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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代戏  知识分子  家族历史

　　香柳：你们可别跑远了，要不，明珠，你带他们去转转吧。
　　明珠：我累得不行了。你们俩真是的，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也不嫌累，还要出去转。
　　香柳：他们在北京长大，看到这农村啊，什么都新鲜，这样吧，等我收拾收拾了陪你们去村里村外看看？
　　晓栋：（摇头）不用，我能认识路。
　　明珠：娘，您不用陪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吧，丢不了的。
　　
　　[20]金村外的田野上，晓栋和小楣一起走着，一路上他们看到一些或大或小的孩子，都穿着粗布衣服，晒得黑黑的，脸上脏乎乎，光着脚，每人手里都拿着篮子，里面装了些草。这些农村孩子的穿戴和表情都明显和城里人不同。他们看到城里人打扮的晓栋和小楣，都好奇地扭头看。
　　小楣：哥，咱们也学他们光脚走路试试。
　　晓栋：这地上那么多石头和土坷垃，你的脚受不了。
　　小楣：那他们的脚怎么受得了？（把鞋脱了提在手上，试着走了几步），哎呀，不行，太扎脚了。
　　晓栋：（笑）你哪能跟农村的小孩儿比，他们肯定是从小就这样光脚走路，早练出来了。
　　
　　[21]香柳家，香柳和明珠正在收拾碗筷。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拿着个竹筛子走到门口。
　　姑娘：阿婆，我妈叫我把竹筛子还给您。
　　香柳：哎，放下吧，要用了再来拿啊。你娘怎么样了？病好点儿了吗？
　　姑娘：嗯。好点儿了。阿婆您忙，我回去了。（腼腆地看了明珠一眼就走了）。
　　明珠：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香柳：这是赵老三的孙女儿俊英，她弟弟俊龙，和咱晓栋一样大。他们的爹，就是赵老三的大儿子，解放前去上海当工人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因为出身是恶霸地主，人家说他是逃亡到上海的，他们一家子就都被赶回乡下来了。记得刚回来的时候这俊英俊龙姐弟俩都一副城里人打扮，说一口上海话，现在你看看，才两年的功夫，跟乡下人一样了，说话的口音听上去也完全变成这里的土话了。
　　明珠：这两个孩子到这来还能继续上学吗？
　　香柳：村里的小学还在办，俊龙去上了几天。俊英在上海已经读完高中了，听说书读得不错，正准备考大学，就开始文化大革命了。现在镇上的初中也还有，可听俊英娘说，学校里根本就不上课，学生和老师都在打派仗，还不如不去。所以啊，姐弟俩现在都在队里劳动挣工分儿，她娘身体不好，他们都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如今俊英她爹娘正发愁俊英出嫁的事儿呢，这女儿一嫁出去吧，家里就少个壮劳力，可不嫁吧，姑娘都这么大了，婚姻大事儿也耽误不得啊。
　　明珠：（思索）这么说，在这里上不成中学了，那我还是带晓栋去农场吧，农场里有那么多大学里下放的教师，会想法子给孩子们办好子弟中学的。就让小楣先在这里上小学吧，以后的事儿看情况再说。
　　
　　[22]金村外大路上，明珠提着提包，带着背着书包的晓栋，香柳拉着小楣的手，在后面一直跟着。
　　明珠：娘，你们别送了。小楣，你在这里听外婆的话，好好上学。
　　小楣：嗯。（惆怅地望着明珠和晓栋），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明珠：我和你哥哥先去农场，等生活条件好点儿了就来接你。
　　小楣：（见香柳开始抹眼泪）外婆，你别哭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香柳搂着小楣，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23]原野上，火车在奔驰。
　　
　　[24]荒凉的野鹅滩，烂泥地上站着黑压压整齐的队伍，用粗壮的竹子搭成的台子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野鹅滩五七农场成立誓师大会。
　　主持人：现在，请团长给大家讲话。
　　队伍开始鼓掌，团长，一位军代表，走上台开始讲话。
　　团长：同志们，我们野鹅滩五七农场成立了，这里的环境很艰苦，可艰苦怕什么，比起战争年代，这里的条件好多了嘛。这里是野鹅滩，据说还会看到野天鹅哩，不过，我们不是来看野鹅的，（众人笑），那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情调。我们更不是来享受的，要享受我们怎么会离开大城市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嘛。我们来，是来踏踏实实地参加劳动的，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是我们广大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必由之路，所以，我们要狠批刘少奇及其走狗贩卖的所谓‘劳动惩罚论’，把野鹅滩当作我们战天斗地，改造思想的新战场。