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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2019/11/6
52章 农村 小说
《原野燎烟》第1-10章
1-10
11
22
32
43
52
- 故事梗概
- 作品正文
八
深院木楼窥莫测 言行举止细品嚼
当令人神往的县城就在张道然脚下的时候,那踏惯了泥土路的肉脚板似乎对硬邦邦的街道却有种生疏的自不然感。他在县车站门前街边东张西望地定了定方位,就是不知道头顶的太阳是从哪方升起,该往哪方落去,再转身望着院内的班车停在那里也不开动了。他知道花了一块二角钱,班车只能将他带到车站。俗语说男子出门口是路,他不怕丢脸面,又回到车站出口的栅栏前,问那把守出口的检票员说:“同志,请问到县委会向哪边走?”那检票的半老头蔑视了一下街那头便说:“往北到花台商店再左拐到县招待所再左拐不到二百米到了。”他就听着左拐右拐的倒把人拐弄糊涂了,再说哪北是什么方位也不知晓,只好用手向进城的方向指着说:“是不是往那条街走?”检票老头边撕着出口旅客的票角边回答说:“是的。”这时,张道然忽地记起六年前来县城参加红卫兵大集合到过招待所,那里应该还有他印象中的街道和房屋。
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边正在崛起时新的水泥钢筋楼房,就是那些盖着燕子瓦,柱子和门框都有些歪的老房子也都很令人新鲜,心旷神怡的。特别是那瓦缝里伸长出而立于屋上面的瓦松都让人着迷。张道然想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欣赏它们的,便一扫而过,因为他搜寻的目标是县委会。当他来到街岔处,便又去问了那在家门口理菜的婆子说:“请问老人家,往县委会怎么走?”她指着右边的街道说:“左拐直走就是,是县委会不是人委会吧。”他记起了刚才检票的老头说的都是几个左拐,现在怎么右拐了呢,便说:“那往左拐是不是县委会?”她不耐烦地说:“小同志啊,那左拐是人委会,就看你是要去人委会,还是县委会罗!”张道然被她反问得更糊涂了,他回忆起毓书记亲口对他说的是要到县委会报到,怎么又冒出个人委会。那究竟自己该去县委会,还是人委会呢?那李副书记是县委会的,还是人委会的呢?他猜想一定是李副书记的指示,调他到县里工作的。张道然还记得毓书记让他找县委办公室的向主任报到,他第一次听到有姓向的,很特别,向日葵的向,他记住了。他决定还是右拐去县委会问问,要是错了,县委会的人一定会带自己到人委会去的。
县委会的大门并不大,三四米宽,两边的墙垛也并不雄伟。左边挂着白底红字的木招牌“中国共产党大县委员会”。大栅门关着,张道然背着床被子和黄布挎包从小边门进去,见门卫室内有人值班,正想发问。有个半老头很严肃而犀利地打量着他且质问:“你干什么的!”他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来报到的。”半老头见他头发飞刺着,一个毛孩儿模样,不解地问:“报什么到?”他不怯生地答:“是找办公室的向主任报到的。”半老头又说:“是县委办公室的向主任。”他连连微笑着答:“是,是。”半老头再说:“你先登记一下。”他照着来人登记簿上的栏目,一笔不苟地写上了自己的姓名、性别、年龄、政治面貌:共青团员,以及来县委会的时间:四月二十日中午十二时;事由是填写的是:报到工作;单位或地址:南桥区笆头公社张冉大队二小队。写完后放下笔,递给半老头过目后再没有什么异议,张道然就问:“县委办公室在哪边?”半老头用手指着直路左边的两层楼的红墙房子说:“在那边二楼。”他正要离去,半老头又喊住他说:“现在已经下班了,不必去找向主任,办公室里只有值班的人。这样吧,我给餐票你赶快去食堂吃了饭,迟了食堂要关门的,就吃不到饭了,下午一点半上班时再去办公室找向主任报到。”
