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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荆公  王安石

　　第34章 斗茶戏荆公
　　斗茶取乐，这些朝中大员已是习以为常，自是赞成。
　　先是比茶。
　　因这几位都是国之重臣，每逢朝廷重大节日，或是祭祀，圣上都会赏赐他们最好的贡茶。现到一块儿来雅聚，又是为让老朋友司马光玩得开心，玩得尽兴，大伙自然都带上皇上赏赐的最好贡茶，至少也是自己最喜爱的最上等的茶料。
　　司马光带的是小龙凤团茶，这龙凤团茶二十饼重一斤，若是购买，足得二两黄金。
　　吕公著带的是“龙团胜雪”，此茶做工要求极高，将已精选之熟芽再剔去叶子，仅存茶心一缕，且用珍器贮之清泉泡之，光明莹洁，细若银线，婉蜒如小龙腾挪，其精美竟达极致。
　　苏轼带的是月兔茶。此茶产于四川涪州，苏轼有诗赞此茶做成茶汤时的情形：“环非环，玦非玦，中有迷离玉兔儿。一似佳人裙上月，月圆还缺缺还圆，此月一缺圆何年？”足见苏氏是何等珍爱此茶。
　　韩维带的是旸谷先春。
　　吕诲带的是延年石乳。
　　几人所带茶虽有良莠之分，但区别不大，都在伯仲之间。
　　韩维为使大家不为茶质高低闹出尴尬，撸起袖管说道：“茶只是名目不同，若论质量好歹，须在斗茶中方见分晓。”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一个声音传来：“好雅兴呀，在此斗茶竟把介甫给忘了。”
　　韩维、吕公著、司马光，都是谦谦君子，心中虽有想法，但见了面，谁也不把那些想法挂在脸上。见荆公推门进来，大家立马说道：“介甫快坐，快坐。”荆公就挨在韩维身边的罗汉床上坐下，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品茶连老友都不请，此不是把介甫看外了？”
　　这时，躺在榻床上的苏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王学士，你能不请自来，也算是这小茶坊柴门有庆呀。”
　　荆公知这是在酸他，也回道：“有苏大才子在此，小舍早就蓬荜生辉了，何必等介甫到来？”
　　韩维见二人斗嘴，怕又要较起真来，急忙打圆场道：“介甫啊，我等见你整日忙碌，才没敢叨扰，并非是把你看外了。来来来，现在开始斗茶。”说着，将自己的衣袖又卷上一截。
　　在座的都是斗茶的高手，见韩维开始行动，一个个拿出自带的茶饼和煮茶的水。
　　听说要斗茶，荆公显得尴尬，说道：“我还没带茶饼呢，如何斗茶？”
　　韩维忙道：“我有。分一半给你就是了。”说着，拿起自己的“旸谷先春”，掰一半给了荆公。
　　斗茶先是比茶，比茶先看茶样，再闻茶香，最后尝茶味。按时行的风尚，认为白茶品质最佳。司马光、苏轼带来的是白茶，评比结果二人的茶均列前茅。但司马光带的水是山泉，而苏轼带的是雪水，水质比山泉好。
　　苏轼占了上风，竟得意得手舞足蹈，就地扭出两个舞姿。
　　司马光不服，想了想，就想出个难题压压苏轼的气焰，于是问道：“子瞻，光有一事不明白：茶与墨，二者都是文人雅士所爱，可二者的喜好却恰恰相反：茶爱白，墨爱黑；茶爱重，墨爱轻；茶爱新，墨爱陈。此是何种道理？”
　　苏轼何等聪敏，略一思考，就明白对方的意思，衣袖一展，说道：“奇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二者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皙美恶之不同，其德操一也。”苏轼认为，茶虽白墨虽黑，但它们如正人君子样，品行都是高洁如雪，透明如玉。
　　司马光听了只得信服。
　　比茶结果，苏轼略胜一筹。
　　接下点茶。
　　茶博士早将一套精致的点茶器具送过来。那点茶器具有风炉、汤瓶、茶碾、茶罗、茶磨、茶注、茶筅、建陶茶盏，一应俱全。茶博士摆好器具后，先去一旁点燃风炉，将装着上等山泉的汤瓶架上，用蒲扇煽着炉中炭火。
　　这时，参赛人各自拿出茶饼，放茶碾中反复碾磨，待碾成粉末后，再用绢罗筛过，将筛成均匀的茶粉末放入茶盏，等待茶水烧沸。
