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就要过新年了。
这几天,广州城里出了件奇趣之事,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之谈资。
是甚么事儿,竟能让偌大一个广州城万众争评、人人交赞呢?
便是一个外来秀才写对子,卖春联。
秀才卖春联,正如农夫耕田地、屠夫杀猪羊一般,原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这个秀才卖春联,却与普通秀才卖春联大不一般!
秀才的春联摊子便设在“文宝斋”的门廊处,门廊上方用一张红纸写了“自带纸张,上联半文,下联半文,横披免费”十六个大字,这意思很浅显,便是让人带了红纸去请他写对联,写一整副对子,合起来只收一文钱。
看官须知,其时广州城中,一副对联的行价为十文钱,而文宝斋等文墨纸品店的红纸只需两文一张。街坊小民心中的算盘谁不响亮:一来嘛,买张红纸,请这秀才大笔一挥,便可省得七文,咱孩子今年的压岁钱便有了;二来这秀才也着实是大有才了,所书春联,字字立奇,句句有新,全无雷同,便是那些饱学老儒读后也是啧啧称奇,颌首而赞。于是一而传十,十而传百,每日里竟然在文宝斋的大门口排了长长的三四个队列,足有数百上千人,都在轮候着要那小书生的墨宝,一时几乎广州纸贵。
那秀才清瘦个子,样貌清俊,看来也不过十七八岁,书写春联时竟可脑不停思,手不停笔,笔走龙蛇,一挥而就,与人们见惯的那些老学究们沉思半日、犹自不知何处落笔的架势相去十万八千里!他身后摆着两张方桌,站着两个文宝斋的店伴,一个裁纸,一个研墨,那两人一身大汗,甚是忘碌。
红纸流水价的卖了出去,要比往年多上数十倍,文宝斋的何掌柜看在眼里,自是欢喜之极,想道:“嘿,这穷酸确是有着两下子!当初他来求在门口设摊之时,幸好没有回绝于他,单靠卖红纸,我老何已着实赚了一笔;嘿嘿,他那‘上联半文,下联半文’当中,还有我的半文分润呢!看来这年前数天,白花花的上百两银子是逃不出我老何的手心了!嘿!妙!”想到得意处,双手轻叩桌面,口中便“啷里个啷、啷里个啷”的哼起小调儿来,哼了一会,便朝外边高声嚷道:“文先生,要写得累了,便进来喝杯茶罢!”话音甫落,又猛摇肥头,心中后悔:“他喝一杯茶,岂不令我少赚几文!”
没错,那书生正是姓文,叫文子衿,但见他提笔濡墨,口里答道:“好,掌柜的,这就来!”他也确是写得累了。正想写完这一幅便进去喝喝茶,润润喉,却听一个娇柔动听的声音道:“文相公,小女子师父不见了!请我帮我写一副‘寻师’的春联好吗?”
文子衿循声回头一望,心中吃惊:这说话之人话音虽甚是悦耳,长相却极不悦目,乃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上疮疤遍布,神情呆板,看不出是喜是愁,奇丑无比,令人不忍卒睹。
文子衿饱读圣贤之书,性子慈和,乐于助人。猛然间见到这小姑娘虽是丑极,却也只是呆了一呆,不以为憎,又怜她排队许久,便微笑道:“请问姑娘,你是要写个寻师招贴么?”
那丑女孩摇了摇头,叹道:“招贴只怕没用。就求文相公写副对联吧,小女子是想求个好兆头,盼能早日见到师父!”她与文子衿素不相识,原不知他姓甚名谁,而是刚刚从那何掌柜的喊话中知道了。
文子衿朝她微微一笑,心想:“倒是没写过此种春联。难道这丑女孩是考较我来了?”抚纸略一沉吟,便在纸上写了个二十四个隶体大字:
常念师恩深重,盼知恩师何在?
还思徒情惶急,望晓情徒自来!