此时,张道然终于有了到家的亲近感觉。他将行李放在门卫室,接过半老头的餐票,去院后边的平房食堂里。他进食堂时,已经没有人在里面吃饭了,只有一名勤杂人员在收拾方桌上的碗筷。他递上餐票,在窗口打了三两饭和一毛钱一个的肉炒莴笋,其实就掺了几根肉丝。他端着饭菜在靠墙边的桌凳上坐下,然后又抬起屁股,随手推了下座凳,原来四边的长凳都被中间的十字架木条连接着。他想,这县委会就是与我们乡下不同,连长凳子都连接着。他又想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要将长凳连接起来呢?他想到一个不敢想的问题,难道是怕人偷盗和借用不让搬动的缘故,难道这个近百万人的首脑机关,人员的思想觉悟竟如此的让人不放心。原来那么高大难以亲近的的领导们也不过如此,也和常人一般,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他又觉得不对,那一定是为了防范县委会以外的坏人的。他好象自己就溶入了其中,没有半点高不可攀的情感差距。他很快吃完饭,就起身到大白瓷缸前拧开龙头,接了大半碗茶水,正要往口里灌,那勤杂员忙阻止说:“这里的茶不能喝,不知是几时剩了多少天的。现在不是夏天,不是喝凉开水的时候,厨室内有开水可以进去倒。”他在心里感叹,嗳,在农村就是冬天都能喝冷水呢!
他从窗口边的侧门进到食堂操作间,拿起桌上竹蒌茶瓶倒了热腾腾的开水,顺眼环顾了灶台、案板、锅碗和厨柜,一切都是那么条理、明亮、清爽,还有那白瓷砖铺的台子,更是让人爽心悦目。他用嘴吹了吹开水,先呷了一口,稍觉热了一点,但一股清纯的热流流进肚里,好生舒服。他慢慢地喝了几大口,便放下碗离去。当他走下食堂的台阶时,见脚下的小路是用鹅卵石铺的路面,便仰头瞧瞧食堂的外貌,尽管没有装饰,但朴实的砖墙,灰路线条分明匀称,屋檐内的天花板的残缺处已被麻雀占去做了安乐窝。几只麻雀象是朝着他这个陌生人叽喳地叫着:您好,新来的同志!他转眼又看到了小路通往二三十米远处的小瓦屋,那门栏上分别写了男女厕所。他便走过去,进男厕所拉脬尿,厕所全用木板铺制而成,尽管比农村的毛草房富贵,但还是有股臊臭味不堪入鼻。
耀眼的太阳迟迟不肯偏方向,将那温暖的阳光从茂郁的常青树间洒向地坪上,描绘出斑阑的图案,把县委机关大院装扮得好似清新悠静的深闺亭阁。张道然还是辨别不了东南西北,便抄原路回到门卫室。拿了行李,谢辞了门卫老头,便找到县委办公室。那是栋木楼瓦房,是四九年七月县委会从湘鄂西根据地迁入大县县城观音阁后,逐渐围圈建成县委院落,并建起的办公木楼房。他见一楼的几个办公室的门紧锁着,有妇联、共青团等牌示,而没有县委办公室的牌示。他便小心谨慎的一步一步踏着那木楼梯,那厚实的脚步使木楼梯板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赶紧放轻脚步,使楼梯板的响声不再那么悦耳而是轻悄悄的。二楼上的过道口便有县委办公室的示牌,他走近被锁着的门,隔着门缝瞄去,里有办公桌椅和文件稿纸。他将行李包放下,坐在上面等向主任的到来。他听到办公室内传出清晰的嘀嗒声,又听到重重的打闹钟声。他的心思又上来了,担心自己能否适应这里的环境,胜任这里的工作。要是自己不行,再打回老家去,那多没面子见人。这县委机关可不是一般人能呆得了的位子!他又记起腊娥临别时的嘱咐:“家里的事你别撂在心里,要一心一意把工作搞好,别让人笑话,一人在外还要特别注意自己的身体。”
“咚咚”的楼板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张道然赶紧站起身来,见是一小青年,便紧张地望着他,小青年不客气地问:“你是干什么的?”张道然忙说:“不干什么!”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不是坏人,不是地富反坏右分子来搞破坏的,要干坏事的话,还不早干完溜跑了,还等着让你捉拿盘问。张道然似乎觉得自己话回陡促了,便接着问:“小同志,请问向主任来了吗?”小青年见这个毛小子竟称自己“小同志”,便不乐意地用会说话的目光盯着他。张道然从他那灼人的目光中领悟出点意思,忙微笑着说:“对不起,我们面生,我是来找向主任报到的。”小青年忙打了一个佯儿的“哦”了声,便说:“你是小张吧。今天是我值班,我刚离去,幸好没有让领导知道,向主任今天下乡去了,但交待过,说你要来报到的。”小青年说着又伸出手热情地和张道然握了握,以示欢迎,他打量了张道然的行李,接着笑着说:“哦,刚才我还以为……带被子来了,这就好,我上午打开房子看过,有床,就是没有被子,这下好了,你自己带来了。”张道然很用心的听着他的每句话,一一都记在心里。小青年说着就去帮他拿行李,领他下楼去,安置住下来。
