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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荆公  王安石

　　第81章 顺水推舟
　　这天上午，神宗与荆公早早来到崇政殿西偏殿。
　　见石越尚未到来，神宗瞟了坐在自己左侧的荆公一眼，心想：如果石越才能一般倒也罢了；若果能胜过安石——哪怕才识、胆略、变法的决心与安石持平，朕也会毫不犹豫地让石越接替安石的参政之位，兑现自己的诺言，以息众怒。
　　这时都知蓝天震领着石越进殿，正要行大礼，一眼看见神宗身边还坐了一位，就见那人微黑方脸，两道隆起的眉弓下，深藏一双看似平和，实则如两把利剑直向自己心脏刺来的眼神！石越一震，已断定这位就是李敦敏、柴贵友他们所说的有双能辩识善恶忠奸眼睛的当今变法的主导者、宋皇帝的得力股肱、中书参知政事王安石！想到王安石，他顿时一阵颤栗，不得不又觑了一眼，这一觑，就觑见荆公安坐如山，不怒而威，由是暗自嘀咕道：“果然是位不同凡响的人物！”想着，再次偷瞟了一下，这一瞟，反而轻松下来，就见安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是威严，但并没有向他投来照妖镜般的白光。这位经过特殊训练的高级间谍这才叮嘱自己：“沉着应对，万不可有丝毫的闪失。”想罢，双膝跪地，对神宗帝喊道：“草民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卿平身。”
　　“谢陛下。”石越从容而镇定地站起，挺立身体，目不斜视，做出一幅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模样。
　　为考验这位“奇才”的能耐，神宗也不绕弯，直接问道：“大宋目下积贫积弱，国势衰微，外夷敌视。朕有心变法，整顿朝政，重振我大宋辉煌，可反对之声却如浪潮翻涌。此是何等道理，石卿能否具告于朕？”
　　“果真问到此事。”石越想到临行前，司马光与苏轼对他的叮嘱，不能不佩服二人的料事如神。但石越此时只是放内心冷冷一笑，想：“在你司马学士与苏判院面前，我石子明可以顺着你俩的杆儿往上爬，但眼下面对的是汲汲求治的大宋皇帝和决意变法的王参政，要是再听从你俩的话，我石子明还能取得宋皇帝和王参政的信任吗？得不到宋皇帝与王参政的信任，石子明还有打入大宋上层吗？此次若进不了大宋上层，子明又不知要等到何年马月了？”
　　石越一切按照自己备好的功课进行，见宋皇帝问话，急忙施礼回道：“刚才陛下说朝中反对之声如潮？此事实属正常。”
　　“啊？实属正常？”开头就使神宗帝怔住。
　　石越又闪了荆公一眼，见荆公并无异样反映，又不慌不忙回道：“陛下，韩非说过：当代那些愚蠢的学者，都不懂得治与乱的实情，只会谍谍不休地以古书上那些陈词滥调，来扰乱当朝的国家治理；他们的智谋不足以避开陷阱，却又胡乱攻击坚持法术之人。陛下，听信他们的言论就危险，采用他们的计谋就混乱，他们是愚蠢透顶的人，又是危害最大的人。他们看似与坚持法术的人一样都有善于言谈的名声，其实却差得甚远。更有那些迂腐之臣，每逢新事物出现，他们就认定这是违背先人的法则，是大逆不道，就扮着勇敢的卫道士跳出来吵吵嚷嚷，皇上如果不是遇到一个甚至一群坚定的为政者，一定会被那些卫道士的吵嚷弄得无所适从，不知所以。”
　　石越非常满意刚才引用韩非的这段话，这段话既回答了宋皇帝提出的问题，同时又赞扬了王参政的作为，一石二鸟，岂不妙哉？
　　“说得好。说得好。”神宗双手一击，脱口大赞，接着又问，“石卿既能指出反对变法的根源所在，能否有解决的良策？”
