【本作品已在华语剧本网版权保护中心进行版权登记，登记2022-A-05018】

　　历史人文  嵇康  魏晋风骨  琴心剑胆

　　1、洛阳魏沛王曹林府。夜。内。
　　沛王府上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沛王曹林是曹操与杜夫人所生之子，年近五旬，紫冠玉带，丰姿美髯。）
　　沛王端坐于宴会大堂宝座之上。宝座下左右两侧分别摆着一长溜一人一桌的酒席。宾客或峨冠博带，或衣袂飘举，手执请柬，在侍者的引导下步入自己的座位。沛王向来宾一一拱手含笑致意。
　　（沛王此夜在府中大宴宾客，来者多为后生俊彦。沛王此举名为朝廷奖掖后学，擢举贤能，实则欲借此机会为自己的爱女长乐亭主择一佳婿。）
　　尚书何晏带着一个青年后生，仪态优雅地走了进来。沛王起身拱手相迎。
　　（这何晏年过四旬，却生得面若傅粉，目若朗星，唇若涂脂，发若泼漆，有“傅粉何郎”之美称。而且沛王与何晏还有一层特殊关系：沛王之妹金乡公主嫁给了何晏，也就是说何晏是沛王的妹夫。）
　　沛王：（走到何晏跟前）妹婿玉驾光临，令敝府蓬荜生辉！
　　何晏：（一笑）沛王钧旨，何晏焉敢不来？（转头拉了拉身后青年的衣袖）喏，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的王弼王辅嗣。
　　青年走上前向沛王深施一礼。
　　沛王仔细端详，见青年年及弱冠，风姿俊秀，只是身材略显单薄，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沛王：我听平叔（何晏字平叔）说你幼而察慧，通辩能言，能以老庄解《易》，可与言天人之际。
　　王弼：这都是何大人过誉之辞，小生岂敢在王爷面前夸耀。
　　沛王：（拍了拍王弼的肩）年轻人不必自谦，就是狂傲一点又有何妨？一会本王还要听你谈玄论道呢。
　　沛王示意何晏、王弼落座。何晏在面朝沛王宝座的右手边第一个座位上坐下，王弼在挨着何晏的第二个座位上坐下。
　　沛王转身回到自己的宝座上去。
　　嵇喜也收到沛王的请柬，指明要他带着其弟嵇康前来赴宴。嵇喜带着嵇康来到王府。嵇喜因有“当世之才”，被朝廷征辟为秀才（汉代以来的一种选拨人才的制度），正选官待用。嵇康面庞白晳，更兼一袭白衫，长身玉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嵇喜一见何晏在座，连连拱手示敬。
　　嵇喜：不知何大人在此，学生唐突了。
　　（何晏曾因人举荐嵇喜于他，故与嵇喜相识，而且听说他有一位才识、风度远超常人的弟弟嵇康。）
　　何晏：（站起身来）此非朝堂，乃宴乐嬉戏之所，嵇秀才乃“当世之才”，不必拘礼。（又朝嵇康看了看）想必这位就是名士口中传言有“龙章凤姿”之誉的嵇康嵇叔夜了？
　　嵇喜：正是舍弟嵇康。
　　何晏：（不禁连连称赞）令弟姿容特秀，萧萧肃肃，如幽壑孤松，望之令人神清啊。
　　嵇康：（略略一拱手）何大人过奖了。
　　何晏:（对着嵇康）不知叔夜妙龄几何？
　　嵇康：学生虚度十九。
　　何晏:（问嵇喜）是你自己要带叔夜同来还是沛王特意邀约叔夜前来的？
　　嵇喜：沛王在派人送来的请柬上明确说明要带上叔夜一同前来的，大人。
　　何晏：（略一沉思）如此说来，沛王此番宴请是大有深意啊。（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弼），看来，沛王是想上演一出龙凤相争的好戏啊。
　　言毕，何晏哈哈一笑，坐了下来。
　　嵇康与王弼对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嵇喜有些不解，何晏示意嵇喜先且就座。
　　在侍者的引导下与嵇喜与嵇康坐到与何晏斜对面的座位上。
　　沛王见宾客来齐，从座位上举杯站了起来。
　　沛王：本王今夜在府中略备薄酒粗肴，宴请在洛都的诸位俊彦贤达、名流显贵，就是想效仿昔日陈思王在平乐观畅饮欢谑的场景，与诸君把酒言欢。请诸位不要拘谨，尽管放怀尽兴就是了。
