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黑布鞋
1、某小学校的走廊 日 内
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从走廊的尽头走来，她穿着一双红色的旧皮鞋，还是个半高跟。鞋子很大，鞋后跟张着嘴。因为鞋太大，走起路一拖一抬，姿态怪异，快走到教室门口时，她把头低垂下来。
2、教室 日 内
教室里同学们已基本或站或坐在自己的桌前。
招弟迟疑着进入教室，眼神躲躲闪闪。只见她快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忽然，一位男同学大喊起来……
前排坐的某男同学：大家快看啊，崔招弟穿的这是什么鞋啊？真闪眼哎，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
被唤作招弟的女孩脸色瞬间变了，她握紧拳头狠狠地盯着大喊大叫的男同学，看得男同学渐渐显出了心虚，别过脸去。招弟在座位上坐了下来，低头假装掏课本，但委屈的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在破旧的工人制服上，制服的胸口缝着“第二丝绸厂”字样。
她悄悄擦了擦眼泪，狠狠地盯着刚才大喊大叫的男同学的背影，咬牙道：丁大头！（淡出）
3、操场 日 外
体育课上，招弟与同学们站在跑道上。
体育老师发号施令：60米！预备，跑。
同学们齐刷刷跑了出去。招弟的鞋子不跟脚，渐渐落在了后面，她紧盯着跑在最前面的“丁大头”，眼见着距离越拉越远，招弟一着急，抬脚把鞋先后甩到跑道一边，光着脚跑了起来。
招弟咬紧牙关把同学一个一个地甩在了身后。
被甩在身后的一位同学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跟另一位同学说：她——光着脚。另一位同学做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招弟渐渐拉近了与“丁大头”之间的距离，最后三十米，招弟拼了命地往前跑，终于，招弟第一个冲过线，“丁大头”紧随其后，懊恼地挠着头。
同学们忍不住为她鼓掌。
招弟笑了。
但很快，招弟收住了笑容，皱起了眉头。只见她一瘸一拐地独自走到跑道边上坐下，抬起脚看时，脚底已是血迹斑斑……
4、招弟家 夜 内
小木盆里水蒸气氤氲着。一双脚试探地探入水里，但立刻又缩了回来……招弟表情痛苦地“啊！”了一声，惊动了一旁缝衣服的母亲。紧皱眉头的招弟引起了她的注意。
母亲：咋啦，招弟？
招弟：……体育课跑步……划伤了脚。
母亲：划伤脚？你没穿鞋吗？
招弟闻言，眼眶一红，不再说话，默默低下了头。
母亲（冲过来托起招弟的脚）：快让我看看……
脚底板一道道细碎的血口子上，附着一些泥土，正被洗脚水晕化。母亲心疼地锁紧了眉头。
母亲（责备地）：你这死丫头，有鞋不穿，看把脚划成啥样子了！你鞋呢？为啥不穿？啊？
招弟抬起泪眼，委屈地看着母亲，半晌，似乎鼓起了勇气。
招弟：……鞋不跟脚，路都走不好，跑步比赛就更……同学们都笑我……妈，打小穿的都是姐姐们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就没有一件合脚合身的……
招弟说着，已是满脸泪水。
母亲听着，提溜起盆边上的那双鞋盯着看了良久，不再说话，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脸看向墙面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一对中年夫妇跟四个高矮不齐女孩子的合影。
5、飞机客舱 日 外
机上广播（画外。英语）：前方即将到达本次航班的终点合肥新桥机场，地面温度26摄氏度……
有点发黄的全家福照片。
招弟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向窗外。
窗外白云缭绕，机翼的一角呈现窗角。
如今的招弟，衣着儒雅，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学者气质。
6、招弟家 日 内-客/卧
外屋。几个女人们正在捯饬着，或试着衣服，或镜前梳理着发式，或擦拭着锃亮的皮鞋。
年轻点的：大姐，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咋样？
说着，转起圈来。
大姐（半揶揄地）：你们年轻人现在时兴个啥，我可看不懂。问你二姐吧。
老三旋转着转到二姐跟前。
老三（撒娇地）：二姐，大姐老土，还是你帮我长长眼吧。
二姐（边用手推挡躲闪着）：别别别……小姑奶奶耶，我这刚擦好的鞋，你别再给我弄花了！
老三嫌弃地撇撇嘴：切，我还怕你把我裙子弄花了呢。
里屋。母亲正在一幅遗像前点着香。外屋的喧闹声断断续续，若远若近。
母亲：她爸……招弟今天就到家啦……一晃都十年啦，也不知她现在变成个啥样了……你走的时候，就她一个人没回来送你，你不会还生她的气吧……
遗像上的父亲，依然是浅浅笑容……
7、出租车上 日 内/外
城市的街景划过车窗……宽阔的道路，高耸的建筑，花枝招展穿着时髦的行人……招弟目不暇接地看着，满眼惊喜。
招弟（自言自语）：变化太大啦，简直认不出来了。
司机（画外）：小姐是合肥人？刚从国外回来的吧。
招弟：是啊，您看出来了？
