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展开]

　　简要梗概：
　　小说主要讲述了民国初年，菰城老板沈汉民在上海乐会里看中了朱雀阁中一位小倌人楚姝儿并且为她在风月场开了枪从而引发的一列系家族变故。故事以沈汉民将楚姝儿来到菰城古镇遭到沈家太太的排斥、邻里之间的闲话；日本人入侵后沈家的衰亡和落败以及日本人逼良为娼作明线，以沈汉民几多失踪后加共产党组织所遭受的磨难作暗线，描绘了这个特殊时代下民族陷于危难之中的重大历史事件反映了民族存亡匹夫有责。
　　
　　详细梗概：（7310字）
　　
　　清末民初的上海的乐会里灯红柳绿，纸醉金迷。男人们逢场必要拉着女人一起做戏，真不知要从春香暖阁中摇曳出多少乱世风情来？
　　楚姝儿从小在乐会里长大，受殷妈妈调教，不知自己的爹娘是谁。年长两岁的长生是她的龟奴，是扔在上海街头的弃婴，注定要服侍了她一生的人，她的悲喜就如同他的悲喜。
　　殷妈妈将楚姝儿的名字高挂在朱雀阁的门堂上的时候，刚好是她十四岁生日那夜。菰城沈老板上了朱雀阁点了小倌人楚姝儿弹曲儿！
　　沈汉民不像是生意人也不像是来娱乐听曲的，倒像是从上海高等学堂里出来的教书先生，缎面的长袍下多多少少会泄露一些这个时代特有的文愤气。然而谈笑间，沈汉民的玩世恭，逢场作戏又全盘否定了他身上的书卷气，倒让楚姝儿费尽思量。
　　楚姝儿迈开小脚走到近前为他续茶，她香袖儿挽起，轻盈地提起紫砂壶往杯盏中小心翼翼地倒，尽管眉眼儿低垂，但她的余光却在告诉自己，他在看她，那样专注地盯着她玲珑娇小的模样，直到他说出“红袖添香”这四个字时，她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沈汉民也许已经爱上了她。
　　楚姝儿初次挂牌，菰城沈老爷便点了她，还给了殷妈妈一笔开苞费着实令这个半老的女人心花怒放，可只有楚姝儿自己晓得，那次在闺房中她为沈汉民唱了一夜的《追鱼》，起初是伴着留声机里的节奏唱的，后来是清唱，反反复复地唱着一个选段。
　　有一晚沈汉民约楚姝儿去百乐门，她长长的蕾丝白裙下躲着一双三寸金莲极不自然地坐在沙发茶座中，席间见到了沈汉民的同乡钱先生以及他的生意伙伴潘老板。回乐会里的路上，坐在黄包车上，他居然搂了她一路。她感觉自己的脸是烫的，双肩在怀中微微颤抖，紧张的情绪中带出丝丝亢奋来。沈汉民一低头，深深地亲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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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汉民因事回了菰城，临走前，叮嘱殷妈妈：“楚姑娘要在暖阁中好好养着，弹琴唱曲样样都可，就是不可接客。”殷妈妈迅速将沈老板递来的一笔钱收进囊中，谁知沈汉民回去不到一个礼拜，殷妈妈便把楚姝儿的名字挂在了朱雀阁的门堂上。姝儿接的客人原来是在百乐门有一面之缘的潘老板。
　　楚姝儿不情不愿地端坐在古筝前弹起那支《梅花三弄》，潘老板对她起了淫欲。楚姝儿一惊，两只小脚在那男人的胸前乱踹，然而姓潘的偏偏紧抱着不放手，生生地将她拖倒。
　　姓潘的上了她的身，楚姝儿吓得哇哇乱叫。此时，楼下居然响起了枪声，紧接着一串脚步声蹬蹬蹬地响在楼梯上，一直响到了她的房门外。
