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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荆公  王安石

　　第39章 海贸中的猫腻
　　神宗帝听了王珪的禀奏，急召荆公进殿，问道：“中书及司马学士都说朝廷费用不足，此次祭祀就不发赏赐，并趁机给官员减薪，王卿为何非得坚持赏赐不可少呢？”
　　荆公回道：“陛下，丞相说的不领赏赐的话，虽是体恤国家困难，为国分忧，此精神着实令人敬佩。俗话说，增一丝，赢得的是笑脸；减一毫，埋下的是心结。陛下，朝廷变法在即，那是需要更多官员的支持，若此时为一场祭祀而不按大宋的惯例赏赐，虽有人赞成，但难免无人暗地抱怨，若有抱怨，势必结下心结，此后若有人趁机从中挑拨，定会给变法增添无法预料的阻力。因此臣坚持祭祀的赏赐决不可少，正是为留住人心，以免后患。”见神宗帝两眼闪动，知他已听得顺耳，又说道，“即使给官员减薪，也要体现赏罚分明，怎么如此良莠不分说减薪就一齐减呢？”
　　神宗觉得荆公谋事深远，更是佩服，又问道：“王卿，王承旨说，你对此次祭祀赏赐的钱物已有了？”
　　“有了。”
　　“哪来的？”
　　“海贸是我朝重要的财赋来源，此次所需赏赐钱物当然让他们出。”
　　神宗道：“此事朕也想过，但江南市舶司、市舶务有的海贸做得好，有的做得不好，让他们如何出，朕尚未想清楚。”
　　荆公道：“陛下，这个容易，海贸做得好的少出，海贸做得差的就多出。”
　　神宗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睁大双眼问道：“啊，有这种出法？”
　　荆公道：“陛下，同是做海贸，做得好的少出，这是鼓励；做得不好多出，这是给他们压力。若总是做得好的多出，做不好的少出，枪打出头鸟，那往后办事还有谁愿意干好呀？”
　　神宗觉得也是道理，当即令中书按照荆公提出的建议，拟诏将赏赐钱物分解到各市舶司、市舶务去完成。
　　荆公见皇上已采纳了他的意见，又道：“陛下，臣还有个请求。”
　　“请讲。”
　　“同是沿海，同是做海贸，为何有的做得好，有的做的歹，此内里定有原因。臣想近日去沿海走走，弄清原因所在。陛下，如是能将海贸中存在的不足查清，再对症下药，真正做到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对发展我朝的海贸极有好处。望陛下恩准。”
　　神宗早就听说荆公在地方任上，总欢喜到下面走访，有的甚至连续徒步十多天，行程千里。现见荆公又要去沿海考察，寻找发展海贸的途径，心中更是敬佩，正要允准，又想到在此关键时刻，让自己的股肱之臣远行，甚是放心不下，遂说道：“王卿如若非得前去，得让御拳师金台跟随保护。”
　　荆公哪肯答应，说道：“臣此次远离圣上，只是担心陛下安全，怎能让金拳师跟随而去呢？”
　　神宗执意道：“王卿来京已经过一次风险，此次远行，有金拳师在你身边，朕方能安心。”
　　荆公道：“陛下放心，臣扮作商人出行，又有石子保护，再多带几个侍卫即可，不会出事的。”见皇上还是不肯，只得说道，“臣此次去南方要经过武进，陛下如是不放心，请让武进县令章惇随臣一道就行了。”
　　神宗问：“那章县令武功如何？”
　　荆公道：“章县令是文武全才，他的武艺虽不及金拳师，但也差不了多少。”
　　神宗立马答应：“好，朕给你手谕一道，让章惇协助王卿一道去南方考察。”
　　荆公见皇上一切答应，又请求道：“为了加快变法的步伐，臣走后，还望陛下将臣变法所需要的那几位官员尽快落实。”
　　神宗准奏。
　　过了两天，一切准备就绪，荆公与石子及四位侍卫，扮成商人模样，为赶时间，乘了马车，先来到武进县，拿出皇上手谕，邀了县令章惇，欲乘车先去杭州。
　　章惇说：“还是走水路吧。”
　　荆公问：“为何？”
　　章惇道：“大人这次不是要考察海外生意吗？运河里来往的商船多，且那些船主大多是做海外生意的，如能找到这样的船坐了，既赶了路程，说不准又能问到海外生意的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荆公想到“进山须问打柴人”那话，觉得章县令不愧为运河边上的人，点头同意，弃了陆路，改走水道。
　　章县令果真联络到一艘曾做过海外生意的商船，只说荆公姓“解”，是去沿海考察海外生意的内地商人。
　　船主姓江，名饶，听说“解老板”是同行，更见几位同行个个生得年青精干，便在船室泡上茶水，热情接待。
　　荆公见船主热情，略作一番客套后，便问起海外生意情状。
　　船主哈哈一笑，对报着假名的荆公说道：“解大哥算是问对人了？”
　　荆公问道：“何为问对人了？”
　　船主道：“在下原本就是做海外生意的，只是这几年不曾做了。”
　　石子和几个护卫不解地“哦”了一声，张眼看着豪爽的船主。
　　章惇也急忙向荆公看了一眼。