那丑女孩面无表情,口中地喃喃道“盼知恩师何在,望晓情徒自来!望晓情徒自来……”不觉竟已泪眼潸然,轻轻咬了咬下唇,泫然道:“文相公拳拳祝福,殷诚之至,小女子不敢言谢!惟盼能如君所祝方好。”
文子衿颌首微笑,心道:“这女孩虽然样貌丑陋,声音却甚是好听,言辞也颇为得体。”口中却说道:“姑娘寻师情切,天公必喜,众神必佑,姑娘不日定可寻见尊师!”
那丑女孩低下头去,举袖轻拭泪眼,也不答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又抬头深深地望了文子衿一眼,衽了一礼,放下一文钱,取了对联而去。
文子衿哪能想到,就是这丑女孩,因了这一副对联,而在他的一生之中,在他的快乐与忧伤之中,都将挥之不去了!
一、横磨剑迷影何处
大年三十的傍晚,广州城中,官宦巨商张灯结彩,小户人家贴上春联,当真是豪庭大宅,屠沽市井,一片新年景象,喜气洋洋。
听着远街近巷不时传来零零星星的炮竹声,文子衿明白,此是小童们在燃炮玩乐。依广东风俗,要到午夜“交子”之时,各家长者才会亲自燃放炮仗烟花,那时城里乡下,户户争鸣。除旧迎新之际,不分贫富,这些“响鞭炮、迎财神”的银钱,大伙儿倒是都不会节省的。
文子衿本是岭南博罗的一个秀才,今年一十八岁,自八月秋闱到广州府应试,落第之后,便留在城中。但人总须吃饭,须“为稻粱谋”,除文笔功夫之外,他别无长处,只好在街边代笔售字。
到了年底,因写得一手好字,便在城里卖起对联来,竟然是手不停笔,到得大年三十下午搁笔,倒也有十五六两银子入袋。
心想一个人过年,也须得犒劳犒劳自已,他便沽了五斤土产米酒,买了一只烧鹅,二斤卤味,回到住处自斟自饮,一个人喝酒甚是无趣,一杯一杯喝下去的都是闷酒。
他酒量不错,落肚二斤有多时,不禁长叹了一声,自语道:“我这酸秀才,虽说岁数还不算太大,但一介寒生,手无缚鸡之力,更无一技之长,却于这昏暗世道,他乡穷途,累经挫折。唉,前路犹自茫茫未明,心中却已疲倦不堪,该当如何是好?”心下甚觉寂寥烦闷,前人的感怀诗却袭来心头,口中不禁吟道:
至今相知无一人,
出入空伤我怀抱。
风雨潇潇旅途秋,
归来窗下和衣倒。
叹了一声,复道:“唉,真是‘归来窗下和衣倒’,除此之外,复何可为?”
原来文子衿未出生时,父亲已然去世,是个遗腹子,八岁时母亲又病逝了,只得跟随开小酒肆的叔父婶婶一起生活。
叔父挺好,做生意存了点钱,将他送去私塾,不想这侄儿天生喜爱读书,人又聪慧,记心又佳,十三岁起,那老秀才自觉才拙,不能再教他了,他便自去寻书来读,博学强记,十年下来,当真是饱览群书,才气横溢。
却不想婶婶是个没甚见识的乡下妇人,见他整日价沉醉书中,光是吃饭买书写字,只把银子花去,不赚一文进来,是以看着侄儿便觉心烦,常常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而文子衿读的书多了,人自清傲,何能受得了这些浊气,心中便暗暗立下了大志,愈加发愤苦读,指望科场高中。
在他应试之前,婶婶再次对他冷嘲热讽,他心头伤心恚怒之下,更激发了三分傲气,当时便说:“侄儿若不高中,便不回来见婶婶了,省得婶婶见了心烦!”