在劳动之余，我们还要遵照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发扬延安抗大精神，在这里学政治，学军事，批判资产阶级。我们有些同志，对办好五七农场的意义认识不足，认为这是国家战备疏散人口，安置高校知识分子的临时措施，我要说，这种思想是极端错误和有害的。我们到这里来，绝不是什么权宜之计，而是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百年大计，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就要犯方向、路线的错误。好了，我就先说那么多。
　　众人鼓掌。
　　主持人：下面，请五七战士代表宣读决心书。
　　代表：（走上台）决心书，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我们乘风破浪，来到了荒无人烟的野鹅滩，毛主席光辉的五七指示是指引我们前进的指路明灯，我们就是要在这片烂泥滩中用自己的双脚走出真正的五七道路，我们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实现思想革命化，誓把野鹅滩建设成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让我们行动起来吧，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同志们，现在请你们回答我，没有住房怎么办？
　　台下人：（齐声）我们自己盖！
　　代表：没有粮食和蔬菜怎么办？
　　台下人：（齐声）我们自己种！
　　代表：我们就是要在这里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
　　台下人：（齐声）炼.一颗红心！
　　代表：我们就是要一不怕苦，
　　台下人：（齐声）二不怕死！
　　
　　[25]河提外，几个五七战士把一些粗壮的竹子从船上卸下来，其余的五七战士或扛或抬，把这些竹子运到河提内。明珠和汪沁芳两人抬，祁柯由于右臂受过伤而无法将竹子扛到肩上，陈宇忙上来帮了他一把，然后自己也扛起一根。天公不作美，开始下雨，五七战士们并没有停止搬运，他们在雨中一步一滑，艰难前行，滑倒了，再爬起来，浑身泥水混合着汗水，几乎分辨不出人的原形。
　　
　　[26]金村，阳光明媚，小楣和两个农村小姑娘玉莲和秀秀一起走在上学去的路上。
　　玉莲：小楣，秀秀说你都开始学纺棉花了？
　　小楣：我学了一点，纺的不好，纺出的线不均匀，一会儿粗一会儿细的。
　　秀秀：那不行，那样的线不能要。我六岁刚开始纺线的时候，我妈一看我纺成那样就打我，后来我纺的可好了，比我妈纺的还好。
　　小楣：你们从小就学纺线，现在当然纺的好了。我要好好学，先学会纺纱，以后我还要学会织布。
　　玉莲：你学这些干啥？以后你不回城里去了？你们城里人随便就可以买到漂亮的洋布，还有现成的衣服，干嘛还要学纺纱织布，那是我们农村女孩子干的事儿。
　　小楣：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不想当城里人了，城里乱糟糟的，没啥好的。我想和农村人一样，下地干活儿，纺纱织布，那多好。
　　秀秀：你真傻，怎么会想当乡下人，在我们这里，人人都想进城。要是哪个姑娘嫁给城里人了，大家都要羡慕死了。你瞧你穿的这种衣服，我们过年都穿不上。
　　小楣：是吗？可我在北京时，穿了我外婆织的布做成的衣服，邻居都围着看，大家都说比买的布还好呐。
　　这时，她们已经快走到小学校门口了，这里就是当年明珠读小学的地方，不过仿佛规模更小了，也更破旧了。忽然，玉莲捅了捅小楣，又和秀秀嘀咕了一句什么，小楣注意到，谢老师正朝学校大门走来。谢老师是一位二十八九岁的男老师，虽然不修边幅，却又种说不出的气质，让小女孩儿们着迷。
　　玉莲：（看到谢老师走进学校）今天准有谢老师的课。
　　小楣：我觉得他算术课讲得挺好的。
　　秀秀：他的音乐课才好呢，我真想一天到晚都上他的音乐课。
　　玉莲：呸，不害臊，你再喜欢他，你那么小，他也不会娶你的。
　　秀秀：谁说要他娶我了，不过，我就不希望他结婚，他也结不了婚。
　　小楣：为什么？
　　秀秀：还不是因为他是右派呗。唉，也幸亏他是右派，要不然他这样的大学生能从上海到咱们这农村小学里来当老师吗。
　　
　　[27]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地上，用粗壮的竹子搭起了一座大草棚的骨架，一群十几岁的中学生和几个老师在用麻绳把一束束稻草并排扎成一个个草帘子。晓栋和几个男同学爬到架子上用草绳把草帘子固定在架子上，几个女生在给他们递草帘子和草绳。一个女生正要给晓栋递草绳，晓栋却失手把一个草帘子掉了下去，正掉在女生头上。女生把草帘子拿掉，摸着脑袋抬头生气地望着晓栋，晓栋注意到女生明亮的眼睛，愣住了，到嘴边的道歉竟没有说出来，这时另一个女生过来。
　　女生甲：武欣玲，你头上和脖子里进去了很多稻草，来，快到这边来，我帮你摘掉。
　　武欣玲和那个女生一起躲到树丛后面去了，从树丛里传出她们叽叽咕咕的笑声。
　　
　　[28]金村小学的教室里，讲台边摆着一架脚踏风琴，谢老师边弹琴边教唱歌曲，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