在一楼的尽头处有一间单房,没有牌示。曾经是地区下来的一名干部住过半年多,后来被调到县农业局去,就搬走了。小青年接受向主任安排的任务后,特地打开这间房子收拾过。两个年青人进了这间房后,就说谈开了。小青年自我介绍说:“我是给向主任当兵的,是向主任特地找这间房子让你住的。现在,你来了我们就桌子对桌子办公,主要是写写材料,上传下达。写材料是个伤脑筋的事,要是有写材料的机器就好了,多省事。有时一篇材料要改三四遍还不得过关。不过有向主任把关,他的笔杆子狠,人称他是我们县的姚文元,他对人要求可严,整天看不到他的笑脸。当然有人严着,对于我们青年人来说是好事。”张道然见他说了一会,便随口插话说:“对,严师出高徒么。”小青年严肃起来说:“嗯。向主任是我们的领导,不能把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说成是师徒关系,革命同志不能插入个人感情,不能庸俗化了。”张道然只得谦虚地说:“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今后你要多帮助我啊。”他更悬耀起来,说:“县委办公室自然不比一般的办公室,是县委的办事机构,或者说是传声筒。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要代表着领导的形象和权威,不能等闲视之。比如说打电话,不能唯唯诺诺,要有威严。这里首要的是要勤奋,要提前进办公室打扫卫生。当然,书记们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不需要我们去勤快,办公室里还有专门的通讯员。通讯员叫吴汉斌,都叫他小吴。有时他忙不过来,我们还长时期帮他一把,倒开水、擦桌子什么的,还有夹报纸。当然,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写材料、综合情况、当参谋,办公室里叫秘书。给领导当秘书是很高尚的工作,不是有人想当就当得了的,你以后就叫我周秘书好了,当秘书的事一下子也说不完,你以后慢慢去体会积累吧,我要去办公室了,今天是我值班,你自己收理吧。”他说走就走了,又“咚咚”有节奏地踏响了楼板。
小房内摆设明了简单,一张单人木床,一个木洗脸架,一张棕色办公桌,一把木椅;四壁的白石灰墙面有些褪色,显现出黄斑;玻璃窗的下半用白纸糊着。这比起张冉大队部来要高级上天了。周秘书走后,张道然更放开手脚收拾房间----他的小天地了。他去拉了门边的开关线,40W的电灯泡泛着红光。他又解开行李包,铺好床被。过去在家里是从不铺床被的,那都是冉腊娥把他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好好的,可他总觉得不妥贴,别扭着。眼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倒有些自豪感,也许是他厌恶了那种寄身生活。地下也是木板铺的,是又干燥又卫生,不会得风湿症也不会得软骨病的。他坐下随手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零散的纸页,并印有中共大县县委会用笺的红头字。他深知自己不是来图享受的,因为没有碰到向主任,而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他便关上房门,上楼到办公室里去。