　　言毕，钟鼓齐鸣，王府侍卫鱼贯而入向每一桌端上美酒佳肴，宴会正式开始。王府乐师在大堂之上演奏起宫廷雅乐，众人端起酒杯开怀畅饮。一时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这时一队王府舞伎走到宴席过道中央，在鼓乐声中款款起舞。舞姿曼妙，长袖飘飘，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荡神驰，都忘了饮酒食肴。众舞伎走到席前，举盏频频相劝。沛王在堂上见状，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正当热闹之际，鼓乐声突然停了下来，沛王一挥手，众舞伎低头曳袖退了下来。
　　沛王端着酒杯走下堂，站在过道中央，面对着众人。
　　沛王：本王今日宴会除了与诸君共欢外，也是为朝廷奖掖后学、擢举贤能而设。不知诸君看到没有，在座的不少是青年俊彦。正所谓“后生可畏”，本王想请各位才俊各展胸中所学，当庭折辩一番，也让本王长些学识。
　　众青年学子方才明白沛王发请柬邀约他们来的目的。来人中有不少是太学生。大家小声议论，互相辞让。
　　沛王:（走到王弼跟前）王辅嗣，要不你先开个头？
　　因为沛王在宴会前有言在先，王弼大概知道此番来意，也不推让，起身朝诸子一拱手。
　　王弼：那小生就承让了。小生所学，在于注《周易》，但小生所注之《周易》，不用象数，而用《老子》，以老子思想解《易》，以阐发玄理。诸位可就此发难。
　　一着蓝衫青年：历来解《易》，皆重象数之学。如把八卦视为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象，用“马”来代表《乾卦》“健”的意义，用“牛”来代表《坤卦》“顺”的意义。今君不用象数，其理何在？
　　王弼：意义如果在“健”，又何必非用“马”表示？意义如果在“顺”，又何必非要用“牛”表示？意义如果合乎“顺”，何必要用“坤”言“牛”？意义如果应于“健”，又何必要用“乾”言“马”？马、牛为象，健、顺为意，乾、坤为言。达意要通过象，明象要通过言，寄言要出于意，这样才能探求到玄理。
　　众人点头称是。
　　一着紫衣青年：既然辅嗣以玄解《易》，请问玄者以何为本？
　　王弼：以无为本。
　　紫衣青年：何者为无？
　　王弼：道者，无之称也，无不通也，无不由也，况之曰道。寂然无体，不可为象。
　　沛王与何晏相视一笑，点头称善。
　　王弼环顾左右，无人再问，颇有些睥睨群贤，舍我其谁之感。
　　这时不远处的嵇康站了起来。
　　嵇康：（朗声）我知王辅嗣是以无为本。何谓无？无者，虚妄、无用也。当今之世，四方扰攘，天下未定，士君子当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以经世济时为要务，岂可坐而论道，空谈误国？
　　王弼:（有些激动）无岂是虚妄、无用之谓也。又怎能说是空谈误国？
　　嵇康：无有何用？
　　王弼：御民治国，无所不用。
　　嵇康：无何以御民？
　　王弼：天下万物，其归于一。何由致一？由于无也。由无乃一，一可谓无。以一为主，一何可舍。君者，万民之主也。君为一，执一而统众，故繁而不乱，众而不惑。君为天下之至尊，万民必统一于君，乃此天地之至理也。
　　嵇康：无何以治国？
　　王弼：此即无为而治也。天地万物，虽雷动风行，运化万变，最后必归于寂静、虚无，此其根本也。静则全物之真，躁则犯物之性。自然之质，各有定分，短者不为不足，长者不为有余，各守其分，天下自然大治。故绝圣智而后圣功全，弃仁义而后仁德厚。
　　嵇康：（闻言大笑）诚如辅嗣所言，吾等只须各依天性，无所事事，坐而论道，则四方自宁，万民自安。但观古今天下，真的如辅嗣所言吗？如果当年高祖依从赢秦残暴之天性，任其严刑酷法，何来大汉四百年之基业？如果武帝依从匈奴掳掠之天性，任其屠戳、肆虐中原，何来“漠南无王庭”之局面？不思进取，以无为为有为，夸夸其谈，徒逞口舌之快，此真误国误身矣。
　　王弼遭此番抢白，脸上泛红，一时语塞。
　　沛王：（心中暗忖）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不到这嵇康舌辩无碍，还是一个忧心报国之人。
　　何晏见状，赶紧起身打圆场。
　　何晏：辅嗣所言在于静修其身，叔夜所言在于动矜其功，各执一端，不相上下。辅嗣琴技超群，何不趁此雅兴为王爷和诸位贤达抚上一曲？
　　沛王：如此甚好，本王常听何大人说起辅嗣琴技如何高妙，今夜正好洗耳恭听。
　　沛王命人到长乐亭主房中去取古琴。王府仆从在过道中间摆好琴桌。