那知婶婶心想:“这乡村僻地,从未有人能科举出仕,老娘料定你也没有这等才干!”竟脱口道:“那是最好,祝你一举高中!我也不希罕沾你的光!若是不中,便别再浪费银子了,咱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总不能吃白食,便在店里捧菜洗碗吧。”
文子衿一怒之下,辞别叔婶,便往广州应试而去。却不想科场黑暗,榜上有名者不是世家公子,便是巨富子弟,全然不是凭真才实学来选录人才。大失所望之下,他想起曾对婶婶说过的话,深觉无颜回去,只好托来广州做生意的乡亲捎信给叔父,说是在广州有事可做,暂不回博罗去了。
当下边喝酒,边思量,念及自已父母早逝,更无兄弟姊妹,连个能陪自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形单影只的一人在异乡过年,不觉流下两行清泪,但觉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又喝了数杯,在桌上伏了半晌,才又抬起头来,仍觉毫无心绪,只是一手支头,一手抹去泪水。此时酒力上冲,泪眼濛濛中,看见桌上的笔砚,心中有所感触,摇摇晃晃的提起笔来,醮了浓墨,走到墙前运笔如飞题了数字,白壁墨汁淋漓,字体如行似草,却是:
乡梦断,
旅魂孤,
峥嵘岁又除;
他年今日,
鹏鹄东飞去,
寒风还阻?
这几个字,是他即兴所作,有感伤,有无奈,也有自比鹏鹄的壮志希祈,题罢,将笔一掷,抻了个懒腰,自语道:“左右无事,不如出去逛逛!”便乘着七分酒意,披上那件旧棉袍,一摇一晃的径自出门而去。
南国冬末,北风凛冽,只吹得人脸颊难受,双耳刺痛。受了冷风一激,他清醒了许多。
今晚正是除夕,街巷中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过新年了,男女老少均是满脸笑容,兴高采烈。文子衿在喧嚣的人声中时间一长,受了感染,心情也略略好了起来。
信步而行,不觉已近珠江之畔,却见有两个小童正在放鞭炮玩耍,将原是整排的鞭炮拆成一个一个的散炮子,一个小童说:“鹏弟,这个让你先放。”另一小童道:“好,哥哥,下一个就让你放。”说着便身子后仰,将手中拿着的一支香火探将前去,点着引子,“啪”的一响,两个小童都拍手雀跃,那年幼的小童便将香火交于他小哥手中道:“哥哥,轮到你来放了!”
这两个小童,一个六七岁,一个八九岁,兄弟俩虽都是穿着粗布新棉衣,不是富家子弟,却也长得十分可爱,况且兄友弟恭,引得文子衿驻足良久。
放了十来个炮子之后,那小哥哥说:“鹏弟,咱们该回去了,看看爹爹回来没有。”那鹏弟道:“是极,快快回去。”
文子衿对这两个小兄弟极为喜爱,在两个小童头上摸摸,微笑道:“小兄弟,你们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我叫冯鹏,哥哥叫冯雁,”那鹏弟小嘴极快,应道,“哥哥今年八岁,我六岁,小两岁。”
文子衿见这两个小家伙口齿伶俐,又极有礼,不觉心中甚是喜爱,弯腰轻轻拍了拍二童道:“冯鹏,冯雁,那快回家去吧,你们爹娘正等你俩呢!”这哥俩均朝他笑笑,摆了摆手,齐声道:“大哥哥,再会了!”携手如飞跑去。
文子衿摇了摇头,浩叹一声。他望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想起自已父母早逝,又无兄弟,孑然一身,更有诸多不顺遂之事,不由得又是欣羡,又是伤心。
独自沿着江边行了约二三里路,举头望去,但见珠江水面浩阔,悄然无语,缓缓向东南流去,此时已是戌中时分,江边人迹罕至,冷风略止。他自腰间取出竹笛,提宫按羽的吹将起来。
他指法娴熟,笛声时而清越,时而低回,时而幽悠,时而绵远,却也极是好听。
笛音未歇,却听得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似忆似愁般吟道:
绿兮衣兮,
绿衣黄里。
心之忧兮,
曷维其巳。
绿兮衣兮,
绿衣黄裳。
心之忧兮,
曷维其亡。
这是《诗经•邶风》中的一首古老诗歌,大意是“身穿黄绿衣裳,何时能忘啊,我心中的忧伤”。文子衿心下一惊,便停吹奏,持笛在手,忖道:“此人不但听出了曲中伤叹之意,更以上古诗经来解说,恰到好处,想必是一位饱学之士了!”举目四下里一望,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不禁讶然一惊,心道:“这声音来自何处?”