县委办公室是县委的综合办事机构,内设有秘书科和行政科。一九六一年精兵简政时与农村工作部合署办公,因此,还设有生产科。张道然上楼时,再看看楼道口的黑板上写的值班人员是周国庆,想必周秘书就是周国庆了。他心想,周秘书的爹妈真聪明又有政治远见,给他取了个国庆的名字,他一定是国庆节出生的,多有意义,多么神圣的日子,多么神圣的名字。张道然一进办公室就见周国庆一手握着电话听筒,一手快速地记录着什么,他不想打岔,甚至想过去帮周秘书做记录。张道然站到报类前看看报纸的名称,没有动手去拿报纸看其内容,只听到周国庆在问对方:“那四类分子近期表现怎样……早稻播种一百五十亩,七百五十亩,喂!是一百五十亩,我是说罗,那七百五十亩秧田可插几千亩大田了,全县早稻才落实六十多万亩,一生产小队怎么那么多水田呢!都是些什么品种?好,你再说一遍,嗯,二九青、广陆矮4号,就这两个品种。”这个电话接了足足十多分钟才完。
周国庆接完电话就去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写写划划的,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张道然的存在。张道然便去坐到他对面,望望墙壁上挂着的信笺袋,排行最头的是郭书记,还有徐书记,鲁书记,第四位才是李书记。张道然心想这一定是在我们张冉大队蹲点的李副书记了。周国庆忙过一阵,这才放下笔,抬起头和张道然说话:“嗳,这下好了,小张你来了就又多了一个帮手。”张道然正要开口说话,“丁当”的电话铃声又响起。周国庆忙起身去接听,就听到他在说:“是,好,向主任。”张道然听在心里,等他回到坐位上,就问他:“是办公室向主任打来的电话?”周国庆手中记着什么,口里答道:“是的。”张道然却自作聪明地说:“是向主任问我报到么?你怎么不向他说我来了?”周国庆却抬起头说:“不是问你,是要通知开春耕生产的现场会,还要通知农口、财口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参加,要求明天早晨七点以前到洪口区。”张道然听了周国庆的说明,心里打了个冷颤,在心里自责太冒失了,他最担心的问题是明天能否见到向主任,便说:“周秘书,我看你忙得很,有什么工作尽管安排我做。”周国庆不以为然地说:“哪能啦,要等向主任作安排,只有领导上安排到哪里我就照办到哪里,决不能越级过线的,这是一个原则。因而,首先要听明白领导的话,认真理解其意图,包括每个字都要听清楚,语气要弄明白,只有真正理解了领导的意图,事件才能办得令领导满意,才会达到满意的结果。否则,画蛇添足,弄巧成拙,虽然领导不会当面批评你,可都记在领导的印象里,这些话你今后会慢慢明白的,你不要当别人说是我说了什么什么,对向主任也不要说。”张道然觉得眼前的这位革命同志比自己懂得很多道理,而且毫不掩饰自己,还关心帮助着自己这个新来的,便连续“嗯嗯”的答应着。张道然就这样在适应中开始了全新的工作和生活。
九
方框小格拘束人 点墨成金了事端
城里的夜幕降临的时候却没有乡村原野的浓浓雾霭,不一会儿街灯便徐徐亮起,彼邻的房子里陆续射出光亮。大人们忙着晚上加班或是政治学习,小孩们在街灯下游戏。张道然从食堂里提了半桶温水,在小房里洗了手脸,便觉得寂寞无聊,只好早早地躺到床上拿出曾经读过的语文课本来翻看。他觉得自己文化基础差,难以胜任县里的工作,特地从收藏的书籍中找了几本带到了这里。他一下就翻到了鲁迅的那篇《三味书屋》并默诵起来,整个木楼房子经过白天的繁忙之后,此时几乎静谧得有点孤寂,显得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一般。他放下书,翻身下床来,想出去见见县城夜的世界,喧哗的世界,以解解寂廖冷清的心境。不一会,他惊喜地听到有人踏上木地板和蹬楼梯板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杂乱的,是有节奏地连续不断,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整个办公室楼房又象从沉梦中醒来,井然繁忙起来。他想,难道是象我们生产队样,白天在田间忙过活,晚上还要召开群众大会进行政治学习,开展斗私批修。他决定出去看个究竟,以证实自己的判断。
