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这次事关人命了。”花满楼露出一个凄凉的苦笑。
　　“人命？”陆小凤瞪大眼睛，他摸摸鼻子，心里纳闷这些日子是怎么了，竟碰到些古古怪怪的事情，而该办的正经事却反而没有办。
　　他所谓的正经事，当然就是铁心兰。
　　有人说，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出真实的人性。
　　也就是说，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角落里，一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才是他真正的本性，而当他在人前的时候，碍于种种事物，他总是不得做到真实的自己，甚至是伪装成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所以平时，人们都是周旋于真实和虚幻之中的矛盾个体。
　　这样的桥段在煽情小说和悬疑电影里被用过无数次，被用的烂到不能再烂的地步。
　　但是这个观点却是不对的。
　　起码，我不这么认为。
　　如果人性真的只会存在于独处之时，那么这种永远不需要被别人了解甚至知晓的人性，又怎么会真实的存在呢。或者说，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所表现出的东西，也许只是一种无聊的杜撰？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这一点从来都没有人会确定，人类的复杂情感，只靠冷冰冰的科学实验和概论统计，是无法给出什么像样的答案的。
　　甚至都不会接近。
　　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林诗音也许也会伤心。
　　可是直到她自己走进了厕所，把门锁起来，然后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抬着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她都没有感到一丝难过。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对李寻欢所说的那句“见到你会伤心”实在是很荒谬，像是一句谎言。但也只是像而已，她在见到李寻欢的时候，还是回忆起了许多本不想记得的东西。
　　可是那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她还来不及被回忆的海浪吞没它便悄然的退潮了。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点儿水泼在脸上，水很凉，让她好好的精神了一下。她虽然没有伤心，但是脑子里确实一团乱麻。
　　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停的说出那些刻薄甚至恶毒的话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如果有人说是因为她恨李寻欢所以故意刺激他的话，她是一定不会承认的。
　　因为人人都知道，恨和爱往往都是分不开的。
　　林诗音是一个平凡的女生，如果没有李寻欢，她也许就会和大多数人一样，平凡安静的过完自己的一生。
　　事情的变化从来都是出乎人们的意料，而变数之所以被称为变数，也正是因为它们永远无法被人猜测和掌握。
　　好在林诗音有一个本领，她唯一的本领。
　　当她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变得神采奕奕，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李红袖偷偷从书后瞄了她一眼，感觉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把目光收回，低头看了看躺在自己一边的雕像，那块被李寻欢丢掉的木头，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却像极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东西给她，虽然老实和尚说林诗音会丢掉，可是他既然给了自己，还不就是要自己拿给她么。
　　李红袖本来很烦这种事情，可是她脑子里一直闪现着李寻欢的眼睛，她竟不忍心拒绝。
　　“你在看什么呢又？”
　　“啊，没……没什么。”李红袖吓了一跳，林诗音已经坐到了她的床上，她闻到了一阵柔软的香味儿。“张爱玲。”
　　“你还真是很喜欢她啊。”林诗音扫了一眼书名。
