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 > 魂归山海
权属:原创 · 独家授权
字数:14031
阅读:11276
发表:2013/8/18
修改:2013/8/29
12章 其他 小说
《魂归山海》第1章
北国寒星 [吉林长春]
 出售价格:面议 [如何联系作者]
1
  军天湖  农场  野浴

  深夜,手机响了。
  传来日本话:“もしもし maoxi,maoxi(喂,喂)”
  我愕然一怔,忙用日本话反问:“どなたですか。Dounatadeisiga?(哪位呀?)
  传来颤抖苍老的声音:“そう、急にお邪魔して、申し訳ないで、私は石井sowu、kiunioujiamaximasi、maoxiwakainayidei、wadaxiwayixiyi(是呀,突然打搅,真是对不起,我是石井)”)
  我用日本话敬语问道:“ 石井先生は、何か御用ですか。Yixiyishensheiwa、nannikagouyoudeisiga(石井先生有何贵干?)”
  “そう、私の娘の病気、病気がひどい、早く死んで、彼女はあなたと話を言いたい!sowu、wadaxinaomusimeinaobiaoki、biaokigahyidouyi、hayakuxiendi、kanaojiuwa anadatouhanaxiouyiyitaiyi(是这样,我女儿病了,病得很严重,快死了,她想同你说说话!)”
  一听这话,我一头雾水,深更半夜,一个日本老人,说他快死的女儿,要同我说话,这不是活见鬼吗?我突然感到事情蹊跷,手足无措,沉入思考。
  我中止了讲话,对方座机传来嘶嘶啦啦的盲音,显然,对方也在思考。
  少顷,又传来那老人的声音:“すみません、お手数ですが、ご興味のない話かもしれないsimimashen 、outeizhideisiga、 gouxiuminaikamaoxileinai(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也许您没有谈话的兴趣!)”老人干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凄哀。“私の娘はあなたを知ってwadaxinao musimeiwa anadaou xidei(我女儿认识您。)”
  “ご令嬢の名前は何ですか?oujiaosamanamaiwa nandeisiga?(令嫒叫什么名字?)”我急忙问道。
  “すぐわかったsguwakadei(马上就知道了)”
  稍后,传来微弱的女人的声音:“刘先生吗?”
  我说中国话:“是我,您是哪位?”
  “啊,野弟!”对方抽泣了,“你让我找得好苦哇,我是你该痛恨的表姐呀!”
  “啊,是她!”我的头嗡一下子,手机差一点儿掉在地上。霎时间,我天旋地转,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清醒的人间?原来是她——我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女人!一个亲手把我送进大牢的妖精!
  妖精的原名叫姚静。文革开始时,她是中文系大五级应届毕业生,我是化学系大四学生,按大学的规矩,我应该叫她学姐。我们曾在校广播站共过事,她做广播站站长、兼播音员,我在她领导下,任理科部记者。
  北大聂元梓的造反檄文,被御批为“第一张革命大字报”后,消息传到我校,群情激愤,一时间,揭露校党委的大字报,贴满了校部主楼。
  本人出身贫苦家庭,从初中时代起,就靠着人民助学金,交伙食费和学杂费,才得以顺利完成了中学和完成着大学学业。党和人民对我不薄,况且我从五七年反右斗争,就获得一个颠扑不灭的真理:基层党组织及其领导者就代表党,反对他们就是反党。党对我有恩无仇,我没有丝毫理由恩将仇报地去造校党委的反。
  所以,运动一开始,我就是铁杆的保皇派,并且是捍卫红色江山红旗野战军(简称红野)的发起人之一;而姚静却一马当先造了校党委的反,成为学校红色造反大军(简称红造大)的副司令,兼任宣传部长、负责红造大的广播站。
  两派在对待校党委革与保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对立,很快由文斗升级到武斗,两派各占一座大楼,成为与对方抗衡的大本营。
  双方小股冲突不断发生,起初,武斗只限于冷兵器格斗,棍棒加砖瓦石块。当时,最能激化矛盾的是,双方互相抓人、打人。那时,被抓、被打的都是对方恨之入骨之人,其中,包括双方组织的头头、武斗黑干将、大喇叭广播员和善写攻击性大字报的黑笔杆子。
  一天中午,从我们总部占据的校印刷厂地下室,传来刑讯的鞭挞声和叫骂声。
  我下楼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捆在梁柱上受刑,白色汗衫遍布着一道道血痕。一看是女人,我便动了恻忍之心。
  “行了,点到为止,放人吧,”我利用自己在红野中的领导地位,发出了半命令式的劝阻。
  “好人谁不会当?你没看看是谁,就讲情!”一位伏天还穿军大衣的刑讯者,扯起女人头发扬起她那红肿的脸,我大吃一惊,竟然是姚静!
  姚静被抓、被打,按当时判别是非的标准,是情理中的事情,理由是绝对充分的!