　　当沈汉民一脚踢开房门时，那停在半空中的动作忽然落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那夜的枪声着实吓坏了朱雀阁的倌人、丫头和龟奴以及在各房寻欢作乐的客人们。殷妈妈跪在沈汉民跟前自顾掌自己的嘴，哭喊：“祖宗饶命”，沈汉民却只向她扔下一句：“妈妈，你食言了！”便匆匆地提着手枪带着两名伙计上了楼。紧接着沈汉民抱着受惊的楚姝儿带着几名壮汉蹬蹬蹬地下楼，出了这风月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门口的一辆黄包车。
　　
　　民国十五年（1926年）的十月，沈汉民带着楚姝儿和长生连夜从十六铺码头坐船回了菰城。沈家的船行了两天两夜才到菰城地界，而后入支流辗转到古镇沈宅门前。这时沈汉民才得知姓潘的砸了沈家在上海的门店，扬言要将犹太人一起将沈家的生意赶出上海地界。
　　长工听阿庆听从沈汉民嘱咐将楚姝儿带进了偏门暂居耳房，长生依旧提着箱子跟在她身后。沈汉民自顾去了上房拜见了沈老太爷。老爷子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相当厉害地瞪着他，开口便骂他“蓄生、孽障”，又一遍遍地追问：“枪是从哪里来的？”
　　原配徐氏听闻夫君在上海出了事，起初起又羞又恼，最后又听说此事殃及了沈家在上海滩的生意便匆匆回了吴兴娘家，在堂兄府上低三下四地请求堂兄出面帮忙解围。
　　楚姝儿被沈汉民藏在耳房，不曾想被女儿沈蓉发现，质问她爹爹：“原来爹爹在上海开枪真是为了一个女人？沈汉民百口莫辩。
　　关于沈家耳房的流言蜚语像长在墙角的青苔在冬日的细雨下滋生和蔓延，楚姝儿躲不开，也无计可施，盼着一日一日的夜幕降时沈汉民的垂怜，然而谁知长生却过来告诉她，老爷去了上海。
　　当日在乐会里受了惊吓的姓潘某对此事心有不甘，最后以一周为限，如若再见不到沈汉民本人他便要去警察局告他持枪斗殴。沈汉民无奈之下求助钱先生，钱先生请求他上司出面替他和谈，然而令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钱先生的上司居然是徐氏的堂兄——中统局的徐某。
　　沈汉民在上海饭店做东宴请，席间端坐着徐某和他的秘书钱先生。姓潘的窘迫，不敢造次绝口不提“持枪斗殴”这四个字，中统局徐处长的面子却好比是一块膏药紧紧地贴住了那伤痛处，不管有用没用，总之是看不见了，他和沈汉民之间的前债表面上算是一笔勾销了。
　　等到沈汉民回到菰城古镇已是一周后的一个湿漉漉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开。沈汉民在耳房门前叫了几声“姝儿”，却从阿庆嫂的口中得楚姝儿带着长生被太太徐氏撵出了家门。
　　
　　沈汉民再次遇见楚姝儿是在菰城南太湖的湖面上，一艘画舫上有人在唱《追鱼》，唱腔似乎带着诉说和追问。他从自己的商船下来来到画舫中，与楚姝儿相对无语。楚姝儿思量再三却还是被沈汉民亲手牵着再次上了他的船，由南太湖入支流回了古镇。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此番回归遇见的恰是沈老太爷的亡期。
　　沈老太爷断七之后，楚姝儿便有了孕事。这孕事让她顺理成章地进了沈家大门，入住偏房。这小脚女人一入偏房，宅子里乃至古镇两岸的邻里全晓得沈老爷已正式收她做了小，她日渐隆起的肚子真实地给了她一个名号——沈家姨奶奶。这让徐氏心中充满了忌恨。
　　这天，楚姝儿听到了宅院里的动静，长生告诉她有两个东洋人看中的沈家的绸厂在堂屋跟太太谈合作。那夜，沈汉民在上房对徐氏大发雷霆，却没能震住徐氏的一意孤行。
　　那年初冬楚姝儿难产，沈汉民一去上海便失了踪。太太徐氏对她无比冷漠，楚姝儿苦不堪言。