　　“是爱。”李红袖摇摇头，“圣洁的爱。”
　　林诗音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然后耸耸肩，“随便你好了。”
　　李红袖犹豫了一下，故意挪了挪身子，正好露出了那个小小的木头人。
　　林诗音果然一下子就发现了。
　　“这是什么？”她伸手拿起来，好奇的问道，“木人儿？你买的？”
　　“不是，朋友送的。”李红袖声音轻轻的，她细细的盯着林诗音。
　　可是林诗音脸上除了好奇一点儿别的表情都没有，“诶，好精致啊，刻得真好看。”她翻来覆去的拿了一会儿，“你朋友学艺术的吧？刻得真好，不过怎么没有刻脸啊…”
　　李红袖看的出来林诗音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什么，她有些惊讶，难道她真的看不出她手上拿着的这个人就是她自己么。
　　“谁知道呢，他神经兮兮的。”李红袖喃喃说道。
　　“也对哈，艺术家都是这样。”林诗音说着把木人儿放了下来，“不过刻得还真是不错。”
　　“恩，是啊是啊。”李红袖哭笑不得。
　　花无缺握着刚刚买来的纸杯装的豆浆，上面插着一根浅蓝色的吸管，另外一头被他叼在嘴里。
　　叼在嘴里的那头已经烂了。
　　他呆呆的在商业楼前站了半天，吸管虽然放在嘴巴里，却一直忘了吸，豆浆本来是温温的，现在已经要凉透了。
　　映着阳光，一袭白衣的花无缺站在楼前，头发软软的垂下来，表情呆板，或者说是纯真的像个孩子。
　　在这个时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都好奇的看上一两眼，但也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偶尔目光停留时间略微长一些的，只是几个胆子略微大一点儿脸皮略微厚一点儿的女生而已。
　　而在大学里，从来不缺少这种女生。
　　“这人真帅…”三个女生小声议论着从他旁边穿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压低到刚刚好花无缺听到而已。
　　花无缺当然听见了，不过他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他的眼睛、思想和灵魂全被斜对面的女生宿舍楼吸引去了。
　　他直直的望着五楼的拐角处，阳台上挂着几件被单，通向里间的门被打开着，一个女生坐在小凳子上靠在门边晒太阳，她坐的角度刚刚好能够被看到半张脸。
　　花无缺就这么愣着看了她足足有十分钟，直到拎着几包饭盒的西门吹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在干嘛？”
　　“我……我没有……干什么。”花无缺吓了一跳，手里一哆嗦，纸杯差点掉下去。
　　“失魂落魄？”西门好奇的看着他，他顺着花无缺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吃饭了没？”
　　“没有，我…头疼，昨……天晚…晚上喝酒……去了。”
　　“难怪说话利索了点儿。”西门说，“那走吧，回宿舍。”
　　花无缺点点头，和西门并肩走着。
　　“诶老花，昨天怎么没回宿舍？你跟李红袖进展这么快？”西门踢了一颗石子，随口问道。
　　“不是……说…说了么,跟李……寻欢，喝……喝酒去了。”花无缺的酒劲渐渐的有些下去了，又开始有些结巴。
　　“你们没和楚留香见面？还是一起喝的？”西门奇怪道。
　　花无缺摇摇头，双手插进裤兜里。
　　“失恋…李寻欢。”
　　西门“哦”了一声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默默的低头蹂躏着路上的石子儿，一颗颗的把它们踢得很远。
　　
　　（八）
　　时间有的时候很快，有的时候很慢。
　　它会在无所事事中被飞速的消磨掉，也会像颗嗜长的大树，把根扎紧在心里，吸取回忆之类的东西为生，而依赖者这颗大树的营养，时间像是永远都流不完的循环沙漏，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会过的很慢。
　　慢的可以折磨死人的慢。
　　李寻欢就是这样。
　　他酒醒之后就发现了自己雕刻的小人儿已经不见了，他依循着模糊的记忆，还是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如老实和尚他们所说的一样，被自己丢掉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一定会对自己相当的懊恼。他会因此把自己归为酒后无德的那一种人，他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那个木人儿，虽然——看起来他的孩子略微多了些，（在他的壁柜里起码还有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可是他仍旧无法原谅自己会这么做。