　　荆公见船主快人快语，问道：“江老板何时开始做海外生意？后来为何又不曾做了？”
　　江老板哈哈一笑，道：“说起做海外生意，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本人自小就是个顽皮仔，直到十七八岁，还是一事无成。一次见他人做海外生意发了大财，也想去海外闯闯。爹爹为炼就我做海外生意的本领，答应给我五千贯。我摇了摇头。爹爹见我嫌少，又答应给五万贯。我还是摇头。爹问我要多少。我说至少也得给五十万。爹爹果真答应了。”江老板呷了一茶，说道，“我拿了钱，先制造了一只大型的极其华丽的海船，又买了一百多名能歌善舞、懂得音乐的美女，再广收一批绫锦奇玩、美食佳果以及各种金银器具；又在普通官员中招募了十多名相貌堂堂、气质不凡的男子，充当我的管理者。此外还有假冒的士兵和船工一百人。一个月后，我带着大队人马飘洋浮海而去。一年后，我除带回大量的珍珠、犀牛、香药之外，还有一匹世所罕见的骏马，获利高达几十倍。”
　　章惇不禁问道：“如此巨利，江老板是如何做到的？”
　　江老板又是哈哈一笑，说道：“那是做了一次冒着杀头危险的生意。”
　　石子忍不住问道：“什么叫冒着杀头的生意？”
　　江老板喝口茶，以手背抹着嘴唇，说道：“我带船队到海外，自称是大宋的回易使，每到一国，便去拜谒那国的国王，都馈赠以绫锦奇珍之物。为了接近外国的达官贵人，我又用美食、美女招待他们。其君臣见后，自然高兴，一个个私下用名马来交换我带去的美女，用当地最好的犀珠、香药来交换我的绫锦。因此，那次的海外生意做得特别顺利，获利也特别巨大。”
　　众人佩服得翘起拇指。
　　江老板脸色阴沉下来，接着说道：“可自那以后，我就不得再出海做生意了。”
　　荆公惊问道：“为何？是因你冒充了回易使？”
　　江老板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因为赚了钱，没有塞好官老爷的腰包。”
　　荆公重重地“哦”了一声，问：“没塞好官老爷的腰包？江老板能说说是如何没塞好官老爷腰包的？”
　　这一问，江老板立马警觉起来，闪着一双机灵的眼睛，问道：“解大哥问这事干吗？”
　　荆公道 ：“随便问问。江老板不便说，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江老板一拍桌面，震得桌上茶杯“啌”地弹起，说道：“现在我已不做海外生意了，说了也不怕。”说着，看了众人一眼，“你们是做内地生意的，不知做海外生意内里的黑暗。”
　　此正是荆公所需要了解的，于是问道：“做海外生意是如何个黑暗法？”
　　江老板撸撸衣袖，说道：“那次出海不是带回一批名马吗？其中有匹叫‘雪炭’的骏马，生得既高又大，州里几位官员都想要。你们想，我一匹马能给几位当官的吗？我仔细一想，索性一个也不给，只说自己要留着。谁知这下就得罪了那些官员，待我再次出海时，他们找出各种理由不给我发放公验。你们想，没有公验，我还能出海做生意吗？”
　　荆公皱了皱眉头，问：“就这些？没有了？”
　　可能是这话点到江老板的痛恨处，他又撸了一下衣袖，愤然说道：“那些官老爷不是掌握着发放出海经商公验的大权吗？比方，你想去做海外生意，如不给当官的好处，他们就不给你发放公验，让你无法出海。相反，只要你把那些当官的腰包塞满，他们不仅发公验让你出海经商，更会把明明是市舶司该做的海外生意，也让给那些塞了好处的私家老板去做。杭州有个唐广，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就是将市舶司官员的腰包塞满，海外好生意全叫他揽过去了。”
　　听到这里，荆公心里“格登”一震，想：唐广不是在杭州被收监了吗？怎么还在做生意？于是问道：“江老板说的那个唐广，可是号称‘江南第一巨富’的那个？”
　　船老板点头道：“正是。”
　　荆公惊讶地问：“那唐广不是被收监了吗？”
　　船老板一怔，反复看着荆公，问道：“解老板究竟是什么人？你是如何知道唐广被收监了？”
　　荆公终究大脑灵活，笑道：“唐广是江南的巨富，名气那么大，他被收监的事，江南一带谁人不知？”
　　船老板信了，这才摇摇头，无奈地叹道：“可他很快又被放出来了。”
　　荆公大惊，问道：“那唐广身背几条人命，如何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船老板苦苦地笑道：“我不是说过，官商勾结嘛，这有什么稀奇的？”
　　荆公心中震怒，但不敢表露，担心表露出来，江老板更会怀疑他的身份，于是换了话题，问道：“江老板，现在离杭州还得几天时间？”
　　江老板朝河岸看了看，回道：“这才到吴江，早着呢，少也得三五天。”
　　荆公点头，装着疲倦，微微闭起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