为给自已壮壮胆,当下拱手作了个四方揖,颤声道:“请问是——哪位高贤?小生文子衿有礼了!”
“呵呵哈哈,妙哉,妙哉!高贤嘛,殊不敢当!花子一个就是了!”话音刚落,却见一人形如鬼魅,从江边的大榕树上飘然而下!
那榕树躯干甚大,约需三人合抱,六丈来高,枝桠共展有十数丈,如亭如伞,浓叶似盖。文子衿在夜色中看不清那人容貌,见他从树上潇洒飘下,落地无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急退数步,心想:“此人不是山精,便是树怪!”惊恐之下,一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哈哈,小穷酸,就是胆子小!我不是鬼怪,嘿嘿,妙哉,妙哉,也跟鬼怪差不多了!”正是刚才那沙哑苍老的声音,“老夫是花子一个,叫九斤六。小穷酸,你有何难事啊,说来给化子听听——”
恰好这时远处有焰火连放,借那一闪一闪的光照,文子衿已约莫看清对方是一个老头子,乱糟糟的一头白发,蓄着一副灰白的山羊胡子,腰身佝偻,又矮又瘦,衣服既破且旧,左手却拿着一支黄光闪亮的烟管。这老头把烟管凑近嘴边,吸了一口,烟火明灭了一下,跟着浓浓的喷出一阵白白的烟气,双手便很自然地垂放到身后,双眼望天,负手而立。
这时文子衿已知道对方并不是什么神仙鬼怪,确确实实是一个活人,心下略定,忖道:“天下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不但有这等有才学的化子,有着一个叫‘九斤六’的怪名字,更奇的是他恁大年纪,竟然还能从高树下飘身而下!”知道这老丐绝非凡人,便道:“小生文子衿,一时感怀身世,借笛舒怀,不想老丈竟是知音!”言毕施了一礼。
九斤六又是哈哈一笑,怪叫道:“知音个屁!你是一时感怀身世,化子是一时想起往事罢了,”说着双脚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对住嘴,“滋”地喝了一口,道:“唔,妙哉,妙哉,神仙不如!”仰头见文子衿望着他,便道:“喂,小穷酸,我这有酒,想不想……?”话一出口,却已后悔,两眼斜睨着文子衿,怕这小书生真的要喝了他的酒。
文子衿见这化子一时谈吐文雅,一时言语粗俗,甚觉讶异。他本是好酒之人,但一个老化子的酒,又是嘴对着葫芦口喝的,心中觉得实觉不洁,本来还真不敢喝,但这奇特化子举酒相邀,不喝好象也不太好,心中不由微一踌躇。
便在此时,寒风吹过,夹带着阵阵酒香,浓冽芳醇之至,足见化子手中竟是一壶好酒!