　　他拉着老实和尚叫他带自己去那个丢掉的地方，也许还没有被人捡走。他不能指望剩下的两个人，他们似乎比自己喝的还要醉。
　　老实和尚被他逼的实在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的说出了那个木人儿的下落。
　　李寻欢愣愣的放下手，“你——给了她？”
　　“我给了红袖，至于红袖有没有给她，我就不知道了。”老实和尚看他魂不守舍，又加了一句。“我觉得她是会给的。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担心的，”李寻欢笑笑，“不过这结局还是没什么改变，红袖如果没有给她还好，如果给了，就一定会被扔掉。到头来，还不是被扔掉了？”
　　“你当时就这样说，所以我也跟红袖这样说了。”老实和尚说。
　　李寻欢愣了一下，追问道，“当时指的是什么时候？”
　　“回去的路上。”老实和尚抓头，“你把木人儿往草丛里一扔，说什么什么没用啊…给她也会扔啊…总之说了很多话。”
　　“我草。”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憋出这两个字。
　　“那天花了多少钱？还没给你钱吧…”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亏得你清醒。”
　　“一人算40.”老实和尚没有半句虚假的客气，他接过李寻欢递过来的钞票放在桌上，“你打算怎么着？”
　　“没有打算。”李寻欢说，“一丁点儿都没有。”
　　
　　铁心兰今天特意穿了那条蓝裙子，它有着极其美妙的弧线，完美的托出她纤细柔软的腰，裙摆很长，盖过了脚踝，只露出一截浅灰色的皮鞋，上身是一件纯白色的羊毛开衫，里面套着同样是白色的T恤衫，梳了一个长长的马尾，额头上盖着齐齐的刘海。
　　就像是一个精致到几点的娃娃一样，但却不是那种洋娃娃，而更加像是江南小镇上出产的那种古代美人娃娃。
　　如果真的有那种古美人的话，铁心兰无论怎么看都要算得上一个。
　　她本来就长得很漂亮，这么一精心打扮起来显得更是清纯好看，在台球厅来来往往的人有不少，几乎每个男人在路过她的时候都会打量上几眼。
　　是那种闪着绿色的眼神。
　　被人注意本来是女孩子应该觉得骄傲的事情，有的甚至会在别人看她的时候使劲儿挺起胸，高昂着自己的头，似乎要把这份骄傲无限扩大化，结果往往是撞到了电线杆子上撞伤了自己的头。
　　无乱如何，这本该是一件让然开心的事。
　　可是，铁心兰却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她没有笑，也没有昂着头，甚至也没有在心里偷偷的高兴一下。
　　不论别人用怎样惊艳的眼神看着她，她都毫无反应。
　　因为她真正在意的人，始终没有那样看过她哪怕一眼。
　　那个人自然是江小鱼。
　　事实上，江小鱼自从一踏进台球厅里，眼里就只有台球了。铁心兰进来找他的时候，他只是冲她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招呼，紧接着就叼着半截子烟俯下身去，打了一个完美的直杆。
　　“你等我打完这场了。”江小鱼淡淡的说了一句，脸上的疤痕一动一动的。
　　铁心兰咬着嘴唇，半响才道，“好。”
　　江小鱼却根本没有听到。
　　他总是很专心。不论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总是会专心于这件事上。后来他解释说，这也是他为什么做很多事的总是比别人做的好的原因。
　　可是铁心兰现在却不希望他不这么专心，她希望他能抬头看看自己，哪怕只是分那么一小下的神而已，看看自己精心打扮的样子，然后问问是什么事。
　　铁心兰今天生日。
　　江小鱼喜欢赌桌球，他的球技一也直不错，但不知为何今天总是输，输的很快，也输得很多。快到5点的时候，他嘴里骂了一句“干！”，然后丢掉球杆，摸出几张钞票来。
　　跟他对打的是一个中年左右的男人，他接过钞票，递给江小鱼一根烟。
　　“你打得不错了，进步这么快，很快我就不是你对手了。”
　　江小鱼接过来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你女朋友很漂亮。”中年人笑了笑，悄声说了一句。
　　江小鱼愣了愣，瞥了一眼铁心兰，然后也笑了。
　　“你去吧，她等你这么久了。”
　　“那下次见了老猫。”江小鱼伸出一只手来。
　　叫老猫的男人看了看他，忽然笑了笑，道，“你身上还有没有钱？”
　　江小鱼一愣，然后去摸口袋，“我今天带的不多，几十块总是还有的。”
　　老猫拦住他，自己反而掏出几张百元来，“你拿着。”
　　江小鱼皱皱眉，“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