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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荆公  王安石

　　第77章 黄雀在后
　　荆公见外出察勘的蓝天震迟迟未归，这天正在中书本厅焦急地等待，丞相陈升之过来，递过两份奏折，说道：“这是揭发地方官员拒不执行新法的奏章，介甫看该如何票拟？”
　　荆公知陈丞相遇大事易犹豫，只得接过，见一份是通进银台司转呈亳州蒙城知县何知升因推行青苗法而遭知州富璧责罚四十大板，并免职不用的奏章；另一份是按察使呈报外任知成都路的范纯仁严令该路拒不执行青苗法的奏章。看罢，荆公十分恼火，对陈升之说道：“此有何难，丞相就拟‘请圣上依法严惩’便是。”
　　陈升之点头走后，荆公由此又想到使相韩基及“二后”等对推行青苗法的指责，心情沉重，已无心处理政务而焦躁地在本厅来回踱步，边踱步边捋着三绺飘然的胡须，微微长叹一声，信步来到窗前，推开南窗，就见窗外西南角浓云如铅，翻涌如絮，将中天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片清澈的蓝天挤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竟将整个大内飞檐翼角的宫宇楼阁上原本明黄透亮的琉璃瓦侵染得既灰暗又低沉而使人顿生一种无法喘息的压抑。
　　看到此，荆公又起这年元宵日他新做的一首诗，叹道：“只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殊不知，反对的声浪不仅没停息，反而更加……”荆公正痛苦地想着，就见窗外西南上空那翻卷上涌的乌云的边缘竟现出一条不甚宽广的白云，而那白云极其艰难而又倔强地坚持不肯退让，最终不仅没让翻卷的乌云将它遮掩，更是让原本嚣张上涌的乌云逐渐黯然退去，最终竟现出一片火红的金鳞，金鳞很快就照亮了整个天宇，照亮了整个汴梁……
　　看到此，荆公顿然想起大唐诗人李贺那首《雁门太守行》中的诗句，他竟如斗士一般冲着窗外朗声咏道：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咏着咏着，他又想到面临的现实，想到面临的大自然，想到最终，他竟发自肺腑地重重念出诗的最后两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是啊，为了根治大宋的“两积三冗”的沉疴，早已立下“不求做大官，但求做大事”志向的他，既要做大事，何能不遇艰险？既然艰险到了面前，还有退让的可能吗？进则成功，退则告败——成功与告败，虽只在一念之间，但结果却是天壤之别呀！
　　荆公正想得激动，门吏送来一封信，抓过一看，又是好友司马学士写来的。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司马学士已是第三次给他写信了，前两封都是指责他变法的一无是处，要他尽快止步，退让。
　　“这次来信还能例外吗？”荆公拆了信，展开一开，果真如此！
　　荆公想到前两封已未给老友回信，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回封信，尤其针对信中所有的指责，有必要加以一一辩明。于是疾步回到案前，铺开信笺，研墨提笔，开头写道：
　　“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
　　写完，拿起细看两遍，对信上浓墨处轻轻哈上几口气，见墨渖渐渐干过，想着信中对老友司马光的指责已给予一一酣畅淋漓地驳斥，更想到朝廷为支持变法，已将拒绝执行新法的两位老臣知亳州的富璧与知成都的范纯仁免职，心中甚是欣慰。
　　此时传来消息，朝廷派下去的官员经过半个多月的察访，不仅了解到地方官员认真执行新法，更是得知地方百姓无一不拥护新法！荆公听了更是振奋，当即抬起双手在脸上猛烈搓揉一番，再想到在信中与老友的澄辩，竟挥起双臂，仰天长啸一声，道：“我王介甫心系苍生，纵横捭阖，天下之事，何足畏也！”叹罢，折好信笺，以信套装上，封好，着门吏送去翰林院。
　　一个国家所以被打败，不是因为他国过于强大，而是自己内部就如狮与豹二者间不断厮咬直至撕裂得双方鲜血淋漓遍身鳞伤仍不肯罢休所造成的结果。
　　荆公的高兴有点过早，另一场与他较量的争斗正在悄然兴起。
　　庆寿宫。
　　傍晚，一个预谋安排的傍晚。
　　该到的大多到了。
　　坐在太皇太后身旁的高太后问道：“为何不见司马学士？”
　　太皇太后也说道：“是啊，事前不都是约好的？”
　　正在此时，司马光匆匆进来，向“二后”施过礼，再抱拳一一见过同僚，说道：“光来迟了，光来迟了。”说着，从袖袋掏出一只信套，从中抽出信笺，展开，递到太皇太后面前，颤抖着声音说道：“太皇太后、皇太后，你们看，你们看——”
　　“二后”及几位大臣见一向沉稳大度的司马学士如此激动，一齐伸长脖颈过来，问道：“司马大人遇到何事了？”
　　司马光自那日做了月老，为王、庞两家订了儿女亲事，自以为荆公定会加倍感谢他，于是要趁热打铁，借机写信劝荆公停止变法，实指望此时能说服对方，没想到前两封书信竟石沉大海，第三封倒是回了，可这回的是啥？不仅丝毫没有放弃变法之意，更是在回信中对他进行了强烈地反击。这位素被认为谦恭大度的司马学士顿时气得脸色乌紫。这天想到“二后”召集几位近臣商议大事，便趁机将此信带了过来。
　　见“二后”及同僚问到此事，司马光仍以颤抖的手指点着信上文字说道：“太后，你们看，为劝阻变法，光接连给那王倔驴去了两封信，都是石沉大海，直到这第三封，王倔驴才回了信。可那王倔驴不仅不听光的劝告，反倒教训起光来了。太后，你们看，这王倔驴是多么的狂妄，他说他是‘受命于人主，议法于殿而修之于朝廷，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臃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据谏。’”
　　同僚听了立马愤然说道：“这个王倔驴太会狡辩了，太会狡辩了。”
　　司马光仍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信道：“单是狡辩倒也罢了，这回信中还连光及朝中大臣无不骂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你们看这里，看这里——”说着，哆嗦着嘴唇念道：“‘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看明白了吧？他把光及朝中大臣都骂成是一切无所事事的庸官、懒官了！”
　　早已急不可待的高登谷说道：“司马大人，那王倔驴惯善旁征博引，你我岂是以口舌能说得了他的？况且现在又有圣上的袒护，要想制服他，就看我们今天这一招了。”
　　司马光问道：“今天这一招？今天有何高招能制服那王倔驴？”
　　苏轼说道：“学士大人，你不闻李定闻丧不报那事吗？”
　　“李定闻丧不报？”司马光略一回忆，说道：“听说，听说。”又问，“但此事是李定所为，如何能牵扯到王倔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