文子衿性本爽快,只要有人看得起他,是毒药他也敢喝将下去,当下便道:“如此,多谢九伯,足感盛情!”接过来喝了一口,但觉入口芳冽,满喉甘醇,不禁赞道:“好酒,好酒!应是上佳陈酿,却与咱们南粤米酒不太一般。”
“哦哦哦,小穷酸,你倒是挺识货的!须知这是六十年的三白汾酒,当真是他娘的稀世陈酿,与米酒自然不一样!花子一共才偷来一坛,忍嘴留口的,也已是穷途末路,到了最后一壶了,唉——”说到此处,甚是伤心,仿佛那酒似是他的命一般,“本来是皇帝老子来,化子也不让他一口的,不想还是被你喝了些,罢了,罢了,算你小子有口福了!嘿嘿,妙哉,妙哉!嗯,不妙,不妙!”言毕两眼死死盯住文子衿手中的酒葫芦,神情紧张之极,似是生怕他会一饮而尽。
文子衿又喝了一大口,才将酒葫芦递了过去,心中好笑:“任你甚么好酒,皇帝老子又岂会像我这般跟你喝酒?不过这九伯虽然爱酒逾命,却肯匀得两口给我,也算是颇为难得了。”
九斤六将酒壶接了过来,先细细地喝了一小口,慢慢咽下,接着却是喝一大口,含在嘴里半响,闭上双眼,喉头一动,顺咽而下,良久,嘴里呼出一口气,很畅意地啊了一声。
“偷的?”文子衿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他是读书人,君子修之以德,“偷”之一字,自是避之不及。
“当然了,叫花子能讨口残菜剩饭,将肚子填饱,就算不错了,不成你还想人家给酒你喝?更不能自个大箩大箩米谷的去做酒,啊,这都不懂?你这小酸丁,岂不妙哉,妙哉,哈哈哈哈。”
“也是道理。”
两人不久,这一老一少你一口我一口,将一葫芦酒尽皆喝完,文子衿暗道:“这九斤六虽是一个花子,说话总是‘妙哉,妙哉’的,行事倒是直爽无比,不象一般世人假惺惺的弄势作态。”
九斤六仰躺在地,将葫芦底朝天的拿住,让那最后一滴美酒慢慢滴进嘴里,美滋滋地轻轻摇头微笑,说道:“小穷酸,当真是糟天下之大糕!”
文子衿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
九斤六哈哈大笑,道:“酒没了!”
他说的这三个字与文子衿说的三个字音调甚似,文子衿却也听得明白,二人均觉有趣,哈哈大笑。
九斤六笑声甫止,说道:“妙哉,妙哉,小穷酸,遇见化子,有你的好处!对了,你有何难处,只管说来听听,花子帮你解决!”
文子衿苦笑道:“其实也无甚难处,只是考场黑幕重重,并非量才录用,所选全乃遗老官少之流,全无实才之辈,可叹小子十数年寒窗,唉——只怕要付诸东流了。”
九斤六摇首道:“啊,这还‘无甚难处’?这事老花子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咳,看你样子挺聪明的,哪知是笨蛋一个!”
文子衿一愕,却见九斤六将葫芦往地上重重一放,说道:“自从朱温抢了傀儡皇帝李拀的龙椅,大唐皇朝便关门大吉了!唉,这三十多年来啊,走马灯也似的已历四朝,换了八个皇帝。小穷酸呀,你看那梁朝开山皇帝朱温朱阿三,本来就是个大盗,鸠死唐帝,坐上龙廷,开了个偷盗篡夺的例子,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妙哉,妙哉,妙他娘个哉!咳,大盗小偷、盐枭士卒,大家伙儿的,谁都想做做皇帝,过过龙瘾,岂不可笑之极!便是如今中原的晋帝石重贵,再如你们广州南汉刘氏,哪一个的皇位来得正正当当?人人一副皇帝架子,个个十足王八羔子!还有那一级级昏官,一府府的恶吏,只会盘剥百姓,刮地求财,贪得无厌,天高三尺!唉,你以为你才不得志?怀才不遇,古今同慨!如此乱世,你去考官,难道也打算与他们同流合污?要不你他娘的又考甚么考!”