  其一,她是对立面的头头;其二,她嘴狠,作为大喇叭广播员,她骂起对方来,语言犀利、咬牙切齿、用心歹毒,入木三分;其三,她手狠,不仅是武斗干将,而且是打人凶手。几天前,我大军两位被抓战士,被打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刑讯者的主力队员,竟然是这位漂亮的靓妞。
  所以,我大军对她早就恨之入骨,暗地里称她为“妖精”。这种称呼与谐音无关,而与她的相貌和禀性有关。论长相她非常漂亮,有一种东洋式的妩媚,论禀性她翻脸无情,有一股武则天和慈禧般的霸气和狠毒,这才是她成为“妖精”的理由。
  这次,她被抓、被打,应该说是咎由自取、恶有恶报。可是,一个漂亮女孩儿被打,我总是看不下去。
  这是我后来在这个女人身上接连犯错的肇始,直至身陷囹圄、锒铛入狱。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话说当时,我对刑讯者,撒了个大谎,悄悄地对他说:“给我个面子,她是我表姐!”
  姚静一听这话,挖了我一眼,绝没有丝毫感谢的意思。
  “好吧,送你个人情,算她拣了个大便宜!”他狠狠地抽了她一鞭子,很不情愿地为她松绑。
  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好人做到底,惟恐她途中再挨揍,一直护送她到“敌占区”。
  “回去吧,再往前走,你也有危险,”她冷冷地说,“今天,你不应该为我讲情!你别以为,我会感谢你为我说情,你错了!我原来很欣赏你的文笔,可是,你今天的表现,令我很失望!”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你以为这是对我的关照吗?我会感谢你救命之恩吗?不,决不!路线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来不得半点感情用事。退一步讲,就是谈感情,也是一路线为标准:亲不亲,线上分!假如你认为,你选择的路线是正确的,你就应该誓死地捍卫它,横扫一切害人虫!你为反对你的路线的敌对者讲情,这算什么?如果不说是叛徒,至少也是叛徒性格!我最瞧不起这种人!”
  当时,尽管我的极左思潮已经可以,可是我面对如此僵硬的徒有人形、不具人性的阶级斗争的活工具,我还是惊讶得呆若木鸡。
  在支左的军、工宣传队进驻学校后,校内两派实现了大联合,筹备成立“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其中,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对欲结合的领导干部重新审查。为此,在军、工宣传队领导下,成立了清队审干组,并派出外调人员,去核查有关干部的个人历史和社会关系。
  说来,也是命运捉弄人。
  我受军、工宣传队的明令指派以及本派的暗自委托,竟然与姚静分配在一个外调组,要远离学校、深入到安徽和浙江腹地,对一位准备出任校革委会副主任的领导干部进行全面调查。
  于是,我就很不幸地与姚静一起,开始了长达两个月之久的外调生活。孤男寡女,不同背景、不同派别、不同性格、不同目的,在六十日夜外调中,能平静无事吗?(请看续一)
  
  魂归山海(小说)
  
  (续一)
  我们这次外调的任务,就是为学校成立“三结合”革委会遴选干部,彻底调查清楚被遴选对象的经历、家庭和社会关系。
  审干办公室让我和姚静在查阅档案基础上,提出外调提纲、地点、单位和取证人。
  被调查对象叫万家奇,浙江定海人,曾在国统区杭州建国中学和浙江大学读过书,而且又处于可以参加反动党团特的年龄段。
  所以,我确定两个调查的重点:第一,此人是否隐瞒参加反动组织问题?其次,此人隐瞒直系亲属的重大历史问题?
  临行前,审干办公室正主人工宣队员曲高扬和副主任军宣队员宋彪,召见了我和姚静,一方面听内查的情况汇报,同时,确定外调地点、单位和个人。
  在进审干办公室之前,姚静从楼梯口就喊我:“野兵!”
  我回过头,很绅士地向她招招手,等她走近前时,我笑着问她:“你叫我什么?”
  “野兵啊!”她忽闪着大眼睛,反问道:“怎么?不妥吗?这可不是骂人的话呀!”
  这的确不是骂人的话,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对方称我们为“野驴”,从“野驴”到“野兵”,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却消除恶骂之意;不过,这绝不是尊敬和亲切的称呼,犹如国民党不称解放军为“**”而叫“共军”一样。
  “常言道‘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而事不行’,咱们在一起共事至少得两月,所以,首先,得解决称谓的问题”我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一本正经的。
  “你说什么?两个月!那么长?妈呀,愁死人啦!”女孩子一旦动用感叹词,表达情感的时候,就是一只母老虎,也会温柔成一只小猫。“你说,咱们该怎么称呼?”
  “很简单,咱们就直呼其名吧!”
  “不行、不行!我的名字早已被你们红野叫成妖精了,我正打算改名;以后,欢迎你第一个叫我的新名,现在不行!”
  “那就叫你司令吧,别介意,这只是个称谓,以后,怎么称呼,看咱们相处的情况再定吧。”
  姚静很敏感地,忙说:“你说‘看相处的情况再定’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我们谁也不希望别别扭扭地过两个月吧?如果闹到那个地步,那可就真像你说的,愁死人啦!不单你愁死了,怕是我也活不成了!”我一脸严肃神色,慢慢吞吞地说:“这次出差,我可不是吓唬你呀,不死也得扒层皮!”
