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风  长篇小说  东北题材  农村题材  赵星寒  怀德

　　开工先夯地基，大家抬来一块石头，去年老大给这块石头打过孔，拴上几条绳子，站一圈人，每人抓住一根绳子，老四领头喊：“抬石头了么……”大家喊“呼－嗨！”把石头拉起来，一撒手，石头噗通落地下，老四接着喊：“盖高楼了么……”大家忍住笑喊“呼－嗨！”“没房住了么……呼－嗨！” “不发愁了么……呼－嗨！”……
　　把一圈外墙墙基夯了一遍，木匠就画好线，开始埋四块顶梁柱的基石，李万喜在每块石头下面扔了一个大钱，然后就端来一盆水，木匠开始找水平，水平找好，就把顶梁柱的榫插在过梁的卯里，把两架过梁立起来，用木头打斜支撑。到这一步，大家就开始搬坯垒墙，一层坯一层泥往上垒，木匠准备门框和窗户框。
　　这一天，赵一文来送豆腐，送完豆腐也不走，帮着搬坯和泥，一直忙道太阳落山才回去。
　　没过几天，墙就溜腰高，又过几天，墙就有一人高了，只好搬一些木头搭架子，人站在架子上往上垒。
　　墙再往上垒，就该上梁了。上梁可是大事，那得看日子！李万喜不敢马虎，自个亲自跑到街里，找到那个卦摊，那个瞎子依然在，给他三毛钱，李万喜说：“我盖房子要上梁，给看个日子。”那瞎子问过生辰属性，掐着手指头算，说：“四月初七和十三冲蛇，其它日子……初八、初九是黄道……十二也是黄道……十二是冲虎煞西……新房子在那边？”李万喜答在西边。他说：“那十二不行，……这初八呢？”又念念叨叨说，这天好像吉神宜趋是天喜、三合、天医、六合……这天凶神宜忌是四击、五离、月刑、河魁……念叨半天，说：“初八是好日子！”
　　李万喜记住初八，从街里往回走，顺便来到老三李年余家，一见老三不在家，就告诉老三媳妇柳叶，柳叶答应道：“行！那天我们都去！”李万喜路过小家子，又来到赵二驴家，赵二驴勤快，养了一院子活物，猪也有，鸡也有，狗汪汪叫，赵二驴喝住狗，把他让进屋里，屁股刚一沾炕沿，柳叶娘在炕里边转过身就问：“是谁？老二回来了？！”李万喜忍不住笑，赵二驴大声说：“咱亲家，后屯李大哥！”柳叶娘听明白了，说：“快坐炕上！”接着就从炕席底下掏出一张纸，说：“他大爷，我家老二来信了，说五月节回来，这孩子打小就不撒谎，说回来准能回来。”李万喜笑着说：“准能回来！咋能不回来？”赵二驴摇头苦笑说：“这可咋好？又魔怔了。”李万喜就说初八上梁的事，赵二驴满口答应，说：“去，咋都得去，本来说老大去帮工，可谁知被区公所派了工，我和一文也抽不开身，这事闹的。”柳叶娘又插嘴说：“你给我念念？”赵二驴大声说：“念啥？大哥不识字！”
　　李万喜记住初八，就回到家对大伙说：“还有三天，日子看好了，咱初八上梁！”
　　初八这天，大家都起得很早，老二媳妇不能下炕，臧氏领老大媳妇和老四媳妇蒸了一锅花样：有两条龙，几条鱼，寿桃，肥猪和一些小馒头，是白面和苞米面的混合面，花样一出锅，老四媳妇就拿一支笔，忙着给花样描鼻子画眼睛，老大媳妇又蒸一锅豆包，早饭吃的是豆包。吃完早饭，在新房子门前放一张桌，摆上贡品，两家人和长工都跑过来，老黄头也领着外孙女大老远的跑来。按照规矩，亲朋好友都得到场，南北二屯也来了不少人，小孩都围着贡品看，说猪的眼睛画大了，说龙有点胖。可左等右等老三李年余一家没来，赵二驴一家也没人来，李万喜看看老爷越升越高，瞎子说巳时最好，可不能再等了，有点生气，就说不等了，本打算让老三往脊檩上写字，就说老四写，老四拿起笔，歪歪斜斜的写了“上梁大吉”四个字。