　　烹茶的沸汤得有讲究，必须经过三沸：汤瓶底初泛气珠如鱼目，微有声响，为一沸；汤瓶内沿边有滚珠为二沸；汤瓶内腾波鼓浪为三沸。
　　茶博士将汤瓶的山泉煮过三沸，熄了炉火，将汤瓶沸汤分灌入茶注。
　　这时，韩维等各自拿起茶注，给茶盏的茶末冲上少许沸汤，用茶筅将茶末调成膏状，再以手摸着茶注，眼看对方，迟迟不动。
　　荆公知道，冲茶汤以二沸水最佳，过热则茶沉，过凉茶则难以浮起；这候茶是一种等待，一种考验点茶者耐心与耐性的等待。约摸过了三五分钟，荆公见他人还是提着茶注不动，已有些按捺不住了，就以手心反复试着茶注壁的热度，感觉已到了二沸程度，于是倾起茶注，“哗哗”一阵，边冲茶盏中的茶膏，边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使那茶汤发泡，使茶泡渐渐浮于汤面，形成一片片茶片；继续击拂，那茶片就在盏面均匀地溶成一层薄薄的茶沫。
　　韩维、司马光等这时才一一给茶盏注水，击拂……
　　荆公虽不是斗茶的高手，但处在那个时代，对比茶斗茶标准还是清楚的，见他们茶的汤色纯白，汤花鲜白，盏面那层茶沫久聚不散，就知道自己所冲的茶汤还是稍稍热了一点，使汤色浑白，汤面泛起的泡沫极薄，只得认输。
　　大家见荆公认输，仍不甘心，又以“分茶”继续争斗。分茶更是斗茶的一种高超茶艺。分茶通过茶末与沸水的反应，能将茶盏中的茶纹水脉冲出各种栩栩如生的禽兽、虫鱼、花草之类的纤巧图案。
　　荆公已输过一次，这次自是小心翼翼，慎而又慎，先将茶盏平平稳稳放在桌上，右手提着茶注，左手托住注底，慢悠悠地将盏面那层薄薄的茶沫冲出一道狂风，再让狂风吹去盏边的残云……
　　韩维、吕公著冲的是猴子观月。
　　苏轼、吕诲有意奚落荆公，不约而同地在茶沫中冲出两只活蹦乱跳的獾儿。
　　荆公的乳名正叫獾儿。
　　司马光茶盏中冲出的也是只獾儿，不过此獾儿不是在地面活蹦乱跳，而是高高站在树梢上，被大风吹刮得摇摇欲坠……
　　大家看过，都明白各自图案中的意思，但谁也不说。
　　又等了一会儿，其他茶盏中的茶沫图案都渐渐幻灭，唯有司马君实那图案保留的时间最长。此轮斗茶属司马光赢了。
　　接下是品茶。
　　歌妓们深知品茶是陶冶情操发展的极致，于是弹奏得更是卖力，琴瑟声绵绵如秋雨牵飞丝，急急似银珠落玉盘。
　　这时司马光、苏轼等人围桌倚窗，将泡好的茶汤，盛在酒杯大小的盅内，盅小如核桃，壶大如香橼，各自浅浅斟上半盅，悠悠举到口边，微微啜上一口，却久久不忍吞咽，直放口中细细咀咂一番，先嗅其香，后嚼其甘，再品其茶韵。待品足品够，才缓缓抿下，深深一番吐纳。接着再浅浅斟上一盅……二盅咽下，几人已是昏烦散尽，神清情爽，顿然生起一种挥袖而咏，击案而歌的豪情。
　　荆公见苏轼、吕诲、司马光茶水中的图案是“獾儿”，已知他们是有意在奚落他，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当见司马君实正在悠悠而饮，慢慢而啜，便借机移身过去，说了皇上请他二人共议阿云案一事。
　　仍沉溺于茶韵回味中的司马光听了，凤眉一展，呵呵笑道：“叫光与介甫共议此案？可以，可以。只不过——”说着站起，给各位施过礼，说道，“光今天累了，先告辞了。”说罢，飘然而去。
　　见司马光离走，苏轼、韩维等已知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朝荆公笑笑，也跟着离去。
　　看着那一只只茶盅里升起的袅袅茶烟，荆公如木人一般伫立在原地……
　　“师傅，何必与那些迂夫子计较？”荆公正感孤独，一个声音传来，一看，不是他人，正是吕惠卿。还有一位是曾巩之弟曾布。
　　曾布看了看刚离去的那班人，问道：“王学士是想来劝说他们支持变法的吧？”
　　荆公不知如何回答，只叹道：“他们都离我而去了，信吗？”
　　吕惠卿愤然说道：“那群人已习惯于养尊处优，高谈阔论，王学士与他们谈变法，简直是与虎谋只皮，缘木求鱼！”
　　荆公这才想起，拉着二位道：“来来来，我们边吃茶，边好好聊聊，好好聊聊。”说着，让茶博士重新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