(编者按:其时于中国历史,居于唐代之后,宋朝之前,五十三年间,改了五个朝号,八姓十三个皇帝,叫作梁、唐、晋、汉、周,只因前代早已有过这五个朝号,史上为了区分,把这五个小朝庭称作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五个朝代;还有与这五个皇朝或合或离,不相统属的国度,有吴、楚、闽、南唐、前蜀、后蜀、南汉、北汉、吴越及荆南,共计十个国家,彼此称王称帝,或分治各处,或逐鹿中原,史称“五代十国”。书中文子衿所处年代,正是五代十国的中后期,也即后晋时期。而九斤六对宋前唐后数位皇帝的看法,也的是确评。)
不远之处,广州城中,除岁的炮竹声越来越响得紧凑,就要交子了。而珠江两岸,北风却渐觉清劲,吹人耳面生痛。
文子衿听了九斤六的话,长叹一声,怔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其实,于这些时世现实,他又何尝不知?然而十数年之苦读,当真便于这乱世之中一无所用?他自是心有不甘。
却听九斤六也叹了一声道:“小穷酸,儒家讲究功名荣耀,叫你改变志向,读而不仕,原也甚难。但与其做个昏官贪官,徒落骂名,遗臭子孙,便不如不做!想来你也不至于这般污浊。如若要你做个清官好官,于这乱纷纷的臭官场,却定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难落得甚么好下场。”
文子衿如醍醐灌顶,越听越惊。九斤六叹了一声又道:“三十年前,老叫化也象你一般,是个小穷酸,也曾日夜苦读,暗暗立志,心想纵不能泽被苍生,总也得造福一方,可是到头来,哼,哼!小穷酸啊,这为官之事,那又由不了你?”他语气中满是无奈之味,言毕拿着空葫芦,往嘴上送去,但刚到嘴边,才想起滴酒不剩,只好把葫芦口就近鼻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便是闻闻酒味也好。
大年夜的北风好象越刮越猛了,寒气袭人,仿佛要将人的心血都一并冻却一般,文子衿甚感落寞,垂首黯然,暗忖:“难道,我便没有出头之日?”
二人良久无话。文子衿抬头望了望眼前的老化子九斤六,又想:“这老乞丐能应韵诵诗,原也曾是个饱学之士,但如何便成了乞丐?”心念及此,便问道:“九伯,你如何……”
“如何变成了花子一个,对吧?”九斤六接过话头,搔了搔白发道,“少年之时,咳,我也与你这般,自负才学,他娘的,却被那昏官们害得屡试不中,天生我才没有用,不觉心灰意冷。后来,后来,青妹她……总之,总而言之,我是看破这十丈红尘了,又不想做苦行僧,一气之下,便做了花子了。”在烟管上长长吸了一口,停了停又道:“其实做叫化子也没什么不好,何等自在!须知‘化子三年一过,皇帝也不想做!’嘿嘿,嘿,妙哉,妙哉!”言语间无奈有之,自得有之。
文子衿好奇的问道:“这‘青妹’此人,定与九伯大有关联,只不知她是谁,如今何在?”
“青妹,青妹……自是我的表妹,叫齐青霜,”九斤六说到那“青妹”之时,似忆似唤,神情甚是亲切温柔,忽又仰首长叹,沉声道:“别问了。”
文子衿心道:这齐青霜定然是他的心爱之人,两人必有一段深情纠葛,却又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两人没能在一起。
这时城中的鞭炮声呼呼隆隆,烟花连放,彩光满天,一亮一闪之际,照得珠江中的微波闪闪,有如一匹巨阔无畴的锦缎,忽红忽绿,闪发奇光,煞是好看,文子衿正自出神,突听九斤六道:“咦,奇怪,这么晚了,又是年夜,还有人骑马而来?没错,是两匹!”说着右手一挥,文子衿只觉后腰被一股力道往上一推,身子便腾空而起,又往下坠落,正自心惊,已安然坐在了那棵大榕树的枝桠上,原来是九斤六恰到好处地暗运内力,将他抛上树桠。九斤六自已也“呼”的一声,一跃而上,坐在他的身边,低声道:“别出声。”
只听蹄声得得,自远而近,烟花光闪中,见一白一黑,两匹马渐行渐近,并辔而来,却听马上一个女子银铃般的声音道:“龙哥,这横磨剑果真是这般引人么?竟连师傅他老人家也要亲自南下?”那“龙哥”答道:“这剑是唐太宗李世民命尉迟敬德所铸,自是神兵利器,非同一般!爹爹若能得到横磨剑,还有谁能跟咱们泰山派争雄!纹妹,咱俩连年夜饭都不曾吃得安心,须得尽快赶去佛山,不可让那天极恶道走脱了。”这一男一女的声音均甚是年轻,尤其那姑娘的话音,真如黄鹂出谷,清脆悦耳。却听那“龙哥”续道:“爹爹他们走水路,又比我们先走,想来已到佛山了。”那“纹妹”道:“既是如此要紧,龙哥,咱们快去吧。”两人同时“驾”的一声,纵马向前飞驰而去。
九斤六“哼”了一声,不屑道:“赵兼诲这老儿也想来夺横磨剑,当真搁下架子来了!”忽又道,“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是七匹马。”文子衿只听得一头雾水,明明过去的是两匹,怎么是七匹呢?
