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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代戏  知识分子  家族历史

　　
　　[9]野鹅滩五七中学的草棚教室里，刘老师在上语文课。
　　刘老师：这一次的作文，我们写了批判毒草电影‘兵临城下’。大多数同学都能抓住这个电影美化了国民党将领这一点来写。林晓栋同学把影片中的这种美化和它所宣扬的资产阶级人性论结合起来进行批判，写得很有深度。
　　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到晓栋身上，晓栋很得意，看了眼武欣玲，正好和她的目光相遇。武欣玲的眼神中流露出惊讶和钦佩。
　　
　　[10]野鹅滩，晚饭后的政治学习，霍指导员在给全连的五七战士们布置新的任务。
　　霍指导员：这个‘一帮一，一对红’的活动，多年来已经成为我们解放军部队里互帮互学、实现干部战士思想革命化的重要方法，非常值得在我们野鹅滩五七农场各个连队里推广。前段时间，大家深入进行斗批改，相互揭发批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弄得很紧张。俗话说，人心隔肚皮。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说假话，空话，耍两面派都是很有一套的。这些问题的暴露也反映了思想改造任务的艰巨性。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块田里干活，这么能这样互相戒备呢，要互相敞开心扉嘛。所以，开展这个谈心活动是很有必要的。呃，这具体方法嘛，就是让先进的、毛主席著作学得好、学得活的积极分子和思想还比较落后、有这样那样问题的同志结成对子，开展谈心，交心活动。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让先进分子帮助、带动落后分子，实现共同进步，大家听明白了吗？
　　众五七战士互相看看，没有人说话。
　　霍指导员：如果没有问题，下面就以排为单位，根据我们的组合原则，尽量自由地结合成对子，结合好的就可以开始谈心啦。
　　陈宇：报告指导员，我有个问题。
　　霍指导员：呃，你说吧。
　　陈宇：我们排里落后的、有问题的人远远多于先进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建议从别的排里拨一些先进分子来和我们排的落后分子结成对子。
　　霍指导员：（没好气儿地）别的排里就有那么多先进分子啦？陈宇同志，大家都是来野鹅滩改造思想的，先进和落后都是相对的，而且在一定条件下是相互转化的嘛，这是相对论，也是辩证法，懂不懂，还知识分子呢，读书读哪儿去了。
　　
　　[11]金村池塘边，月明星稀，谢老师和俊英站在一颗柳树下。
　　谢老师：（递给俊英一本书）俊英，这是普希金的诗，让俊龙看看吧，他那么聪明好学，本来应该继续上学读书的。不过，现在的学校不上也罢，学不到什么东西，就自己找点儿好书看看吧。
　　俊英：这本书我上中学的时候读过，特别喜欢。唉，可惜啊，现在只能偷偷读，（拿着书爱不释手地翻阅）。可是，越是看这样的书，越是对自己的现状不满，心里会更加渴望那种美好的东西。
　　谢老师：（深情地望着俊英）俊英，谢谢你。
　　俊英：（不解地）谢我？为什么？
　　谢老师：怎么说呢？是你让我感到生活又有了希望…你看,就像这诗里说的，（拿过书来打开，读），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日子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感，
　　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如今心灵又开始苏醒：
　　俊英：（和谢老师一起读）
　　在我面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至美的天仙。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12]野鹅滩，明珠，祁柯等人在讨论如何结成一帮一，一对儿红的对子。
　　汪沁芳：我看金明珠可以和祁柯结成一对儿红。
　　祁柯看了明珠一眼，没有说话。
　　明珠：我和他？那到底是他先进啊，还是我先进？不行不行，我们都够不上先进，这哪儿是什么一对儿红啊，一对儿黑还差不多。
　　陈宇：按照霍指导员的相对论，金明珠在有些方面相对于祁柯要先进些，比如，祁柯作为还没有改造好的走资派是需要金明珠这个普通群众帮助的。而祁柯出身好，参加革命早，在这方面又可以帮助金明珠。嗯，我认为这个对子是绝配。
　　明珠虽然脸上发烧，还是默认了。于是，已结成对子的人们开始各自找地方谈心。最后只剩下汪沁芳和陈宇还没有配对儿，陈宇看了一眼汪沁芳。
　　汪沁芳：（颇为骄傲地）你看我干什么？我可不想跟你这个积极分子谈什么心，我宁肯保持我这个落后分子的纯洁。
　　陈宇：（着急地）你看你，不是我非要跟你结成对子谈心，可咱们得面对现实，人家都成双成对了，我和你还各自为战，这不符合运动的要求。咱们就将就一下吧，就算你是先进的，帮助我这个落后分子，还不行吗？
　　汪沁芳：那好吧，你开始向我交心吧，可得句句是心里话啊，要是说一句假话，小心我去霍指导员那儿报告。