　　接着就是房主拜大梁。李万喜点上香，躬身拜了三拜，插上香，又跪在供桌前，心里对着大梁嘀咕，说我李万喜今年都五十七，大儿子都三十七了，才盖上这新房，这些年想盖房，哪年都是勒紧裤腰带，哪一天都没忘，这才拉一屁股饥荒盖上，盖房子可真不易呀，上天可得保佑我们一家！这一祈祷，心里反倒挺难受的，连大哭一场的心都有。
　　接着就开始上梁，李万喜说索乌恩：“他索叔，这事得你来！”索乌恩也不推辞，走到那根脊檩前，摸了摸脊檩，大声说：“
　　上大梁，盖新房，左邻右舍都帮忙，
　　前水后山一片旺，一年更比一年强。
　　上大梁，盖新房，请进一个新灶王，
　　五子登科六畜旺，屋满福来仓满粱。”
　　李年有抱过来一只公鸡，索乌恩拿一把小刀，割开公鸡的冠子，把鸡血滴在脊檩的两端，大声念念叨叨说：“飞来一只金凤凰，两眼金光尾巴长，眼睛帮我护家院，尾巴带来万石粱。”李年秋又递过一碗酒，索乌恩把酒撒在脊檩的一端，大声说：“一祭梁头，子子孙孙都封侯！”又在脊檩的中间撒一点，大声说：“二祭梁肚，主家千贵万富！”剩下的倒在脊檩的另一端，大声说：“三祭梁尾，儿孙做官清如水！”
　　索乌恩刚祭完酒，就跳出两个小花子，每人拿一块木板，打的啪啪响，有一个喊：“主家唱完了祭酒歌，让我俩花子来一段上梁的嗑！”另一个有板有眼的唱：“
　　这梁柁好像一条龙，摇头摆尾往上行，
　　两只眼睛东西看，它披着七彩挂着红！
　　……
　　这屋子好像水晶宫，挡住了大雨遮住了风，
　　各路神仙来朝拜，它银子的锅台金子的灯！”……
　　俩个小花子唱完，大家都喊好，李年秋过来，把他俩领到一边，给了几毛钱。
　　有人开始往脊檩两端系绳子，有人爬到过梁上，索乌恩大喊一声：“上——粱——了！”梁上的人就拉着绳子，慢慢把这根脊檩往上拉，老五李年生这时点着几个炮仗。大家看着脊檩慢慢往上升，都紧张得捏一把汗，最后，这根脊檩终于装到了过梁上，大家齐声喊“好”松了一口气。孩子们的期盼达到高潮，只见木匠提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木斗，爬上过梁，从刚架好的脊檩上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吓得底下的人都躲开，木匠又走回来，站在过梁上，把红布揭开扔下来，从斗里抓一个小馒头，大喊：“东不打，西不打，只往当家的头上打！”李万喜慌忙跑过去，接住木匠扔给他的小馒头，接着，木匠大喊：“饽饽打北，铁打的房子不漏水！”往北扔一把小馒头，孩子们哄的跑到北面去抢，木匠又喊：“饽饽打西，来年一院子老母鸡！”惹的大家哈哈笑，孩子们跑到西面去抢，四方都打完了，仪式就结束，大家开始干活。
　　刚才上的脊檩，是房子中间那条檩子。接着木匠就开始上沿檩，沿檩是前、后第一条檩子，上完沿檩，上第二条和第三条檩子，这一天，二十一跟檩子就都上房了。