  “你什么意思?希望我打退堂鼓吗?”
  “我的意思是,对这次外调的艰苦性,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有时要涉水下乡,有时要登山爬岭,你有过这类经历吗?”
  “啊,是这样啊,”虽然她比平时老实些了,但口气依然很大:“在我的人生词典中,还找不出‘怕’字来!”
  “嗬,口气还不小呢!”我暗想:“别看你在大城市大学校园里,像一只骄傲的彩凤似的,只要你步入艰苦环境,恐怕你连一只土鸡都不如!”
  如今回忆起来,在文革期间结识姚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我平凡生涯中的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它是我人生暗淡光阴中的一个亮点。
  但是,当时我却很怕她。有了相当人生阅历之后,我忽然明白:一个男人怕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决不是真正毫不相干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这里斗胆照猫画虎:“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惧,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怕”。
  我所以怕姚静,是因为我们曾有过交往,我很在意与她的交往,希望不要因为我个人的短处,影响这种交往。我怕她的根本原因,是她太强势,她很漂亮、很聪明、很任性、很刁蛮、很霸道,这样的女人恰恰地对 懦弱的男人,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如今,天赐我与姚静的交往的机会,我要千方百计地在处理好与她个人的关系的前提下,出色地完成这次外调的政治任务。所谓处理好我与她的个人关系,就是决不能把关系搞僵,如果做不到使她非常满意,对我刮目相看,至少也不惹乎她生气。
  这就是我当时的心理的活动,至于她当时的心理活动,我就不得而知了。
  读者一定会关心,小说开头时提到的我与姚静打电话的事。
  她在病势垂危之际,究竟急于想与我谈些什么?甚至会对她“忽然”变成了一个日本老头的女儿,也会感到十分诧异……这些问题,容待我在适当时机逐一回答,
  我在这里最想说的是,这篇小说是她的殷切的恳求下动笔的,甚至连小说的标题都是她拟定的。她要通过网络把珍藏多年的与我外调期间的日记传给我,作为我写作的重要素材。只可惜那本日记,是从我们到达第一个外调点杭州以后开始的。在这之前姚静的心理活动,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黑匣子,我只能凭她当时的言行妄加猜测了。
  言归正传,我们的合作刚开始,就在外调地点上产生了分歧。
  我主张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安徽军天湖劳改农场,因为万家奇的个人历史和社会关系的重要知情人,有几个都在那里服刑;姚静则主张把调查的重点放在杭州和定海,理由是两地分别万家奇的求学和出生地。
  军宣队员宋彪毫无保留地支持姚静。
  他说:“是不是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不在于是否选择艰苦的外调环境,外调不是劳动下放,你小刘出生于农村,早已习惯于那里的艰苦生活条件;可是,小姚一直生活在大城市,一下子,让她深入条件极其艰苦的劳改农场,我担心她会吃不消的!即使小姚本人境界高,可以服从组织的安排,但是,组织不能不为她的身体和安全考虑呀!”
  这番洋溢谄媚之情的发言,实在有失军宣队员的水准,尤其使我反感的是,他在讲话过程中,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不时地偷看姚静穿着白凉鞋的美足,我暗想:“这个家伙,一定有恋足癖!”
  那个年月,无论起初是保皇派,还是造反派,到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造反派,管你是工宣队还是军宣队,就是皇上二大爷来了,只要言行相冲,就会撞击得火花四溅。
  “宋主任,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请问,在你的心目中,是外调任务本身重要,还是关爱外调人员重要?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哪也别去了,干脆在家呆着吧!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嘛!怕难,能出门办事吗?”
  “你用这种口气,是跟谁这么讲话哪?”宋主任忽地站起来:“你作为大学生,会不会说人话?”
  “宋主任,请你把最后一句话,再重复一遍!”我毫不示弱地喊道:“一个字不漏地再重复一遍!”
  “好啦,打住吧!”曲师傅大声喊道:“说事儿,不就是讨论外调地点吗?外调地点服从于外调任务,别的都不要考虑!我郑重强调,这次外调必须严肃认真对待,不许任何人玩忽职守、敷衍塞责,开出的外调介绍信,必须封封都要有外调结果!”
  这次会议,我彻底得罪了军宣队那个姓宋的,后来,因此倒了大霉。
  “野兵,你可别得意太早啦!”姚静哈哈大笑,笑得阴阳怪气的,忽然又高傲起来:“别争了,你说到哪就到哪,我跟你去!那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你姓刘的敢去,我姓姚的也敢去,只要你不存心害我就行!”
  看来,姚静只是说说大话而已,好像并没有真生我的气,我为此暗自高兴;同时,我又感到有不可推诿的保护她的责任,可她必将成为我的大累赘呀!(请看续二)
  
  魂归山海(小说)
  续二
  我和姚静出发前,审干办工、军宣传队的领导,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进行例行的思想教育。
  那天,我和姚静不约而同地采取当年红卫兵的标准着装:一身草绿色军装,一双黄胶鞋。我当时是什么形象,没有照镜子,不得而知;姚静显得英姿飒爽,活脱脱的红卫兵形象。
  曲师傅打量我们一眼,说声:“好!”,又拎一拎小姚的旅行袋,眉头微皱一下:“不行,带的东西太多,上山下乡不方便!”