　　陈宇：那当然，当然。呃，说什么呢？哦，对了，说真的，你那个高仲君怎么样了？最近有消息吗？（见汪沁芳警觉地瞪起眼睛），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关心你，你如果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咱们就谈些别的吧，让我想想…啊，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啊。
　　
　　[13]大堤外，明珠和祁柯并肩坐在一起，面对着月光下平静的野鹅湖水面。
　　明珠：这个谈心的方式还算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然大家总在一起开会，今天批这个，明天批那个的，谁也没机会说什么心里话。（见祁柯沉默着），祁柯，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祁柯：我在想，我们批判资产阶级的知识体系，也不能不懂他们的东西，就像晓栋他们要知道怎么批判毒草电影，必须要看懂这个电影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建议领导上允许我们找些资产阶级的学术著作来钻研一下，比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什么的，就以反面教材的名义，说明是供批判用的。
　　明珠：对啊，研究批判这些东西，我们这些理科的知识分子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可那些东西，怎么能批判呢？明明已经被实践证明是正确的。哎，你真的知道怎么批判吗？
　　祁柯：我当然不知道了，可我们都是受了资产阶级的教育，不懂这些东西，那不是白担了虚名吗。无论如何，可以有机会钻研一下业务书，总比空喊些政治口号强。再说，如果连我们这些应该懂的人都不懂，别人又凭什么说这些知识不对呢。就算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也应该批判的继承，洋为中用嘛。
　　明珠：（有点担心地）祁柯，你可别提出太另类的建议，弄不好又是引火烧身，要知道，有不少人就因为把业务书带到这里来看而受到了批判。
　　祁柯：（笑了笑）我会注意说话方式和策略的。不过，我本人还是以钻研马列主义理论为主，我在业务上也不是很强，先天不足，不像你，有比较完整的知识结构。
　　明珠：我也不行，从上了大学就政治运动不断。要是林鹏还活着就好了，他基础才真是好。
　　祁柯：（鼓励地）明珠，你应该自信一点，你从小就有数理化的天分，又在林鹏这样的专家指导下做过科研，不好好利用就把这些能力给荒废了。
　　明珠：（惆怅地望着远处月色中的湖面）不荒废了又能怎样呢，难道我们今生今世还有重新上讲台讲课和进实验室做科研的那一天吗？
　　祁柯：（充满信心地）我相信会有的。只要我们中国还往前走，还要富强起来，就需要科学，需要为科学发展做出贡献的知识分子，依我看，整顿恢复大学教育应该是早晚的事。
　　祁柯望着月光下平静的湖面，忽然站了起来，脱去衬衣，又脱去长裤。
　　明珠：（吃惊地）祁柯，你要干什么？
　　祁柯：我想下去游一圈。（伸胳膊踢腿开始活动身体）。
　　明珠：不行，这里是野鹅湖，不是咱家乡的小溪，祁柯，你可别冒失。
　　祁柯：（笑了笑）我小的时候水性不够好，到部队以后，为了参加渡江战役，我这个南方籍的战士当仁不让地成了侦察尖兵，经过那一次惊心动魄的渡江，我当时就想，从今往后，什么样的江河湖海都挡不住我了。你别担心，这里的水下地形我早就来熟悉过了，我先下去，等会儿你也下来，我教你怎么游泳。
　　明珠连忙起身想阻止祁柯，可还没等她拉住祁柯，只见祁柯纵身一跃，就跳入湖中，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明珠愣愣地望着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祁柯在远处冒出头来。
　　明珠：（拍着胸口）祁柯，你真吓死我了，快游回来吧。
　　只见祁柯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就从明珠身边冒出来。
　　祁柯：（抖着头上的水）来吧，这里很浅的，你可以下来，天气那么热，水里可舒服了。
　　明珠：（摇摇头）我可不敢下去，我小的时候掉到池塘里，差点儿没淹死。再说，我也没有游泳衣，这样湿漉漉地等会儿怎么回去啊。
　　祁柯：那你总可以把鞋脱了，裤腿挽起来，把脚伸到水里，真的，你试试，特别凉快。
　　明珠半信半疑地照着祁柯的话把脚伸进了水里。
　　这时候，月光下，不远处的湖面上游过来几只白色的身影。
　　明珠：（兴奋地）祁柯，你快看，那是天鹅，是野天鹅。啊，这野鹅湖里真的有野天鹅，这么晚了，它们还不休息吗？你看，它们在这湖面上游来游去的，多浪漫啊。
　　祁柯：嗯，是啊，野天鹅们看见这么好的月夜，也忍不住要出来谈情说爱了吧。
　　
　　小楣：（画外）妈妈在讲这段故事时总是讲到这里就停止了。我猜想，在那个野天鹅出现的月夜，妈妈一定是体验到了对祁叔叔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
　　
　　[14]大堤内的小路上，晓栋和武欣玲边走边谈心。
　　武欣玲：林晓栋，我觉得你最近进步挺大的，原来你好像不太关心政治，数理化虽然好，批判起资产阶级来就显得差点儿，老是理屈词穷似的。可这次批判毒草电影兵临城下，你的作文写得真好，简直让人刮目相看了。
　　晓栋：（兴奋地）是吗？可是我的作文在修辞方面和你相比还是差远了，希望你以后多多帮助我。嗯，当然，你以后要是数学题不会做，只管来问我，咱们是一对儿红嘛，应该互相帮助。