　　东洋鬼子青木时常独自提着各色礼品来见徐氏，徐氏也总是讲几句客套话而后笑吟吟地让丫头收下。有一回青木居然拎着两串诸老大粽子和几袋丁莲芳千张包来，徐氏乐得合不拢嘴。久而久之，阿庆嫂曾亲眼看太太徐氏把那个东洋人领进房门。
　　雪后的一天，沈家大小姐沈蓉从吴兴湖郡女塾搭航船回到古镇家中冒冒失失地来到上房竟从一扇虚掩的门见着了不该见的——青木赤裸着身子应声回头即刻尴尬地僵在床上，他的身下压着那平日里貌似端庄孤傲的徐氏。
　　徐氏疯狂的尖叫与沈蓉错愕地转身疾走瞬间震动了整栋老宅，就好比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陪房丫头在上房的床头失声喊着太太，将声声忏悔唱得悲悲切切，仿佛是犯下了滔天的罪行正在向她的主人乞讨一次饶恕和救赎的机会。她死有余辜地面对着瘫坐在床目光呆滞的徐氏，叫魂般地啼哭着，却始终无济于事——那一夜，徐氏上了吊。
　　徐氏陪房丫头去找东洋人青木，让他去见太太最后一面，谁知却遭到了日本人轮番的凌辱。她一头撞在太太的棺木上，临终前说道：“东洋人不是好东西，我们做鬼也不能放过他们……”
　　民国十七年（1929）的冬天是漫长的，如同经历了从生到死的一个轮回。沈家在虚空里唱着荣辱悲歌。然而，沈汉民却一直杳无音讯。
　　民国十七年的除夕之夜，长生陪着沈蓉坐在廊桥下看灯，偶然间看到桥上闪出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来者竟是银发长髯，不修边幅的沈家老爷沈汉民。长生拔脚狂奔进宅子，扶出一个泪眼盈盈的楚姝儿。楚姝儿就这么看着久违的男人，在沈家偌大的院子里。院外的爆竹声一遍遍地响起，仿佛每一遍都是为了接迎这个男人的归来。数月不见，他却瘦了，瘦得憔悴，一付萎靡不振的样子。
　　“是你么？”楚姝儿颤声问。
　　“是我。”沈汉民答道，随后动情地一句：“姝儿，我回来。”
　　楚姝儿奔到面前，举起拳头狠狠地垂打起男人的胸，哭道：“你来迟了！”
　　沈家的丝绸厂处于低靡期，镇长多次登门向沈汉民提及东洋人青木和浅井，说他们有意高价收购沈家绸厂并且还宣称要振兴古镇的蚕桑业。镇长一遍遍地向沈汉民表达着同一种意思， 最后居然还把青木带进了沈门，青木的脸浮出猥琐的笑容。不待镇长介绍，沈汉民便站身重重地将手掌拍在桌案上：“青木，你还有脸来？”
　　个初春的夜里，楚姝儿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汉民随即箭步走出偏房，轻轻地喊了声：“钱兄。”
　　随后，沈汉民从古镇码头接了个女人回来。这女人身着洋装，剪一头齐肩短发，看楚姝儿的眼神充满着悲悯。她问：“缠足疼不疼？”楚姝儿含笑不语。次日一早，沈汉民和那女人一起出门，楚姝儿认为他出去只是送别，谁知这男人一去竟又不复返。
　　沈家二小姐沈雪长到一岁多仍没有学会站立，总是躺在大人的怀中，脖子软得如同一根细柳，全靠大人的双手托着。沈蓉从吴兴教会请来一位西洋医替雪儿问诊，西洋医生确诊是“脑瘫”。然而洋医生嘴里的“脑瘫”偏偏让阿庆嫂等下人说成是软骨病。
　　日子又过到了一年的冬季，沈汉民却还是久等不来。这天午后长生陪着楚姝儿去佛堂祷告，回来时见阿庆嫂抱着雪儿在大门口焦急地张望，几名仆人各自背着行囊落荒似的跑出院门三五个穿制服的军人蛮横地查封沈家大院的大门。向楚姝儿声称：“沈汉民释嫌私通共党和窝藏共犯，我等奉南京中统徐处长之命特来查封其府邸。”
　　沈家的丝绸厂相继被迫停产，管事暗中偷了绸厂的地契低价买给了青木，自己则卷款逃跑，不知去向。青木和浅井在镇公所的支持下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沈家绸厂的老板。