　　一会，长乐亭主侍女红袖抱来一张古琴，将琴置于琴桌之上，便退在一边。众人见琴已摆好，便围拢过来。
　　王弼端坐于琴桌前。
　　王弼：那在下就弹一曲蔡邕蔡中郎的《渌水》吧。
　　王弼轻抚琴弦，琴声清婉，一泓碧波在指间荡漾。众人为琴声所动，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众人连声赞叹。
　　何晏与沛王相视一笑，颔首称奇。
　　何晏：辅嗣琴技高妙，无人能及！
　　嵇康走上前去，冲着众人拱拱手。
　　嵇康：在下也为诸君抚上一曲如何？
　　沛王：（点点头）如此甚好。
　　王弼起身将位置让给嵇康，嵇康便坐于琴桌前。
　　嵇康：那在下就弹一曲我新近创作的琴曲《长清》。
　　“自创的新曲？”众人一听，更来了兴趣，纷纷凑过屏息静听。
　　嵇康左按右抚，运指如飞，琴声如一道道清洌的甘泉，沁人心脾。
　　沛王：（心中暗自感叹）正所谓“不怕不识人，就怕人比人”。原以为这王弼琴技高超，无人能及，想不到这嵇康技艺醇熟，更胜一筹。
　　一曲终了，沛王心中已拿定了主意。
　　沛王：叔夜琴艺高妙，琴音清奇，为本王闻所未闻。明日一早，本王欲上北邙山围猎，不知叔夜可愿陪本王一同前往？
　　嵇喜在一旁连连应承。
　　嵇喜：好啊，好啊。明天一早我备好弓马，让叔夜到王府恭候王爷。
　　嵇康也点了点头。
　　沛王：（大喜）那好，一言为定！
　　宴会结束，嵇康、嵇喜与沛王、何晏、王弼等一一告辞。
　　
　　2、沛王府长乐亭主闺房。夜。内。
　　长乐亭主曹莹手托香腮，斜坐在梳妆台前。台上烛影摇红，映衬得亭主的脸更加红嫩、娇媚了。亭主侍女红袖侍立一旁，一张套着锦囊的古琴斜倚在墙角。
　　亭主：刚才你抱琴出去后，我隐约听到琴声，好像弹了两支曲子。第二支曲子更加清新奇妙，不知是何人所弹？
　　红袖：王爷也说是闻所未闻。王爷唤他叫叔夜。
　　亭主：叔夜？嵇叔夜？难道他是嵇康？
　　红袖：亭主知道此人？
　　亭主：我读过他写的诗。那人形貌如何？
　　红袖：这个嘛，我看王爷对他的才华也是赞许有加，就是长得嘛，有点——不好说——
　　亭主：你个死丫头，还会卖关子了，快说。
　　红袖：（笑了笑）看把我们亭主急的，就跟他是你什么人似的。这个嵇康长得嘛别的都还好，就是黑不溜秋，鼻掀口豁的。有点对不住观众，更别说对得住亭主了。
　　亭主：真的假的？
　　红袖：真的。
　　听罢，亭主眼里的亮光好像黯淡了许多，桌上的红烛似乎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红袖：（“扑哧”一乐）看把我们亭主失望的，实话跟你说吧，连何大人见了都惊为天人。明天你可以亲自去看啊。
　　亭主从头上拨下银钗，剔了剔红烛，火苗又忽地窜了出来，照得满室生辉。
　　亭主：如何去看啊？
　　红袖：明天一早，王爷约了这嵇康一同前去北邙山围猎。亭主就跟王爷说要一同前去，自然就能看到嵇康了。
　　亭主：（用手指轻戳了一下红袖的头）你个鬼丫头，点子还不少。（打了一个哈欠）好吧，时候不早了，先且安歇，明早跟父王说了一同前往观猎。
　　红袖：（扮了个鬼脸）好吧，亭主早点安歇，做个好梦哦。
　　说完转身开门出去了。
　　
　　3、洛阳城街道上。晨。外。
　　嵇康清晨从嵇喜家中出来，一袭白色长袍，身背弓箭，跨上白色骏马，奔驰在空旷的洛阳街道上。“得得”的马蹄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清脆而悠远。马上的嵇康迎着晨风，白衣飘举，急如流星，颇有几分少年游侠的风采。
　　
　　4、洛阳北郊北邙山猎场。日。外。
　　时值九月，天高云淡，草深林密，沛王正率众军士围猎，猎场上呼声雷动，彩旗飘飘。沛王骑马正追赶一只野兔，眼看就要追上，沛王开弓搭箭，野兔应弦而倒。军士从后面赶上，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野兔，只见一支箭深深地插入野兔的后背。
　　军士举着野兔到沛王马前。
　　军士：王爷，您射中了。
　　沛王掀髯大笑。
　　嵇康策马从后而跑过来。
　　嵇康：王爷真乃神箭！
　　沛王：叔夜，本王在看你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