司机：嗨，这两年接送了几十个像您这样的客人。说的话跟您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车子转入街巷。路边几个女孩正在玩跳皮筋游戏。
招弟盯着看……其中有个女孩幻化成当年的招弟……
8、家门口的巷子 傍晚 外
招弟正在同院子里的几个女孩跳皮筋。
边上的孩子齐声喊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招弟身上穿了一身新的十分合体的衣服，脚上换了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只见她满头是汗，跳得正欢。
突然，身后传来：“招弟，你给我过来！”
招弟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摔倒，回头一看是父亲。其他孩子们也诧异地望着招弟和她爸。
招弟踯躅地挪到父亲面前。
父亲：你这一身衣服，还有这双鞋，哪来的？
招弟（嗫嚅着）：妈妈……给我买的……
父亲沉着脸生气地说：买的？她哪来的钱？跟我回家！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招弟就走。
9、招弟家 夜 内
里屋。招弟又换上了旧衣裳。那套新衣裳和那双新鞋整齐地摆在床沿上。招弟光着脚正在昏暗的灯下心神不宁地写着作业。隔着一道门，她看到父亲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突然，开门声传来，是母亲回来了。招弟仿佛被解放了似地释然地长出了一口气。
父亲（画外）：你跑哪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母亲（画外）：遇到个老街坊，说话……耽误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这就来做饭……
招弟神情紧张地听着父母的对话……
父亲（画外）：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柜子里的钱偷偷拿去给招弟买衣服，买鞋子了……啊？是不是？
外屋。母亲没有声音……她歪头看了看里屋的招弟。父亲意识到什么，走过来将门带上。
父亲：你知道，那钱是存给大丫头两口子摆地摊的本钱，他们俩都下了岗。还带个孩子，一家三口，不做点小生意怎么过活？你说你把这钱给挪用了，咱拿什么帮她们？你咋这么不懂事呢你！
招弟哆嗦着走到隔门向堂屋窥探。
母亲扶着桌沿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摆在桌上。随着掏钱的动作，从口袋里带出一张纸片掉落地上。
母亲：钱都在这里。老大的事情我比你还着急……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亏了谁我心里都不好受……
父亲（拿起钱，诧异地）：你……这是从哪借来的？啊？……你这拆东墙补西墙，到时候咱拿什么还上呢？嗨！衣服小的接大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招弟怎么就不能接着穿她几个姐姐的衣服了呢？有你这么惯孩子的吗？
母亲（气愤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惯谁啦，我惯谁啦？……亏我不是后妈，不然还真说不清了！
说着，身体晃悠了一下。
父亲（吃惊地）：你咋啦？脸色咋那么难看……
说着上前要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无意间父亲发现地上的纸片，捡起来打开一看。
父亲（大惊失色）：你……你……你去卖血啦？嗨……你……这是何苦呢……
里屋。招弟惊诧的表情……
外屋。母亲（画外）：没啥……喝点红糖水就过去啦……我只是不忍心，眼看着招弟再这么受委屈……
里屋。招弟紧紧地抱着那套新衣裳、新鞋，跪在床沿上满脸是泪……
10、出租车 日 内
导航声提醒招弟，前方500米拐过弯就到目的地了。
招弟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双褪了色的黑色戴襻旧布鞋，托在手中端详良久。
11、招弟新家的客厅 日 内
几个姐姐姐夫们在那嘀嘀咕咕。
三姐（不满地）：咱妈也真是的，捯饬了半天，偏不让我们去机场接四妹，也不知道她这唱的是哪出。
三姐夫：叨叨个啥，妈不让去，自有妈的道理。就你事多！
大姐：妈看来还是不能原谅四妹啊……
二姐：应该与咱爸去世四妹没回来有关……这丫头，在国外这么些年，也不知变成个啥样子了，别真成了妈口里的白眼狼了……。
大姐：你除了瞎扯就是瞎扯！当心惹妈生气！
一个十岁不到的半大孩子冲进屋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孩子：来……来啦！小姨来啦！
二姐：别瞎说，你又没见过小姨，咋知道就是她？
孩子：没瞎说，我看她拉着个大箱子，穿的像个……像个外国人似的……就是脚上……脚上……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盖过了孩子后面的话。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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