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老艺人  鬼仔戏  传承  拆迁

　　中国民间有无数的手艺人，他们曾经鲜活地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是吹糖人的大叔，是剪窗花的大妈，是玉雕上活灵活现的菩萨罗汉，是窗棂上的花鸟虫鱼，更是我们一个个需要传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几千年中华文化展现在我们身边的那泓深深倒影。
　　在如今浮夸，急功近利的社会，这种纯粹的手艺已经渐渐被消噬了，它们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是一种精神的存在。一些老艺人执着地守护着这份珍贵的瑰宝，却不被世人甚至自己的孩子理解。老艺人有种所谓刁钻的精神，倔脾气，艺术必须纯粹化方能制出精品。
　　书写一个值得缅怀的时代，是这剧本的价值所在。

　　
　　48、内景 茶楼 早上
　　一方茶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小糕点，正对着桌子的一扇雕花木窗全开着。
　　
　　鬼仔爷（从兜里掏出那封红包，走到炒粉王跟前，塞到炒粉王手里）：老陈，这钱我不能收。
　　炒粉王（吃惊地看着手里的红包，良久，叹了一口气）：铁东办事怎么这么不利索呢？哎，也是，这孩子就是喜欢跟你较真。老鬼呀，你——
　　鬼仔爷（摆摆手，坐回位置上）：这些年，我也挣得不少，过去几分钱一场戏了，后来就几毛钱，现在都能十几二十块了。甭担心了，这骨头还硬朗着呢。
　　炒粉王：你说铁东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学着你呢。
　　鬼仔爷：嫌没个赚头呗，也吃不了苦。老陈呀，你家有福气呀。
　　炒粉王（给鬼仔爷夹了一个包子放在碗里）：就怕春仔是一时贪玩的，图个新鲜的。老鬼呀，我炒粉王的孙子，你得往狠里教，别给我客气。
　　
　　49、外景 长崎村的小路上 傍晚
　　春仔哼着鬼仔爷刚教完的小曲，往回走。
　　见到面婆蹲在家门口乘凉，对面婆打了一声招呼
　　春仔：面婆，好。
　　面婆（摇着葵扇）：春仔，今天收课啦？
　　春仔：恩，找宝儿玩去——
　　面婆：宝儿？听说今天宝儿爸妈来接他回家了。你去看看，还——
　　
　　春仔听到宝儿要走的消息，焦急起来，没听完面婆的话，撒腿就跑——
　　
　　50、特写
　　黑胶凉鞋急促地踩在青石板路上，一脚踩进低浅的水洼，溅起花白的水花，沾湿了裤脚，留下一串串湿湿的鞋印子——
　　
　　51、内景 李叔的老家 傍晚
　　一个金黄烫发，穿着五彩刺绣旗袍，打扮地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抱着眼睛红肿肿的宝儿，拍着宝儿的背，嘴里哼着的曲儿：宝贝，快睡，快睡。
　　
　　52、中近景
　　春仔紧紧地皱着眉，急切的眼神牢牢地锁定前方的路，咬紧双唇，狠狠地抹了一把汗，死劲地跑着。
　　
　　53、外景 李叔家门口 傍晚
　　一辆“北京现代”银白色的车子停在李叔家门口，李叔站在门口。
　　一个装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爸，我们先走了——
　　中年妇女哄着抱着宝儿出门，宝儿已经哭累了趴在中年妇女的肩膀上睡得很沉，但是两只核桃眼说明他曾今哭得很厉害。