　　
　　[15]金村大队革委会时主任的家，时主任的老婆，振民娘端来饭菜放在桌子上。
　　时主任：（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振民呢，怎么吃饭了还不着家？
　　振民娘：不用等他了，可能队里有什么事儿。我说他爹啊，振民这孩子的婚事，你可得放在心上，他年龄不小了，再拖下去，叫人家笑话。
　　时主任：（皱了皱眉）我不是一直在托人给找吗。这孩子，吃亏在腿脚有点儿小毛病，要不然，就凭咱家这政治条件，什么样儿的姑娘不得上赶着想嫁给他啊。
　　振民娘：我看呐，咱们也得把眼光放宽松些，那些出身好的姑娘嫌弃咱振民的腿脚不好，不是还有那些出身不好的姑娘吗。我看啊，赵俊英就不错，有几次队里开会，我看振民的眼睛就离不开这姑娘，他肯定是喜欢上俊英了。
　　时主任：赵俊英？就是地主赵老三的孙女儿吧。那可不行，当年赵老三被镇压了，我家是贫农，又是干部，娶他家的后代，恐怕不太好。
　　振民娘：那有什么，赵老三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他们家是地主后代，和咱们结亲，那是他们高攀，我看他们巴不得呢。
　　
　　[16]冬天的野鹅滩，五七战士们在新盖的团部大礼堂里举办文艺演出。舞台上，武欣玲扮成革命样板戏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人物小常宝。表演京剧唱段，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武欣玲：（念白）叔叔，我说，我…说！（唱）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
　　台下五七学校的队伍中，晓栋瞪大了眼睛望着台上光彩夺目的武欣玲。
　　
　　[17]金村大队革委会办公室，时主任在和金虎交谈，可以听到大队广播喇叭播出小常宝的唱段，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时主任：唉，没想到让孙志刚这小子给抢了先。
　　金虎：这志刚也真是的，一个民兵队长，复原军人，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想找什么样儿的姑娘找不上，偏偏看上了赵俊英。（见时主任听了不高兴，连忙改口），当然，振民条件更好，他那点儿腿脚的毛病，什么也不影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老赵家真是的，这么不识抬举。
　　时主任：哼，他姓赵的敢驳我的面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孙志刚算什么？民兵队长，还不是什么都得听我的，这以后能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金虎：其实这婚事也不是铁板钉钉，没法儿挽回了。这不过是他们两家父母订的亲，如今年轻人都是自由恋爱，孙志刚和赵俊英自己还不定怎么想的呢。听说那个赵俊英经常和小学校姓谢的右派老师在一起，这会儿又和志刚订亲，我看，这里面还有问题。
　　时主任：哦？还有这事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喇叭：（唱） 座山雕杀我祖母掳走爹娘。
　　夹皮沟大山叔将我收养。
　　爹逃回我娘却跳涧身亡。娘啊！
　　避深山爹怕我陷入魔掌，
　　从此我充哑人女扮男装。
　　
　　[18]金村香柳家，小楣坐在桌子旁摆弄晓栋留下的收音机，调到一个台，正在播送小常宝的唱段，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收音机：（唱） 白日里父女打猎在峻岭上，
　　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
　　香柳坐在床上用自己织的格子布给小楣缝了件新衣服，缝了一会儿，把衣服在小楣身上比了一下，欣赏着。
　　
　　[19]野鹅滩团部文艺演出的舞台上，武欣玲扮演的小常宝继续唱着。
　　武欣玲：（唱） 盼星星盼月亮，
　　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
　　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
　　只盼呐，讨清八年血泪账。
　　恨不能生翅膀、持猎抢、飞上山岗、杀尽豺狼！
　　台下，祁柯抱着一摞书给自己排里的五七战士一人发一本，发给明珠的是爱因斯坦的物理学的进化；发给汪沁芳的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发给陈宇的是狄拉克的量子力学原理。引得身边其他连排的五七战士好奇地看他们。陈宇举起自己的书向他们示意，只见书的封面上贴了醒目的白纸条，上面写着：资产阶级学术著作，供批判用。这时候，武欣玲成功唱完最后的高音结束句，晓栋和同学们热烈地鼓掌，明珠等人也忙放下手里的书鼓掌。
　　
　　[20]金村小学，谢老师刚上完课从教室里出来，看到手里拿着书的俊龙。
　　谢老师：俊龙，你这是…找我吗？
　　俊龙：谢老师，我是来…来还你书的。
　　谢老师：你看完了？还想要别的书吗？哦，你告诉我想看什么书，我要是能找到的话就叫你姐姐带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