　　楚姝儿和长生带着的雪儿由阿庆夫妇的照应，在古镇廊桥边沈家的一处祖屋住下。然而沈蓉面对这破败的家势竟自豪地说她爹是英雄。
　　那年秋季，在沈蓉的带领下，一些身强力壮的工人在东洋人强占的丝绸厂闹起了罢工，东洋人开枪打死了几个为首工头，并将沈蓉抓住囚在工厂附近一间茅屋中。
　　青木酒后闯入茅屋对沈蓉图谋不轨，沈蓉巧妙地打翻了桌上的油灯。次日，早起的人们看见沈家绸厂附近的茅屋里还冒着缕缕烟气，这烟气与晨间的雾气一起笼住了整座古镇，气氛显得格外压抑。人们得知沈家大小姐已殒命并且还让那跟太太有私情的东洋人做了她的陪葬……
　　沈汉民于民国二十年的初春再次离开后，音信全无。多少年来，楚姝儿独自守着空空的沈家陋舍带着夫君沈汉民唯一的骨血，清苦度日。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到民国二十六年（1937），楚姝儿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而长生默默地替这个女子背负这个家，这个落魄到只剩下他们主仆三人外姓之家。风和日丽的一天，楚姝儿让长生将虚龄已是十一岁的病女雪儿抱到院子里来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见低矮的院门外一株香椿树下站着一个人。他扶着树低头站着，显出一副踌躇不前的样子。她推开院门往树下看去，终于见着她的夫君沈汉民。
　　楚姝儿的心里埋着一个女人，那短发女人当年的那句：“缠足疼不疼？”于是面对落魄的男人，她终于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沈汉民却道：“姝儿，你还是别问了……”
　　男人的腰间别着一把枪，睡觉前便将它取下来放在枕边。这件贴身的武器使姝儿蓦然间觉得当年在上海乐会里朱雀阁上的枪声又似乎隔着时空清脆地响了起来。
　　
　　沈汉民瘸着腿从廊桥下走来拐进沈家大宅时已是午后，阳光打照在河埠头青灰色的台阶上，老槐树和它的影子一起如同忠仆般站在宅门前，门楣上的“鸣凤朝阳”四个字在阳光下竟讽刺般地生出了几许光辉，看得他的眼眉前起了一层薄雾。
　　
　　那日楚姝儿在桥畔陋舍的院门内守望，明知自家的男人一旦迈出门槛，走的有可能是一条不归路，却还是要这么痴痴地守望着，仿佛她的魂也早已被带了去。那日傍晚，天空忽然响起几声闷雷，吓得雪儿的脸色煞白，嗷嗷地哭喊起来。“汉民——”楚姝儿从惊梦中醒来，挣扎着从长生的背上跌落，疯子似的爬起再冲出院门，冲进如注的大雨中，她奋不顾身地奔上那条潮湿的路径，然而那双小脚像似被灌了铅落在淤泥中怎么也拔不出来。长生追上来再度背起她往陋舍中跑，她自顾痛不欲生地隔岸呐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汉民！”
　　……
　　雷声与枪声一起交织成一张恐怖的网将河岸边的沈家宅院禁锢在一片烟雨中，而所有的枪口都对准这栋宅子的旧主——沈汉民。沈汉民被绑在大门外的老槐树下，大雨胡乱地冲刷他浑身的血迹，那血迹从他的胸膛中淌下来，淌到地面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流，门庭下的几束强光戏剧化将这条河流照得一片晶亮。