　　上梁仪式刚完，李万喜正忙着上沿檩，媳妇臧氏就跑来，拉着他的后衣襟说：“快过来，有点事！”李万喜转身走过来，拍拍手上的土，挺不耐烦地问：“没看我正忙着？啥事？”臧氏说：“一文这孩子，也不给送豆腐来，可咋整？中午吃啥？”李万喜冲臧氏发脾气，嚎唠她说：“这事也问我？你不会让老五跑一趟？”说完就回身去干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臧氏又跑到房场来，拉住李万喜后衣襟，说：“快过来，快过来！”李万喜有点生气，转过身嚎唠她说：“又啥事？”可臧氏不说，一直走到没人处，才说：“老五去前屯刚回来，柳叶她娘咽气了！咱是不是得去人？”李万喜这才消气，停了一会说：“咋这么快，前天我去还好好的，怪不得没人来……正忙着上梁，可咋整？”臧氏说：“要不让老大去吧？”李万喜摇摇头说：“还是我去吧！人家一年也不少帮忙……”这李万喜就嘱咐李年秋几句，洗洗手就往前屯跑。
　　李万喜来到小家子村，离老远就看见赵家院里挤满了人，一副棺材摆在院子正当间。他推开众人进到屋里，别人一见是亲家，都给他让路，他挤到南炕炕沿前，一看，赵家的闺女大花、二花和柳叶都在，儿子、媳妇也在，每人头上都系一条白布带，再仔细看炕上大花她娘，已经换好了装老衣服，盖着被一动不动的躺着，满屋也没多大动静，只有闺女、媳妇嘤嘤的低声擦眼泪，大家都往炕上看。李万喜很纳闷，弯下腰伸手掀开被，摸摸大花她娘的手，感觉还有几分温热，再仔细一看，喉咙还在一口一口地喘气，气息又短又快，好像是不行了。北炕大花她姑王大嘴巴媳妇抱一捆白布在扯布条，见李万喜进来，递给他一块布条，李万喜挺生气，心里话这不是瞎扯蛋吗？按规矩这人还没咽气，咋就穿衣服戴孝了？就知道准时大花她姑张罗的，布条也没接，低声对大家说：“把孝都摘了，还没到时候呢！这老太太是个破罐子，抗熬着呢！”一屋子人数李万喜岁数大，赵二驴坐在一边愁眉苦脸不吭声，大家一听这话，就都摘下白布条，几个闺女也不哭了，围着老太太坐一圈。
　　这就过晌午了，老太太还是在喘气，李万喜说：“留俩人看着老太太，别人张罗做午饭。”两个媳妇和大花去做饭，院子里准备帮忙的和看热闹的一听，也都回家去吃饭。饭刚要做好，二花突然就喊：“娘醒了！”就见老太太两只胳膊支撑，侧过身子要起来，二花抱住一扶，老太太竟然坐起来了，张嘴就问：“老二回来没？”二花答道：“我二哥说过节回来！”老太太说：“说过节回来，就一准能回来，那孩子打小就不撒谎！”一听这话，满屋子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赵二驴也忍不住，满脸皱纹挤成一堆。老太太又说：“好像亮天了，多暂吃饭？”二花答道：“就吃。”她娘又问她：“听声也不熟……你是谁？”二花又忍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娘，我是二花！”
　　这大花娘喝了一碗粥，就挺起来坐着，也看不见啥，闺女忙把装老衣服脱下来，赵二驴招呼赵一文和几个邻居，把棺材又抬回棚子，李万喜惦记家里，也回去了。
　　李万喜盖房子还有挺多活，第二天，木匠忙着钉椽子，老大领人挑水和泥，又抱来一堆早已扒掉叶子光溜溜的秫杆，准备编房笆。房笆有好多种，可以用柳条编，可以用苇草编，常见的就是用秫杆编。木匠钉好了椽子，就爬到房上一些人，隔三、四尺远一个，先从前面开始，每人拿一根小麻绳，从底下接一把秫杆，拿绳子缠一圈，系在椽子前头，把麻绳分成上、下两撇，往中间塞一把秫杆，上、下两撇绳子调换位置，再塞一把秫杆……，一把一把往前编。编完房笆，就用铁锨往房上扔泥，房上的人用泥板子把泥均匀的抹一层，站在屋里左看右看，除了前面没有窗户和门，其它几面就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