　　静坐在一旁的荆公这天是奉诏陪皇上一同考究这位“奇才”：“奇”在何处，“才”有多高。见石越出口就点到了事物的要害，心中同样一震，想：“这小子果然非是一般人物。”想着，也催促道，“石学究，陛下要听的是真话，你把你所知所想的全盘说出，好让陛下圣裁。”
　　石越见荆公终于开口，且那口气并非如传说的那样威严可怕，虽是刚毅，却很平和，心里又平静了许多，眼珠儿稍一转动，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参政大人，以草民愚见，要想使所有大臣都能跟上变法的脚步，首先要做好两点。”
　　“两点？哪两点？石卿快说。”
　　石越仍是不慌不忙：“一、统一思想，让大臣们都能明白变法的道理，都明白不变法国家就会遭受万劫不复的灾难；其次要做到如韩非所说，施行法治，以法治的准绳约束所有人的行为。只要做到这两条，变法就一定能畅行无阻。”
　　神宗想：“此两点，岂不是与安石在迩英阁入对时所建议的如同一辄吗？他的目光，他的胸怀，果真能与安石……”神宗接下问道：“石卿，朝廷目下推行的青苗法，朕已通过经筵、大小朝会、私下召见等多种形式与大臣们交谈、商讨过，可为何施行起来还是困难重重？”
　　石越那双狡黠的目光又极快地向荆公闪了一下，回道：“陛下，承蒙隆恩，草民不能不说实话。草民以为，青苗法之失，在于朝廷过于揽权。”
　　“此话怎讲？”神宗一震，问道。
　　荆公也是一震，两眼紧盯石越。
　　石越道：“散发青苗钱谷之事全由政府包揽，势必牵扯到各级官员的方方面面，而各级官员的能力、素质、心态，千差万别，各不相同，因此在青苗法的实施过程中，或急功近利为邀功，或千方百计借机捞私利，或无良策而消极应付；更有那些豪强巨贾，为不使自己利益失去，定会不择手段地收买拉拢官员，使散发青苗钱谷处处受阻；因循守旧、死抱成法的官员，更会不顾施行青苗法对稳定国家、富裕百姓的好处，而一再扮作卫道士，千方百计阻挠新法。陛下，参政大人，凡此种种，何能不造成反对新法的声浪如潮水一般涌来，将一部于国于民的良法看成了恶法，既如此，何能推行下去？”
　　神宗点头赞道：“石卿一言点到肯綮之处，说得好。”
　　荆公问道：“既然说青苗法不能由政府包办，那该如何去推行实施？还请石学究详说。”
　　石越并不直接回答，话锋一转，说道，“草民听说，转运使李参在陕西散发青苗钱，百姓踊跃借贷，社会秩序井然；王参政在鄞县也曾散发过青苗钱，那更是上下同心，百姓雀跃，收到惠及一方富庶一方稳定一方的佳话。陛下，如果全国每个县都能像鄞县那样、每个州府路都能像陕西那样，这实施青苗法，还需要朝廷如此劳心费神吗？还需要陛下与参政大人如此劳心费神吗？”
　　神宗点头道：“石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良法恶法，不在于法的本身，关键还是出在官员的身上：朝廷的新法到了能力强、一心为国为民办实事的官员手上，就成为深受百姓欢迎的良法；反之，胸怀私利的官员，即使再好的良法，到了他们手中，也会变成百姓深恶痛绝的恶法！”
　　荆公问道：“学究刚才说，青苗法之失在于朝廷过于揽权。请问，由官府主持，朝野竟闹得汹汹然一片指责，若官府袖手一旁，此法还能推行下去吗？”
　　石越胸有成竹，回道：“王大人，草民有一法，只要运用得好，保证青苗法完全可以顺利推行下去。”
　　神宗、荆公同时问道：“尚有此等好事？”
　　石越回道：“草民之法叫‘顺水推舟’。”
　　“啊？‘顺水推舟’？何为‘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