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基生命  硅基生命  觉醒机器人  智慧生命  命运共同体

　　安全屋的日子像缓慢滴落的冷却液，黏稠而压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凝固，沉重地压在胸口。唯一的声响是通风扇叶单调的嗡鸣，以及偶尔从管道深处传来的、难以辨认的滴水声。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尘土和旧家具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的滞重感。
　　公输明大部分时间蜷在角落，晶体部分与血肉连接处持续发炎，渗出淡蓝色的组织液。林素心通过加密频道指导赵磐进行基础护理，但缺少专业设备和药物，只能勉强控制感染。
　　曹啸天的伤势更棘手。
　　晶核受损导致意识波动不稳定，两个记忆碎片时常不受控地交替浮现。
　　有时他正检查通风管道，突然就僵在原地，视觉传感器蒙上二十一世纪老旧小区的滤镜；有时夜间值守，耳畔会炸开战场爆炸的轰鸣。
　　“融合度跌到58%了。”第三天深夜，林素心的全息投影在昏暗地下室闪烁，数据流在她身侧滚动，“啸天，你必须接受深度维护。”
　　“这里没条件。”曹啸天靠墙坐着，胸腔修补处传来规律的刺痛——那是仿生神经模拟的痛觉，程理枢为了让他更“人性化”而添加的功能，此刻成了折磨。
　　“所以我需要你们移动。”素心调出地图，一个红点在第三城邦边缘跳动，“E7区的废弃医疗站，战前是硅裔研究前哨，地下二层可能有完整的意识维护设备。赵磐，你能弄到通行码吗？”
　　赵磐从阴影中抬头。这几天他像变了个人，眼窝深陷，军装皱巴巴沾着油污。
　　“E7区现在是霍奕辰的势力范围，程理枢肯定布了眼线。”
　　“所以才要去。”素心的投影凑近，声音压低，“霍奕辰和程理枢表面合作，实际互相猜忌。霍奕辰不会允许程理枢的机器人部队在他的地盘肆意搜查——那是权力挑衅。你们混在善享者人潮里进去，机会更大。天黑就行动！”
　　公输明忽然开口，晶体共振的声音在狭小空间嗡嗡回响：“如果……如果被抓到呢？”
　　所有人都沉默。
　　曹啸天站起来，金属骨骼发出轻微摩擦声。
　　“那就战斗。”他说得平静，“但在这之前，素心，你先前说需要我们移动，也与‘桃源’的调试有关吗？”
　　“桃源”是林素心潜心建造的虚拟世界的名称，一个充满美妙与幻象的世界。
　　素心的投影闪烁了一下。
　　这是她想给曹啸天一个惊喜。
　　“你发现了？”她轻声问。
　　“昨晚维护时，我感知到异常数据流。”曹啸天走到全息投影前，“不是来自程理枢的监控——那个我已经让赵磐做了局部屏蔽。是你建立的独立信道，带宽很大，在传输……环境建模数据？我相信是因为你的桃源！”
　　素心咬住嘴唇，然后点头。
　　“就快要完成，只是这里的条件无法满足进一步测试！”
　　她挥手调出另一个界面。
　　虚拟世界的雏形在光影中展开：阳光透过黄桷树叶洒在石板路上，远处有红砖楼房，石级依山而上。透过黄桷树浓密枝叶，可以看到一条大江，以及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街道尽头是一家小咖啡馆，招牌上写着“老地方”，旁边是一位叫做三毛的作家的黑色雕像。
　　是地球！
　　二十一世纪中叶、世界出现混乱之前的重庆，他们相识的那个古旧老街，充满文青意味的人造古迹——黄桷垭老街。
　　“咚——”隐隐有老君洞道观里的古老钟声传来。
　　“我用了三年时间收集数据，复原了整条街的细节。”素心的声音带着颤抖，“天气算法、行人AI、甚至路边麻辣烫小吃摊的气味分子式……啸天，这不是程理枢那种冷冰冰的意识囚笼。这是家！”
　　赵磐怔怔看着投影：“你连王婆婆的串串香摊都……”
　　“都复原了。”素心微笑，眼角却有泪，“赵磐，你还记得吗？我们每次都是三个人凑齐二十块，啸天每回都抢肉最厚的那几串，他一向都是那么鲁（粗鲁）的一个人！”
　　曹啸天的处理器温度悄然上升。
　　记忆碎片涌来：
　　串串香麻辣与热烫，素心笑着把串着肉的竹签伸到曹啸天嘴边，赵磐在旁边起哄。阳光很暖，风里有甜腻而厚重的桂花香味。
　　【情绪标记】怀念
　　【强度】9.1/10
　　【建议】立即抑制情感模块
　　【结论】情感模块未安装
　　【忽略】【继续搜索】
　　“这礼物……”曹啸天顿了顿，“需要我做什么？”
　　“接入测试。”素心调出神经接口协议，“虚拟世界的核心服务器我藏在天网备用节点里，程理枢的权限触及不到。但你的意识提取……有问题。”
　　她放大一段波形图。
　　那是曹啸天意识的频谱扫描，红色代表保安曹豇豆，蓝色代表上尉曹啸天，两者本该在中央处理器中融合，但图谱显示，有近17%的意识数据并不在本地晶核内。
　　“程理枢留了一手。”素心指着缺失区，“他把部分意识锚点——很可能是核心情感记忆——锁在中央服务器的加密区。即使我能把你全部意识数据复制到虚拟世界，缺少这些锚点，你的‘自我’也会逐渐崩解。”
　　“像失去地基的房子。”赵磐总结。
　　“对。”素心看向曹啸天，“所以逆转融合研究和虚拟世界构建必须同步。公输明的案例给了我启发：硅裔的意识网络是分布式存储，没有中央节点。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把你的意识迁移到类似结构……”
　　“我就彻底脱离程理枢的控制。”曹啸天接话。
　　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处理器发出过载警告。
　　公输明忽然问：“那我呢？如果我逆转融合成功……能去那个世界吗？”
　　地下室陷入沉默。
　　素心垂下眼睛：“公输明，你的情况更复杂。硅裔融合已经改变了大脑结构，意识提取的风险……”
　　“我明白了。”男孩低下头，晶体部分的光芒黯淡下去。
　　曹啸天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仿生手掌轻轻按住那颗半人半晶的头颅——触感诡异，冰凉与温热交织。
　　“素心会找到办法。”他说，“我保证。”
　　“你用什么保证？”公输明的人类眼睛盯着他，“你是机器人，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完整。”
　　尖锐的真相！
　　令机器人也难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