　　谢老师：（先弹了前奏，然后开始唱）太阳出来照四方
　　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
　　他浑厚的男中音很好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投射在谢老师身上，悠扬的歌声中，他和孩子们看起来都很陶醉。
　　
　　[29]金村小学外面的开垦了一块荒地，小学生们跟着谢老师从远处挑土运到地里，小楣不会挑担子，一路上要靠玉莲和秀秀帮忙才歪歪斜斜地走了一段路。在过没有栏杆的竹桥时，玉莲，秀秀和别的孩子都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很潇洒地过去了，小楣也挑着担子把脚踏上一尺来宽的竹桥，看到下面虽然不深，但哗哗流淌着的溪水和水底的鹅卵石，吓得立刻缩回脚。谢老师过来，把自己的担子挑过桥后放下，回来帮小楣把担子挑过去，小楣空着手，还是很害怕地慢慢走过桥。
　　童声合唱：（画外）太阳照得人身暖哎
　　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人心里亮
　　照得人心里亮
　　
　　[30]稻草搭成的教室里，晓栋和同学们在听老师讲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身提问，学生们举手，武欣玲站起来回答问题，老师摇了摇头，晓栋立刻举手，站起来回答，老师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晓栋看了一眼武欣玲，有点得意的样子。
　　女声独唱：（画外）主席的话儿传四方
　　革命的人民有了主张
　　
　　[31]倾盆大雨中，草棚顶到处漏雨，晓栋和同学们从木板钉成的大通铺上爬起来，在屋顶上到处挂上五颜六色的塑料布挡雨，地上摆上脸盆接雨水。
　　合唱：（画外）男女老少齐参战呐
　　
　　[32]大堤外，明珠和汪沁芳等女战士往车上装砖头，祁柯等男战士推着车艰难地上大堤，眼看要上去了，却卡住了，明珠和汪沁芳等连忙也过去帮着推车。
　　合唱：（画外）人民战争就是那无敌的力量
　　是无敌的力量
　　
　　[33]夜晚，大草棚中，明珠和女战士们正在熟睡。
　　
　　[34]夜晚，大草棚中，祁柯和男战士们正在熟睡。
　　
　　[35]夜晚，大草棚中，晓栋和中学小战士们正在熟睡。
　　
　　[36]团部，一个司号员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号令，各路战士们纷纷起床，寻找自己的衣服，穿好衣服的跑出来站队，向右看齐，报数，乱成一片。然后在命令下向右转，跑步走。黑暗中各路人马奔向团部。
　　合唱：（画外）主席的话儿记心上
　　哪怕敌人逞凶狂
　　咱们摆下了天罗地网啊
　　要把那些吃人的强盗全部埋葬
　　把他们全埋葬
　　
　　[37]团部大片草地上，正在放映电影地道战。五七战士们睡眼惺忪，席地而坐，观看电影。银幕上地道战里男主人公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画面。
　　女声独唱：（银幕上画外）太阳出来照四方，
　　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
　　太阳照得人身暖哎，
　　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人心里亮，
　　照得人心里亮。
　　
　　[38]红花草地和堆着腐烂稻草的场上，明珠和战友们开始给红花草地里施肥，他们的具体工作是把一堆堆腐烂的稻草铲到簸箕里，然后用竹扁担挑起两只簸箕，把烂稻草送到红花草地里。祁柯在用铁锨把烂稻草装到明珠的簸箕里。
　　明珠：（觉得祁柯给自己装得不够多）再装点吧。
　　祁柯：行了，远路没轻载，悠着点儿吧，劳动的日子还长着呢。
　　明珠犹豫了一下，挑起担子来。陈宇挑着空挑子过来，祁柯给他装满，陈宇还嫌少，自己拿过铁锨，装得冒了尖儿，挑起就走，很快追上了前面的明珠，又追上了汪沁芳。半路上，军代表霍指导员在看着大家干活儿，手里拿着喇叭，走来走去，不时点评劳动情况，为大家鼓劲儿。他看到挑着满满两簸箕烂草健步如飞的陈宇，大加赞赏。
　　霍指导员：（举着喇叭喊）同志们，再加把劲儿，五七战士陈宇同志为我们树立了好榜样，看呐，他肩挑重担，健步如飞，追上了一个同志，嘿，看呐，又追上了一个同志。我们要发扬陈宇精神，大干特干，让重担压掉落后的旧思想，加快步伐走向新的天地。有些同志还没有丢掉资产阶级思想的包袱，舍不得出力，该加把劲儿了，光明的前途在向我们招手，同志们，前进，不进则退！后退是没有出路的。
　　明珠：（把空担子放在祁柯面前，气呼呼地）装，这回给我装满点儿！
　　霍指导员：大家努力干啊，我提前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晚上团部又要放映电影了。
　　汪沁芳：（把空担子放在祁柯面前，嘟囔）又看什么电影，就是看过无数遍的那几部片子。干活儿累成这样，也不让我们早点儿休息。
　　陈宇：（挑着空挑子和指导员搭讪）指导员，今天是演样板戏啊，还是演老三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