　　东洋人浅井从反锁的耳房中被人抬出来时，已是一具冰冷的死尸，几名身着合服的东洋妇人被迫跪尸体旁嘤嘤啜泣。门外老树下被绑着的沈汉民胸膛中已被数发子弹刺穿，那些妇人的嘤嘤之声和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竟如此酣畅淋漓地让他在将死之际，煞白的脸上绽放出沉醉般迷人的微笑，那神情好比是在欣赏楚姝儿唱戏，一切来自肉身的疼痛都化为了乌有。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5月沈汉民开枪打死了称霸古镇的东洋人头目浅井，使得那支在沈家大宅日夜操练的东洋兵群龙无首。丝绸厂的工人们纷纷叫嚷着：“给沈老爷报仇！”拿起家什跟那支东洋队伍抗衡，他们中死的死，伤的伤，皆无悔无怨。
　　不久后，古镇又来了位叫深田的东洋人顶替了浅井的位置，他带着人马重振旗鼓，重新在镇长的巴结奉承下间接地统制了古镇并且继续占有沈家的绸厂和宅子。廊桥下的人们夜夜听见从大宅子里传出来的东洋女人鬼魅的歌声以及肆无忌惮的荡笑，仿佛此时的沈家大宅俨然成了一处窖子，可堪比上海的乐会里。
　　深田宣称自己同样酷爱中国文化，同样是一口汉语里夹着些许地方口音，然而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中他偏爱裹足女人。深田下令将镇上所有小脚女人都请进警备司令部，扬言要一睹裹足文化之风采。
　　
　　镇上的年轻女人在沈家大院中一字排开，斜襟的青布罩衫下一条长长的百褶裙。女人们个个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位东洋长官发号施令，又个个私下里将双足往裙下躲，生怕露了怯，吃了那帮东洋兵的枪子。深田看着羞怯的女人们，命她们拎起裙角，露出双足来。一名东洋兵拿着一杆布尺蹲在那里逐一丈量。然而这些漂亮女人的小脚竟一个也不是三寸的金莲小脚。见深田不悦，女人们怕得不知所措，急切间，她们说出了这栋沈家宅院的半个旧主——楚姝儿。
　　沈家大宅来了半个旧主，昔日沈老爷的姨太太——楚姝儿。深田让人把楚姝儿抱到一把藤椅上坐定，弯腰亲手撩起她的裙角，一双小脚就这么小巧玲珑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微微笑，赞道：“姨奶奶，风韵犹存，真是好看，特别这双小脚。”楚姝儿目光环顾了她曾生活了三年的大宅院转而落在这东洋人的身上化成一种刻骨的仇。
　　
　　楚姝儿被掳了去，长生护主不成，折回陋室见虚龄才十一岁的雪儿一丝不挂地被困在床上，长生勃然大怒，他随手抡起竖在墙角的一把铁锹往那东洋人的脑袋上打去……
　　楚姝儿进了夫家的这栋大宅，进了自己的偏房居然是被东洋人囚禁的，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她半痴地瘫坐在床上，宽衣解带，衣衫不整，甚至蓬头垢面，一点也不像沈家的姨奶奶，倒像从前在乐会里见到的野鸡，随时都有可能被深田享用。
　　隔着窗，楚姝儿看见沈家大院里日日有女人被绑进来，古街上日日有人在啼哭。一个个良家妇女被凌辱后就这么赤身裸体被迫无奈地站在院子里的向阳处，通体皆被盛夏炙热的阳光曝晒，晒得虚汗淋漓……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1月，东洋人的直升机在苏州江阴等地进行空袭，三天内至使江阴成了一座空城，继而很快就来到菰城，以同样的方式占领了这块古老的土地。据说一名叫长牛岛真雄的东洋师长率兵进入周边的另一座叫“南浔”的古镇，他们疯狂到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被杀害的居民有400余人，沿街电线杆上桥墩上皆挂满人头，全镇烧毁房屋4993间；22日，丧心病狂的东洋人从南浔分水、陆两路入侵菰城；24日，日军侵占菰城，滥杀无辜，据当地红十字会估计，街上被害人尸体有300具，城东二里桥一带，积尸盈野；26日，菰城彻底沦陷。