整个办公楼下共十多间办公室,一下都亮起了灯,一会还响起了一阵上夜班的玲声,干部们在继续着白天的工作。有的在开会碰头研究工作,有的在学习文件精神和上报文章,有的在交流学习心得体会,也有的还在用电话联系基层的情况。整个楼房几乎就成了全县的神经中枢,情况在这里汇集,决策在这里形成,指挥从这里发号施令。就是在前几年这里的县领导被当走资派批斗的时候,造反派的头头们也是在这里向全县发起文攻武卫的。张道然来到二楼办公室,见办公室比白天多了三个人,但一眼就看见了白天的那个周秘书,便来到他的身旁。周秘书对坐在靠里边的一高头中年干部说:“向主任,这是小张同志,他中午来的,是找您报到来的。”张道然忙转向向主任,走近他喊了声“向主任”,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向主任的表示和吩咐。
他们相互对望了下,向中堂就觉得面前矗立的完全象个放牛娃,头发象刺猬全身的毛刺,虎头虎脸的,不象什么写文章的清秀青年,心想也许他在生产队是出类拨萃的,而在这县委大机关里人才济济的地方就相形见拙了。向中堂心里感叹着,凝虑着,但愿不是书记们看走了眼。否则,怎么会选这个毛小子进县委办公室呢。张道然立刻觉得眼前的这位向主任,那觑觑逼人的目光和轮角突显的脸像是那么的威严。向中堂象毛主席那样将烟夹在中指和食指间然后神情地插到嘴里深深吸了口,再然后出口大气伴上悠悠青烟,又将半戳烟放到烟缸椽上,最后用手热示意, 同时说:“坐下。”他不喜欢有人立在他坐着的前面,人高马大地听他教诲,那么高低不分反下为上了,盛气凌人似的。向中堂认真地说:“小张,你来了就算到办公室正式上班了。”他说说停停,却又在审阅桌上的材料。张道然目不转睛地聆听着,却怎么也等不到后面的话语,又不好问明白自己该怎么上班去,该做些什么事。好一会,向中堂终于金口难开地说了句:“你就坐在小周对面的桌上。具体做秘书工作。”向中堂又拿起烟吸了下,这下都没有青烟吐出,继续说:“我明天下乡去的,具体事就和小周分首做。”他说话的语气中才带出烟雾。张道然忙凑近向中堂,不假思索地说:“向主任,您能不能说明白些。比如说是写材料,还是电话联系。您只管吩咐,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批评。”他见向主任没有任何表述,却瞟见周国庆在向他递眼色,便不再往下说什么。向中堂没有拦截他的话,看张道然不说了,最后轻轻地说:“你去吧。”
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插话,就连周国庆也只是一旁暗中观阵,不能把向中堂的话解释得明了具体些。张道然记下了向中堂的话,看着其他的同志分别在做着自己的事,也不好再打扰,只好按向主任的指示离去。他不知这第一印象在向主任的心目中是好是坏,担心会不会让他回家去务农。然而,他从周国庆传给自己的眼神中悟到,自己的“不懂就问”似乎有些不合这大机关的节拍。他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里,想起刚才的情形,越想越觉得焦虑不安起来,难道是向主任的心里有烦恼的事不成,难道这大机关的向主任就是这个牛脾气,这样内向的个性,不比大队的毓书记直爽外向,巷子里赶猪直去直来,难道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惹怒了向主任。为什么在场的同志都木头墩子一般,不说句笑话来调节一下气氛呢?此时,他更觉得周国庆是自己合得来的知已了。