正纳闷间,忽听马蹄声有如急雨,七匹马朝江边急驰而来,每匹马上都坐着一个黑衣人,这七人均是头蒙黑布,只露出两个眼睛,一声不响,打马狂奔。
七匹马刚去片刻,又急急驰来三骑,在这三人头上一闪一闪,忽红忽绿,映照着远处烟花的微光,却是三个和尚,也朝佛山方向而去。
九斤六嘿嘿冷笑道:“为了那把破剑年夜急奔,贪心不止,那还算是正经和尚!老叫化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少人死在横磨剑下。”
文子衿略一思忖道:“九伯,你也要去佛山吗?横竖这几天我也没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瞧瞧热闹,不知可否?”
九斤六怪眼一翻,道:“这些江湖中人,个个身怀绝艺,玩命作乐子,刀剑横飞,暗青子乱放,你小穷酸丝毫不会武功,随时有性命之忧,只怕吓晕了你!”
不想这话激起了文子衿心中的傲气,“请将不如激将”,便大声道:“九伯你自已胆小,不敢带我去便罢了,何需多言!”
九斤六嘿嘿一笑,摇了摇头,文子衿只道他不允,心中一气,便笨手笨脚往树下爬去,他本是个书生,于攀高爬低之事却实不在行,那棵榕树却又实在太大,哪儿抱得牢实?一不小心便倒头栽了下去,心中急道:“完了!”却就在脑袋要着地的一霎那,忽觉颈后一紧,身子已平平稳稳立于地面,九斤六站身前,嘿的笑了一声,道:“嗬!脾气还不小啊!”
忽听得马蹄声响,又是四骑急驰而来,片刻已到二人跟前。二人正立于路中,文子衿急忙躲闪,一个骑在马上的矮胖子高举马鞭,口中喝道:“滚开!”便“呼”的一声抽了过来,鞭未及身,九斤六倏地飞起一脚,踢在那马的后腿关节处,身子拔起,又是一脚,朝那人屁股上踢了过去。马儿吃痛,翻了个跟斗摔倒在地;那矮胖子身不由已,听得耳边呼呼风响,整个儿朝空中飞了上去,心中大惊,下落时却正好抓住一根榕枝,赶忙死死抱住。
马上数人都是学武之人,见九斤六这两脚直如兔起狐落,踢得形态潇洒,举重若轻,竟同时喝起采来,高叫了一声:“好!”想想不对,自已同伴被踢飞不能叫好,随即又叫了一声:“不好!”
九斤六听了哈哈大笑,连呼:“妙哉,妙哉!”那矮胖子兀自吊在榕树枝上,飘飘摇摇,瞧瞧离地面太高,自已一身这两百斤肉又不敢往下跳,想爬上去又恐稍一用力树枝折断,一时处境尴尬,甚是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