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终生  悔恨

　　那双眼睛，让我终生悔恨（小小说）
　　
　　种种迹象表明，我真的老了。
　　所谓“老了”，不是户口的年龄，而是心理上的年龄。长期以来，我以老当益壮自居，以心理年轻自诩。
　　近来，我爱搜索记忆、回首往事，在闭目冥想中，进行“情感拾荒”。
　　听老人说，这兆头不好：不仅是衰老的象征，而且更可怕的是：快了！
　　
　　我一生中，阅人无数，留下印象的却很少，正如我与人对视中，使我动情的眼睛，少之又少一样。
　　大学二年级时，抗旱来到一个偏僻小村落，名叫涡龙圈子屯。
　　一天正午时分，我从一家房后经过。
　　刚走过后窗下，纸糊窗户呼地开了，传出一股尘土和干咳声。
　　我身子往旁一躲，一张白里透青的少女脸，出现在敞开的窗口。
　　一双俊俏的大眼睛，闪烁在那张在毫无血色的脸上，让人心头震撼，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邪性。多少年后，我头脑中还不时闪过一个怪想：“她到底是人是鬼？”
　　她吃惊的程度，决不亚于我。霎时间，那双眼睛，还来不及掩饰羞怯，目光说的都是真话：“哥呀，你谁呀？怎么刚打开窗户，就看见你啦，多巧呀，！”
　　大二时期，是我一生中最健康、最潇洒、最充满活力的时刻，我所有的照片，顶数那个时期的受看。姑娘与我对视的瞬间，也一定是我一生中，最不招人烦的时刻。
　　两秒钟对视中，相当漫长的两秒钟对视中，她已经用眼睛说话了，该轮到我说话了，可我忽然脸红了，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她有痨病！看样子，不久于人世！”我心头一阵纠结，我恨自己是个孬种：“她都要死的人了，巴望着，要听一个男孩子说话，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话也好，可我却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老远，回过头看看，她的清秀苍白的脸，依然镶嵌在窗口。我停下脚步，心头一阵狂跳，想回去同她说句话。
　　说什么呢？一下子，有三个方案用上了心头。
　　方案1问路：请问姑娘，你们生产队长家在哪儿？
　　方案2购物：请问小妹，你家有鸡蛋吗？我想买几个。
　　方案3探病：小妹，刚才，我听你咳嗽声有点不对，你是不是有病啊？
　　尤其是最后的一个方案，我最满意，因为我想同她讲话的潜意识，是想为她做点什么，不想眼看着她死去而不作为，因为我舅舅是医道高明的大夫。
　　可是，我对陌生女人的懦怯心理，阻挠我转身回去……
　　
　　第二年，我利用下乡搞社教的机会，特意绕道来到涡龙圈子屯，又特意走过那家窗下。我发现的场景，既大失所望，又在意料之中：那家窗户不仅紧闭，而且用木板条钉死。
　　如果说当年崔护写《人面桃花》时，心头还荡漾几分浪漫温情的话；那么，我当时的心中，却充满了无限悔恨的寒意！
　　当时，我没有向村里人打听，这家人的遭遇和去向。
　　我没有询问的原因是，我心中还抱着一线本该绝望的希望：幻想有朝一日，我把这件奇特的瞬间经历写出来，能有一位年龄段与我相当的女人站出来，朗声说道：“大哥，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呀！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呢？”
　　虽然后句话，对我并不吉利，但是，我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