张道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书本来翻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担心是不是刚才自己的话说得不妥贴,惹怒了向主任,那今后的日子怎么混下去,队里的人是寄予自己希望的,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特别还有那爷爷的历史问题,他的思绪乱,乱得想念起他出世后就未见过的亲生母亲。也许是他没有得到过母爱,而养成了无所事是和城府老成。而此时的他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对母亲的依恋,就象第一次离开家庭离开母亲的孤独孩童,忧郁凄切。他干脆关了电灯,上床睡去,懒得忧虑思考那些问题。俗语说自家的床好睡,人家的饭好吃。然而,他也许第一夜在新的地方睡觉,辗转反侧、番烧饼一般的睡不着觉。不知怎么搞的,刚才在办公室的那一幕反复呈现在眼前,他告诫自己别想那些,安心睡觉,明天好早早起床上班。第一天上班要以良好的心态,给人个好看法。向主任为什么没有明确的表示,难道是象如来佛对孙悟空的脑袋敲了三下,让聪明绝顶的孙猴子自我猜磨出其中之意。我张道然可比不了那孙猴子,怎么能猜透领导的心机呢?道然啊,道然啊,我的小张同志啊,小张,你怎么老想着那不该想的事情呢,你安心睡你的觉吧,只要你一心工作,尽了努力,自己对得起自己,休管天崩地裂,旁人说三道四的。
隐约而零碎的鸡叫声此起彼伏,由远而近。张道然借着月光起床,上屋后的厕所小解,他险些踩翻了粪池上的木板,幸亏没有一脚踏进恶臭的大粪里,他的那只有力的右手本能地迅速扶住了一木桩,当他的双脚刚立稳,那扶撑的木桩又摇晃了,他又忙松开手,使劲的睁大眼晴,辩清厕所的一切环境,然后解开裤扣,搬出那二伙记来,小便滞胀得他小腹发痛了,要一泄为快。然而,他使着劲怎么也打开不了那膀胱的闸门,他又告诫自己,厕所里没有别的人,静心放胆小便,终于小便畅快地奔放出来。正在他兴奋之余,怎么茅厕里还蹲着一位婆子。他赶紧停止小便,收捡了那二伙记,向茅厕离去。忽地那婆子说话了:“慌什么,是我。小便不解干净,会弊出病来的。”他听那声音好熟悉,再定眼一瞧,原来是冉腊娥,便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吓了我一跳。我怕人家说我怀有淫邪。”冉腊娥已经立起身穿好了裤子,笑了笑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就是有个大姑娘赤条条地站在面前,你也不希罕的。我和你同床共忱有多少个日子你没有沾我一下了,我怀疑你是不是成了皇宫里的太监,要么就是阳萎变性了。张道然羞愧地说:“我对你确实没有那份心情,这叫我也没能办法……”
“叮当”的铃声响彻天空,也唤醒了张道然。他睁开惺忪而泛红的双眼,见窗口已经大亮。他毫不懒惰,一骨碌地起床,连忙穿衣,开门出房来,见整个楼房还是静悄悄的,就是那些嬉戏的麻雀叽哇地吵闹着。他想这一定敲响的起床铃声,回味了下却不知昨夜是怎么睡着,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想得尽快积攒点钱买块手表,可以方便工作起居。他概数了下,大约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而这第一天上班的事激励着他,也就不感觉到有丝毫的困意,头脑特兴奋而清醒。他回到房间,迅速整理了床铺,洗漱梳理,就上二楼想提早打扫办公室,然而办公室的门还锁着。他只好回到房间,将房门打开,静静地候着。当一听到有脚步声,便赶紧出房来,见只是个小个子的小同志,又见小个子进了一楼的会议室,便也跟着进去。张道然主动对小个子说:“同志,你早。我是办公室新来的,我叫张道然。请问你有打开办公室门的钥匙吗?”小个子见张道然很真诚的自我介绍,便说:“我叫吴汉斌,是通讯员,专为书记领导们搞后勤服务的,还有打开水、收发信件等等一些勤杂事务,你以后就叫我小吴,你是昨天报到的,我昨天看到你坐在办公室里。怎么你没有配钥匙?我去替你开门去。”张道然心想,通过小吴的话说明了自己来县委机关还没有与别的人打交道,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他感觉这县委机关的人就是不同凡响,警惕性特别高。