  他又拎一拎我的旅行袋,说:“这还差不多,你都带些什么?”
  我回答一条长裤、两件衬衫、短裤和背心各两件,外加洗漱用具。
  “好,”曲师傅说:“小姚你带的东西多,得淘汰一些,向小刘看齐!”
  “女孩子嘛,啰嗦多一些,还是多带些备用吧!”曲师傅对我的态度,似乎使宋彪心里不太舒服,他不失适宜地讨好姚静:“我命令小刘,在途中,你与小姚交换提行李,你替她拿旅行袋!”
  “是!”我以军训中学会的标准立正姿势,喊道:“坚决完成任务!”
  这是我在后来外调途中,一直认真遵照执行的“命令”。当时,宋彪对我带有几分玩笑和豪爽的表态,反映出意想不到的敏锐和反感。
  没等审干办正主任曲师傅叮嘱,宋彪冲锋在前,抢先发言。
  他说:“你们即将出发了,这是一次非常光荣而有严肃的政治任务。你们这次外调,离开领导独自活动,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时时刻刻地警告自己,一定要深刻地认识到,这既是一次严肃审干的阶级斗争,又是一次狠斗私字一闪念的灵魂深处的革命。你们一定得以斗私批修的实际行动,来向军、工宣传队领导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他惟恐我们(其实,特指我本人)不明白他的炫外之音,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说实话,要不是老曲的坚持,我是不同意,让你们孤男寡女成双地外出的。你们原党委程书记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说了许多错话、做了许多错事,可以说,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但是,他有一句话并没有错,那就是让你们坚持‘八年抗战’!小刘,你知道‘八年抗战’是什么意思吧?”
  “明白!”我回答,暗自骂道:“你他妈的,龌龊!你就明说,不许我对姚静耍流氓得了,何必还去玷污那些已经够烦人的大道理呢?”
  “好吧,准备动身吧!”曲师傅见苗头有些不对,连忙打圆场:“小刘,你是男子汉,遇事要多担待些,要照顾好小姚。远离学校,独自活动,遇事要多动脑筋,大胆灵活的处理,一定要确保安全!”
  宋彪连忙插话:“确保安全,有两个含义:一个是身体安全;一个是灵魂安全,别做出格事儿,败坏品德,影响校誉!”
  “真他妈的不是个物,话一到他嘴里就变味!”我正要发作,见曲师傅给我递眼色,只好忍了。
  我从心里钦佩曲师傅,他是吉林化工学院毕业生,曾任汽车厂动力车间主任,虽然只有35岁,按年龄还算是我们老大哥;可是,论为人处世的成熟和老辣,可算得上我们的好师长。以他的学识、品德和经验,我认为他是很有发展前途的。果不其然,他后来曾出任汽车厂某个分厂的厂长,还荣膺全国“五一”奖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组织上信任你们,放开手脚干吧”曲师傅没再给姓宋的说话机会,拎起姚静的旅行袋走出办公室,边走边说:“时间不多了,快去赶火车吧!”
  我从曲师傅手里接过了姚静的旅行袋,他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悄声说:“一路顺风!”
  “曲师傅对你不错呀!”下楼的时候,姚静对我说。
  “宋彪对你也不错!”我苦笑着说:“你比我幸运,没有被人看是‘假想敌’!”
  “算你有自知之明!”姚静说:“人都说,我这个造反派胆大包天,这两天我算见识到了,你这个反军派更是无法无天,你这个小大学生,竟敢斗解放军的大营长!”
  “狗屁!”我不屑地说:“我敬仰的是学识和品德,而不是什么吓人的头衔。”
  就在这时候,宋彪跑下楼来,要抢我手里姚静的旅行袋,我往旁一躲,说:“我正执行首长的命令,一路给姚静拎包,请别妨碍我执行公务!”
  “嗬,你这个家伙,还真不好惹呀!”他突然换了另一副嘴脸,嬉皮笑脸地说:“你可别忘了,我的另一道更为重要的命令呦!”
  “没忘,不就是‘抗战八年’吗?”我也故作不正经的,说道;“我想请教宋主任一个问题,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他犹豫一下,“好,你说!”
  “我今年23岁,看您的相貌很年轻,您不比我大吧?”
  “当然比你大喽,比你虚长六岁!”他突然觉得我的话,有点不大对劲儿,忙问:“咦,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说您是陆军学院的毕业生,对吧?我算了一笔账:按正常高考年龄,一般不超过20岁报考,本科生五年、研究生三年,这就是这所大学内定的不许谈恋爱的‘抗战八年’,满打满算也不能超过29岁,”我故作认真地说:“所以,我乐观地估计,您的‘抗战八年’已经胜利地结束了,您有追一切女孩子的权利!可有一宗,您必须得是单身,家里有空编,否则,没戏!”