　　
　　一双黑胶凉鞋停了下来，终于到了宝儿家的门口。
　　
　　春仔：宝儿！
　　中年妇女一看不妙，瞧了瞧宝儿，看着宝儿没有醒来，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儿子递给男人，使了一个眼色让男人先进车里。
　　中年妇女赶紧拉着春仔往回走，春仔想挣脱妇女的手，但是没成功。
　　
　　春仔（急急又喊了几声）：宝儿，宝儿。
　　中年妇女：你再喊，我就再也不带宝儿回来家住了。
　　
　　春仔止了声，李叔过来把春仔的手从妇女的手里拉出来，扶着春仔。
　　
　　李叔：媳妇，你别吓着小孩。
　　中年妇女（冷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这个混小子，带着宝儿学那个劳什子鬼仔戏。见不得人！
　　春仔：谁说见不得人，我师傅给总司令唱过戏呢！
　　中年妇女：懒得跟你啰嗦，见不着人脸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正经的就去学学唱歌，那还能登台做明星呢。我们家的宝儿可不能给你带歪了。（说完就趾高气扬地走了）
　　春仔听着中年妇女的话，很生气，想说些话还击回去，可是，他发现自己找不到理了。愣愣地憋了一肚子火，赌了气，竟也一声不吭地瞪着远去的中年妇女，关上车门，最后汽车也成了一个消失的黑点。
　　
　　54、内景 炒粉王家 傍晚
　　春仔闷头闷脸地跑回来，不理会呼他名字的炒粉王，径直闯进卧室，一张大被单往头上一盖，趴在床上生着闷气。
　　
　　高佬（在外头的店面炒粉）：爸，你去看看春仔又咋的了？（对着里屋努努嘴）
　　炒粉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只化骨龙。
　　
　　炒粉王走进了里屋的卧室，看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春仔，屁股撅得老高的。
　　炒粉王（拍了一下春仔老高的屁股）：又什么事不高兴呀？
　　
　　春仔挪了挪身体，往墙角上拱。
　　炒粉王（揪着被单的一角）：男子汉大丈夫，别像个小媳妇样。
　　春仔（一把掀开被单，很不服气地说）：我才不是小媳妇！宝儿才是！
　　
　　炒粉王看了看枕头，一大片的水渍；春仔的眼睛也红红的，倒是脸上一点水花都没有。炒粉王不禁笑了：好好好，你不是小媳妇，是男子汉，那你抬头挺胸告诉爷爷，发生什
　　么事？
　　春仔（挺直腰板）：宝儿妈把宝儿带走了，宝儿跟我拉过钩钩，说要跟着我学戏的。徒弟走了，师傅也不想学了。每天累得够呛。（腰板一缩，又缩回被单里了）
　　炒粉王（一下子把被子掀了）：小孬种，过来。
　　
　　春仔被炒粉王的怒气吓到了，乖乖地靠过去。
　　炒粉王（见着春仔吓到了，又柔了些许）：你给爷爷唱一段师傅教你的戏，如果爷爷看着可以，就准你不学。
　　
　　春仔有点犹豫，难为情地裹着床单站了起来，披着床单当戏服，各种招式甩了起来，嘴里还唱着：鹏举儿站草堂听娘言讲，好男儿理应当天下名扬。 想为娘二十载教儿成长， 惟望你怀大志扶保家邦。 怕的是我的儿难坚志向， 因此上刻字铭记在心房。刺罢四字心血涌， 精忠报国儿要铭记在心。
　　春仔正走着小碎步，结果左脚拐了右脚，还是摔倒了。
　　
　　炒粉王：学得还不够精吧。（抱起孙子）春仔，爷爷跟你说。你这点下的功夫比起鬼仔爷那时要受的，可差得远呢。
　　
　　春仔好奇地看着炒粉王。
　　