　　长生的确顾不得楚姝儿了他背起雪儿弃下了沈家陋舍，于深夜摸黑下了乡，隐入一片桑林，躲进了他多日前挖好的一处地穴中。地穴外一片枪林弹雨，他在地穴内胆战心惊地服侍着患有顽疾的小主，他日伏夜出，过着游魂般的鬼日子。他以为只要躲过这一阵，苦难便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然而不曾想他那夜出穴归来时却发现雪儿已被奸杀。
　　长生在地穴内躲藏了数月，守着雪儿的残弱的遗体直到风化成一堆白骨。他过着野人般地生活。民国二十七年开春，东洋鬼的枪声日渐稀疏。长生爬出地穴，终于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从乡间小路上走出，穿过这片桑林向古镇街市走去直奔向被沈家陋舍。而此时的沈家陋室早已慰安妇的寄居点。低矮的院门内传出各种女人们尖细的声音，时不时有东洋人嬉笑出入。长生见楚姝儿被揪下衣裳按倒在一处草垛上，几个东洋鬼提着裤子排着队轮流往她瘦弱的身子上压去，而姝儿却木讷地平躺着如同一具活尸。长生痛苦地目睹着这一幕，无意识发现楚姝儿的小腹竟是高高隆起，像是已怀胎数月。
　　楚姝儿挺着肚子，迈着小步来回于屋室和院落之间，她当真像当年上海四马路上的野鸡。
　　两月后的一个深夜，晦暗的陋舍里传出几声嘶心裂肺的吼叫，东洋鬼用刺刀戳破了楚姝儿的小腹，从腹中取一名婴儿并将这条小生命血赤赤地抛在野地中。午夜的野地里，传出那婴儿追魂般虚弱而倔强的啼哭声，经久不息……
　　民国二十七年仲夏时节，长生瘸着一条腿摸黑从古镇郊外紧赶慢赶却怎么也追不上楚姝儿的脚步，那小脚平生破天荒头一回走得这么急，好比是去赴一场来自极乐世界的约定。他绝望地回身，听到从荒郊野地间传来的几声婴儿脆弱的啼哭——这血赤赤的婴儿仿佛是来替楚姝儿尽人世间未尽之事的。
　　就这样，昏天暗地的日子过了许多年，东洋人的嚣张气焰逐渐被奋起的抗日武装军打败，沈家的绸厂虽最终荒废了，而两处宅院倒也能陆续归还，只可惜沈家已后继无人。民国三十五年（1945）八月东洋鬼子无条件投降，终止了长达近十四年入侵，中国百姓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结束了那段炼狱般的岁月。
　　长生把楚姝儿留下的女婴取名为沈姝儿，他晓得她是生死都要从夫的，所以沈姝儿寄托着这个小脚女人的前世今生。而长生就好比是活了两辈子——两辈子他只为姝儿而活，不仅照顾了她的前世还照顾了她的今世。
　　长生带着沈姝儿进出于沈家陋舍，有时偶尔也会打开沈家宅院的大门让她进去，向她讲述一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大难中，镇上的居民大半皆已相继死去，留下的也已是些乱世中的孤魂，整日浑浑噩噩地活在过去的岁月中。
　　“沈姝儿是东洋鬼留下的孽种”——暗地里，一个声音传到长生的耳中，而长生只当是一阵风认为吹过了便散去，不曾想这小人儿则因她的身世一再地跑来追问他。
　　“长生爹，我是不是东洋鬼留下的孽种？”沈姝儿含着泪，小小的身子倔强地站在他面前，非要问出个究竟来不可。
　　“你是你姆妈楚姝儿的孩子，你是来替你的娘活着！”长生恼了，他答得太激动了，以至于将老脸涨得彤红，剧烈地咳声让他难以自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