  “你什么意思?”他的脸忽地变成茄皮色:“放肆!”
  他瞬间的表现,使我确信,他家没有空编,否则,不会老羞成怒!
  这时,曲师傅手扶楼栏杆往下喊:“小宋,请上来开会!”
  宋彪这才很不情愿地上楼,我猜他是特意来给姚静送行的,一见我殷勤地给姚静拿行李,便醋意大发,这才引发这场毫无意义的口角。
  “啊呀,真是一对天敌吆,见面就掐!”姚静幸灾乐祸地说。
  “不用你美,你的麻烦,还在后头呢?”我反唇相讥,暗想:“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根本不是什么天敌,而是宋彪假想的情敌!”
  
  其实,我太天真了,在那个阶级斗争白热化的年代,被视为情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在暗中被人瞄上,被你意想不到之人、甚至被你心仪之人瞄上,被当做隐藏的阶级敌人,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地收集你的黑材料。
  作为故事第一号主人公和叙事者,我在整个故事演进过程中,对各种人物(尤其是姚静)的内心活动,处于盲人骑瞎马的摸索状态。
  我们的故事,写到外调第一站杭州,写法发生了巨大变化。
  当年,姚静在杭州开始写外调日记了;恰好几天前,姚静又给我发来了那本日记,于是我决定,故事的叙事者就由我一人包揽,发展到由两个人轮番发言。
  人们会惊讶地发现,原本同一件事物,两个人看法上的分歧之大,有时近乎于风马牛不相及的荒唐程度。在那个灭绝人性的时代,问题出在视角的差别,一切温情和善意,都会被当时流行的观点扭曲得完全相反。
  看过姚静的日子后,我心里一阵阵发冷,浑身一阵阵发麻,我竟然忘记了当下的时空,忘记了我是在写当年的回忆录,忘记了那是姚静悔悟后敢于袒露灵魂的日记,我又沉浸在当时境况之中,心头充满了愤慨和悲凉!(请读续三)
  
  魂归山海(小说) 续三
  杭州岳坟。
  我们外调的第一个取证人叫万家瑞,她是万家奇的亲妹妹。原来是浙江文史馆的馆员,最近下放到岳坟景区当保洁员。
  我们见她的时候,她刚被游斗回来,满脸污垢、披头散发,胸前挂着打红叉的游斗牌子,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万家瑞。
  万家瑞突然出事,必将影响到万家奇的前程,进而牵涉到我校紧两大派。万家奇是姚静所在的红造大,力挺进新生红色政权的亮相干部;而我所在的红野兵团,则千方百计要把他拉下马。而今,他妹妹成为现行反革命,万家奇进革委会的愿望,将要成为泡影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姚静的脸色十分难看;她斜睨我一眼,发现我没有一丝得意的表现,亲切地笑着说,由你主问我记录。
  当地群专负责人,让我们稍等一下。稍微整容的家瑞,竟然是个相貌清秀的姑娘,年龄与我们相仿。
  例行调查完毕后,姚静坐立不安,还想做点什么,可又无计可施;我知道她想做什么。
  我半是出于好奇,半是急姚静所需,又提出一个附加问题:“你交代一下,你现行反革命的罪行吧!”
  姚静这才安静地坐下来,给我做询问记录。
  “罪行,你们也问我罪行?”姑娘冷笑一下,说:“罪行就是莫须有,像岳王爷一样冤枉!”
  “严肃一点!”姚静厉声喊道:“你要端正态度!”
  “事件本身就不严肃,让我怎么严肃?”万家瑞说:“要说我有罪,就是溜须拍马罪,拍马没拍好,拍到马蹄上了!”
  “此话怎讲?”我问道。
  “我可以如实地说吗?”万家瑞反问道。
  “当然如实地说了!”我严肃地说:“说吧!”
  她以杭州特有的口音,讲着很动听的普通话,让我们听到一个啼笑皆非的故事。
  原来,她是原单位的战宣队的骨干,经常编导一些节目,有一次她听到游行的红卫兵高唱着:“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决心,今天要死,就死在这个战场上,嘿,杀!”
  当时,她觉得这首歌雄伟、悲壮、豪迈;只是歌词略显简单,想补充一下,作为演出节目。
  后来,听说那是林副统帅说的话,于是,她就找到补充歌词的灵感,想顺势加上颂扬林彪的内容。在原来歌词的基础上,又想加上:“杀、杀、杀,林彪威名震天响;杀、杀、杀,林彪精神放光芒!”
  “那么,你怎么成为现行的呢?”我开始对她的故事感兴趣了。
  “说来,也该我倒霉,”她苦笑了一下,有一股玩世不恭的无奈和平静:“我刚写道‘杀杀杀林彪’几个字,因有急事,就被人叫走了!等我回来时,发现桌子上的稿纸不见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还像没事儿人似的!可是晚上,我突然被抓到群专受审,让我交代‘欲杀林副统帅’的罪行!”