周国庆提前几分钟进办公室的时候,张道然已经将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井然有序,还将办公人员的茶杯里的余茶叶也倒掉清洗,正坐着看报纸。周国庆发现报夹移动了地方,便将它又搬回原处。张道然忙解释说:“周秘书,报夹不能放在茶桌旁,要是倒茶时稍不注意就会将开水泼到报纸上,泼湿了报纸就不好了。”周国庆沉着脸,很不高兴地说:“搞工作怎么能不小心呢。你才来不懂什么,办公室里的东西是不能随便乱动的,遇事都得有一定之规,这一切向主任都很习惯了的,否则,向主任他不高兴的。”张道然憋了一口气,不想和他争辩,毕竟他先在办公室,比自己有发言权。周国庆见张道然再没有坚持,也还算谦虚,好共处同事,就拿过一叠草表,就吩咐说:“这是我拟的草表,县委准备近期召开全县四级干部会。我们先要作一些准备工作,把有关情况摸起来,为领导决策和讲话报告提供依据。你照着样子把表格划正,等向主任审定后再交打印室。这表是附在文件后的,我还要赶紧拟出文件。”张道然接过他设制的草表,继续听着他说:“这次会很重要,要开到大队支部书记,主要是学习贯彻毛主席关于安定团结的指示,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促进农业的《纲要》上来。草表上的字为了赶时间,我写得很潦草,搞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周国庆又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拿了直尺、复写纸和万用表递给张道然。
有了具体事做,张道然就踏实起来,埋头伏案照着葫芦画瓢。一会儿电话铃声响 ,张道然窥视着周国庆无动于衷,便放下手中的圆珠笔,起身去接电话。他大声地回答说:“我是县委办公室。是找郭书记呵,好!”他放下电话听筒,小声对周国庆说:“是找郭书记的。”周国庆抬头告诉他说:“郭书记在隔壁办公室,要是他在不在办公室,看是不是在楼下的会议室。县委正筹备着召开妇代会和团代会,因为闹两派使妇联和共青团的工作都中断了,去年底才恢复工作。”张道然等不得他把话说完,便到隔壁办公室去喊郭书记接电话。郭书记叫郭志清,才三十八岁年纪,是大县的县委书记、一把手。郭志清来到办公室接上电话,说:“喂,我是老郭。哦,你找小郭啊,等着。”他放下电话,便平和地对周国庆说:“小周,是找小郭的,你们去共青团叫他。”郭志清再没有说别的话,而是看了一眼张道然便离开办公室。周国庆立刻起身,脸像一下变了,他连看也不看张道然一下,赶忙去喊来了共青团的郭部长。
共青团的小郭叫郭靖,是共青团大县委员会的宣传部长,是打电话的对方为了尊敬他,嘴里喊的郭书记。电话是县机械厂团委打来的,询问团代会的有关宣传资料是否已经印发。等郭靖接过电话离去后,张道然忙自愧地对周国庆说:“真对不起,让你受了领导的批评。”周国庆很严肃认真地说:“我受批评倒没有什么。只是你今后接传电话要仔细听清楚,问清楚,还要作好记录。如果出现了差错,是要追究政治责任的。今天的电话幸好只是喊错了人,要是传错了话,造成了工作上的不良后果,就对不起领导,对不起人民了。”张道然虚心地听着,颇受启迪,更认识了其严重性。随后,他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各自忙着工作。一个上午,张道然按周国庆的要求,硬是将十二张表格全部划好,赶在下班前交给了周国庆,这才轻松地嘘了口气。
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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