　　炒粉王：当时，鬼仔爷还是学徒，得帮着师傅磨谷、捣米、 担水、 捶骨、端尿盆，伺候师傅舒坦了才能有好东西学。你师傅光扎马步托砖这活，就能站几个小时，托着八块大砖，一动不动。还能肩头上顶着大碗水走独木桥，一滴不洒。
　　
　　春仔出了神地看着炒粉王，一脸崇拜的神色。
　　炒粉王（晃着春仔的身子继续说）：你师傅那一开口唱呀，多少姑娘被吸引住。可不，他师傅家的小姑娘就成了他媳妇咯。还有，那个梅兰芳梅老板，四大名旦，荀慧生、尚小云，过去要是想亲眼瞧这些人，你得花大钱去戏园子。可你师傅就不一样，他们还和你师傅唱过戏呢。
　　
　　春仔认认真真地听着。
　　炒粉王（神情有点悲伤）：哎，可到了文革，唱戏的都给打压，你师母受不了那苦，死了。那戏垄子埋在废水沟底下才没被人发现。好不容易熬到了改革时期，戏班子的人都吓得散了。就剩下鬼仔一个人继承衣钵。那时，鬼仔爷出门唱戏，可是万人空巷呀。现在人少咯，少多了。
　　春仔（低着头，呢喃了一句）：爷爷，我错了。
　　炒粉王（让春仔站在地上，看着春仔）：你知道，鬼仔爷为什么要教你《精忠报国》这出戏吗？
　　春仔惭愧地摇了摇头。
　　炒粉王（放下春仔，扶着春仔肩膀）：岳母在儿子身上刺了“精忠报国”，是要把自己保家卫国的期望托付在儿子身上。而你师傅，托付你身上的，是将鬼仔戏传承下去的希望。你明白么？
　　春仔抬起头，眼神坚定，深深地点头。
　　
　　55、内景 鬼仔爷家 早上
　　一大早，春仔就推开鬼仔爷的门。
　　春仔大喊：师傅，我来学戏咯！
　　鬼仔爷（刚从楼梯下来）：春仔，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呀。
　　春仔急匆匆地把鬼仔爷拉到床边，让鬼仔爷坐在床边，然后从小褂子里掏出圆珠笔，递给鬼仔爷，接着又撩开自己的上衣，将背朝向鬼仔爷。
　　鬼仔爷（哭笑不得地看着春仔瘦瘦的背脊）：你这是闹哪出呀？
　　春仔（弯着腰）：你像岳飞妈妈那样给我刺字，我要把鬼仔戏发扬光大。
　　
　　鬼仔爷很感动，笑意满面，不过，鬼仔爷拉下春仔的上衣，帮他理了理衣服。
　　春仔（疑惑地看着鬼仔爷）：师傅？
　　鬼仔爷（拍了拍春仔的肩头）：有你这句话，师傅已经很欣慰了。
　　春仔：我怕自己像岳飞一样不坚定。
　　鬼仔爷（顺顺春仔的头发）：傻孩子，你又没有十二道金牌。
　　春仔（一时嘴快）：可是宝儿妈妈说——（欲说又止）
　　鬼仔爷：宝儿妈妈说什么了？
　　春仔（一听师傅发问，一时又委屈起来）：宝儿妈妈，她说咱们的鬼仔戏见不着人，露不来脸，没出息。还说我把宝儿带坏了。
　　
　　鬼仔爷不说话，拉着春仔来到戏垄子边，打开戏垄子，取出两个鬼头，一个是“虎”字当头的黑花脸鬼头，一个是白盔白靠的鬼头将军。鬼仔子双手套进鬼头的戏服里去，握住机关。
　　鬼仔爷：春仔，你坐好了，师傅给你演一出戏。
　　
　　春仔听见师傅专给自己演戏，开心地忘了刚刚的委屈，得意地坐在戏垄子前面的椅子上。鬼仔爷缩在戏垄子后面，举着两鬼头开始唱戏。
　　鬼头将军（面对这黑花脸挥了一刀子）：贼子，你背后说甚坏话。
　　黑花脸（举着长枪挡了刀子）：吾说你——背后的军师，藏头缩尾，背后使诈。
　　鬼头将军（来了个“进步刺”的招式，与黑花脸打了一个回合）：哎呀呀，汝不敌吾，倒使起长舌妇之计。
　　鬼头将军猛地一刺，黑花脸不敌，掉了下去。
　　春仔正看着入迷，看着黑花脸掉了下去（大喝一声）：好！
　　
　　这时，一个头戴赏花，身着绫罗绸缎的女子登场，甩着长长的水袖，对着鬼头将军拂过去：将军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