  “你没有为自己辩解吗?”我随口问道。
  “辩解了,可是,人家不信哪!”她低下眉头说,“我原打算要写的内容,并没有写出来呀,而且最要命的是,‘杀杀杀’三个字,与林彪的名字,并没有用标点符号隔开,成为‘杀杀杀林彪’!”
  “啊,是这样啊!”我想最后验证一下,“你能把你想写的歌词,从头到尾唱一遍吗?”
  这时,姚静向我轻轻地点点头,暗示赞赏我的提议;于是,家瑞轻声哼唱,声音虽低,但唱得很投入、很动情,使我相信她是冤枉的。
  我望着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岳王坟,仿佛受到了神启,我问她会不会背诵岳飞的“满江红”,她点头说可以,我当即让她背诵。
  万家瑞先是愕然,随即明白我的用心,满怀感激之情,向我深鞠一躬:“感谢政府,对我的好意!”
  姚静对我的提议又诧异又惊喜,以不很明显的幅度,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
  万家瑞站起身来,摆出战宣队朗诵毛主席革命诗词的姿态,声情并茂地朗诵道: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朗诵完了,万家瑞热泪盈眶,霎时沉默,我轻轻地鼓掌,姚静也随我鼓掌……
  万家瑞走后,姚静问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明知故问。
  万家瑞现行的事,要不要马上向审干办汇报?
  你相信,她是蓄意要杀害林彪的现行反革命吗?
  姚静谨慎地摇摇头;我说,那好,咱们什么新情况也没有发现,只是听道万家瑞讲个荒唐的故事,欣赏一次精彩的表演,仅此而已。
  这么做行吗?这未免太大胆了吧?姚静十分谨慎地说。弄不好不仅犯立场错误,甚至犯包庇反革命罪。
  我不怕,如果出事了,你就往我身上推吧,就说是我的主意。
  我的敢作敢当的行为,似乎并没有感动姚静,恰恰相反,她的表情怪怪的。
  你呀,真是的!姚静如同吃苦瓜,嘴角儿一咧,一脸无法破译的表情。
  当时她的内心活动,在她前几天发给我的日记中,有这样的一段记载:
  今天,是我们正式外调的第一天,没想到一个突发事件,使我陷入十分尴尬境地,万家奇的胞妹竟然是现行分革命分子!我大军力保的亮相干部眼看就要完蛋了,这回一心要把他拉下马的对立面该庆祝胜利了。
  幸亏,野兵随机应变、迅速查出事情的原委,大胆地排除这桩错案,这才化险为夷。按理,我应该感谢他、敬重他,可不知为什么,我对他此举竟有另外的看法。
  尤其是万家瑞临走时,他满怀同情的眼神儿,让我很瞧不起他。不管万家瑞是不是冤枉的,他那温情脉脉的态度,表明这个家伙只配当保皇派,决不是响当当的造反派的料!这种充满人情味的男人,还算得上铮铮铁骨的革命者吗?
  正像他曾搭救过我,我并不领情一样;他排除万家瑞现行,使我大军摆脱困境,我也同样不领他的情。
  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教导过我们嘛,“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绘画绣花做文章,不能那么温良恭俭让!”
  像他那样充满人性柔情的男人,能成为立场坚定的革命者吗?这让我瞧不起他!
  看完她那段日记后,我的心情很郁闷,她对我行为人性化的理解,也许并没有错;我不能接受的是,她对人性的贬低、仇视和排斥,难道革命者就可以灭绝人性吗,革命者就可以不是人吗,革命的人道主义又该怎么说,革命者就可以没有同情心、不讲究人道吗?
  人生的悲剧和误会,往往发生在,知行不知迹,知面不知心。第一天的外调,处理了万家瑞的突发事件,我觉得与姚静共事还可以。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充满人性的善意,遭到如此不靠谱的扭曲。
  第一天外调,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我们顺便参观了岳坟。
  岳飞文韬武略、精忠报国,是我从小就崇拜的大英雄。因此,我对有关岳飞的文物古迹,都感兴趣。早就听说,有几幅关于岳坟的楹联写得很好,其中,我最喜欢的有两副,一幅是乾隆状元秦涧泉所书:
  上联:人从宋后无名桧;
  下联:我到坟前愧姓秦。
  另一幅清代松江徐家姑娘所书:
  上联:青山有幸埋忠骨;
  下联:白铁无辜铸佞臣。
  
  
  我这个人一向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看见岳飞墓前,四个铁铸跪伏的坏蛋,他们分别是害死岳飞的奸臣秦桧〔huì〕和他的恶老婆王氏,另外两个是秦桧的走狗万俟|〔mòqíxiè〕和张浚,我当即发表议论。
  “跪拜岳王爷的,少一个人!”我愤愤地说,“这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
  “少谁?”姚静问。
  “偏安一隅的儿皇帝,宋高宗赵构!”我就事论事,当时并没有任何旁击与联想:“历史上一切忠良遇害,其罪魁祸首,就是当朝的昏君!”
  我看到墓前的那副对联:
  青山有幸埋忠骨;
  白铁无辜铸佞臣。
  于是,又感慨大发,口无遮拦地说道:“这副对联的下联中的‘佞臣’二字,应该为‘佞君’!”
  姚静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好像见到鬼!(请读续四)
  
  魂归山海(小说)续四
  
  绍兴乡下。
  一只乌篷船,在不足三十米宽的河道里,悠然地荡漾着。
  河道两边遍布开着黄花的浮萍,中间只留下三米多宽的清亮水道,供来往游船穿行。
  船工戴着江南水乡的卷檐毡帽,古铜色的赤脚蹬着船桨。
  姚静在红卫兵大串联期间,响应中央文革拉练串联的号召,与班上几位同学,从北国春城,徒步走到革命圣地延安;这次她第一次到水墨江南来,对水乡一切景物,都感到很新鲜。
  她总想伸手去划湛清的水面,几次都被我制止:“水很深,危险!”
  “瞧不起人,不是,”她得意洋洋地说:“本姑娘曾参加过市游泳比赛,还拿过冠军呢!”
  我“啊”了一声,暗想:“在我面前夸耀水性,你不是江边买水吗,本人曾多次横渡过千米开外的三岔河呢!”
  我发现,只要不谈政治,她有时很有女人味儿。她的女人味儿,表现在爱吹吹呼呼上。我一直认为,女人没有欺骗目的的吹牛,有时倒显得十分风趣可爱。
  不过,那种风趣可爱的女性出牛,在她身上却发生了巨大的异化。她的自吹自擂源于她妄自尊大,她先天丽质,聪明伶俐,这些强项渐渐地把她娇惯成不可一世的劣根性,好像天下一切荣誉和奖赏,都应该归她独占。她既容不得别人所长,也受不了自己所短。她有一个不可理喻的毛病,就是自己出错受辱时,总想在别人身上出气。
  乌篷船靠岸后,已经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晖中,一群刚收工的社员,正说说笑笑地围拢着一对交配的猪。
  姚静从来未见过这种场面,只见一只小黑公猪,趴在一只大花老母猪身上,折磨得母猪哼哼直跑,而社员们却个个泰然处之。
  她大为不解,拾起一根木棒,一边去追打公猪,一边喊道:“那个小坏蛋把大猪欺负得叫苦连天,你们怎么眼看着,谁都不管哪!”
  一听她这话,社员都愣住了,过一会儿,众人才醒过腔来,爆发一阵轰然大笑。
  姚静更感到莫名其妙,悄声问我:“他们笑什么?”
  我顿时满脸飞红,小声说:“快离开这儿!”
  我不容分说,拉着她就走,身后送来一阵排山大海的狂笑。
  “我做错什么了吗?”姚静似乎也觉得自己哪不大对劲儿。
  “我的司令啊,你的玩笑可开得大了!”走到无人处,我告诉她,刚才那一幕,是公猪和母猪的正常交配,就像夫妻晚上的夜生活,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姚静一听,紧咬着下唇,脸色煞白,半响不语。
  我知道,闹出如此大笑话,心高气傲的她,心里一定很难过。
  为了缓解她心头的羞愧,我又领她在村边转了一圈,意在散散心。
  路过一块稻田,姚静指绿茵茵的稻苗儿问:“这是麦子吧?”
  “不是,是稻子!”我小心地回答。
  “稻子可以磨面粉吗?”她又问。
  “可以倒可以,不过,一般都是用麦子磨面粉。”我回答更加小心。
  “那么,稻子用来干什么?”
  “磨大米呀,稻子磨掉外边硬壳子后,就成为煮白饭的大米了”我继续小心和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这一系列的问题,虽然很可笑、很幼稚,但是,她让我看到了,在她身上很少见的原生态的淳朴习性,也只有在这时,她才回归为天性淳朴的美丽姑娘,而不再是政治舞台上的叱咤风云的造反派女司令。
  “那么,为什么不直接种稻米呢?这样可以免去磨米的工序呀!”姚静煞有介事地说。
  一听这话,我的头嗡一下子,我不是想笑,而是想哭。
  我想到我们国家的命运咋那么苦哇,将来很可能被这样的政治精英来掌控!我想到那些憨厚淳朴的父老乡亲的命运,将要由这样一些只会喊口号讲大话狗屁不通的人来决定,我心头掠过一阵悲哀。
  就在这一刻,我彻底打消对她心存的男女幻想,我不是蔑视她的无知,而是蔑视如此无知之人,竟然充满了狂妄的野心,追逐政治舞台的大红大紫。
  “你怎么不回答我问题呀?”她依然盛气凌人地追问:“是不是,我的问题又很可笑!”
  “岂止可笑,简直就是可怕!”这回我并没给她留情面。暗想道:“如果你有朝一日当了女皇,非逼臣僚种大米不可,一定会弄得许多人头落地!”
  “说呀,怎么啦?你不是农村来的吗?”姚静依然理直气壮地追问。
  “你的发想很大胆,不过,这像永动机一样,是科学无法解决的难题………”我支支吾吾地寻找着恰当的词汇,“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以后,你对谁也别再提了!”
  “怎么,又闹出笑话了?”我虽然极力地保护她的脸面,怎奈她的自尊心过于强烈,总能从我的迟疑的神色和语气中,找到蛛丝马迹。
  我借故寻找住宿旅店,暂时把问题岔开。不料,旅店真的成了大难题,当地村落太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个旅店也没有,只是当地政府办公室,有一张供值班人员用的床铺,配有冷布蚊帐。
  我自然要让给同行的女士,办公室外间的办公桌,自然就成为我的寝位了,外调的艰苦故事,从这次乡下之行,正式拉开了序幕。
  晚饭后,姚静拿着红宝书,说是要同我一道学毛著。那天,我很累,她又接连闹笑话,已经弄得我心力交瘁了,但又不敢公开拒绝学毛著。
  “咱们带着什么问题学呀?”我问她。
  “控诉与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她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愤懑。“我不知你怎么看我今天闹出的笑话?其实,细想想,这只是个人的笑话吗?不是,绝对不是!那是万恶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恶果,它把无数纯洁的青年腐蚀毒化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资产阶级接班人,实在太可恶了!”
  “其实,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我们不是一个模子批量产出的木头人,具体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一个人一个样,我们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有时社会对个别人的个别性,并不起决定作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姚静一派批判家的架势,咄咄逼人地问:“问题出在个人身上,罪魁祸首就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你敢说不是吗?”
  由于我们是两派,遇事相争是家常便饭。不过,她以学毛著为金字牌匾,以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为口实,与我展开辩论,占有天时和地利的优势。弄不好,会把我打成对毛主席路线不忠,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不恨的反动学生,你隐约看到了宋彪那张险恶的小白脸!
  “我发现,你的情感不对头哇,野兵!”姚静有些愠怒,“我出现这么大的可笑问题,可你怎么像没有人似的,那么平静,那么四平八稳!”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我对她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你出笑话,难道让我蔑视你、嘲笑你!”
  “谁让你蔑视我、嘲笑我?”姚静辩驳道:“我还是那句话,问题出在我个人身上,难道这是我个问题吗?你情感不对,你看不出问题的本质,这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恶果!你怎么恨不起来呢?”
  “说实话,你别不爱听!你扯得太远了。都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路线下教育出的学生,你为交配的母猪打抱不平,闹出大笑话,我却没有哇!这不是事实吗?这同路线不路线的有什么关系哪?”我的话一经开了头,便觉得意犹未尽,索性酣畅流利地讲下去:“其实,你虽然闹了笑话,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女大学生,误把动物交配当成斗殴了吗?这说明咱纯洁、咱善良,纯洁得一个青春期女孩儿不谙性事,善良得见路不平挺身相助。退一步讲,就说这是错误吧,究竟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和革命接班人的大好前程有多大影响吗?没有哇!多大点事儿呀!还用得着上纲上线吗?”
  我这番话的意思,是以辩论微带嘲笑的善意,巧妙地开脱和安抚她的无知;可是,她当时却鬼迷心窍,把我的情理兼备的良苦用心,看成为敌视教育革命的反动言论。
  她在当晚日记中写道:“我在绍兴乡下,闹出一个令人羞愧难当的大笑话,这本来是个斗私批修,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活靶子,我本想借着与他学毛著的机会,共同声讨和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可是,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却以安慰我为借口,而绝不把罪恶归结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
  像他这样对就旧教育不恨、不批之人,怎么能期望他成为无限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接班人?听说,校革委会筹备组有意让他进三结合的革委会,这样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培养出小修苗儿,能执掌红色江山吗?
  如果让他这样的人得逞,就会使封资修的沉渣泛起,阶级敌人就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将会有千万颗人头落地!真是太可怕啦!”
  我一个“温良恭俭让”的穷学生,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是什么迷住了她的心窍、晃花她的眼睛,把我幻化为洪水猛兽?有病!
  时至今日,我看完这段日记,我依旧无语。
  (暂发至此,如有必要,再续。)
  
  
声明: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授权后转载须注明出处:"转自华语剧本网 www.juben.pro"。 [ 如何申请转载 ]
编辑:看江湖
举报
顶啦 0
踩啦 0
点击收藏。收藏后可以在会员中心快速找到我哦 收藏 0
登录 后再戳我哦
最近阅读者 更多
  • 神秘人
    qiu
  • 学生
    莉莉丝
  • 神秘人
    xue
  • 编剧
    牛大力
  • 学生
    sep
  • 学生
    Ear
  • 学生
    zli
共有 1 个评论
北国寒星 作者   吉林长春  2013/8/20 6:55:00 
感谢审阅与编辑。
写个评论
请注意:反馈问题请到 建议反馈 页面,在此评论无法得到回复!
*  
验证码:今天是3月几日?(提示:27号)
      *

同类推荐作品

向人生乞讨(其他)
离魂岛奇旅(其他)
混沌四月十八日(其他)

同类最新作品

足球地域(其他)
蚂蚁的世界(其他)
飞山明烛(其他)
别叫我是猪(其他)
十二生肖传奇(其他)
树妖与麻雀(其他)
(其他)
分享页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