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已在华语剧本网版权保护中心进行版权登记，登记2019-B-03637】

　　真实事件改编  社会问题

　　“吵死了，你不要睡觉的吗？”毛毛嘟囔着。
　　可能他背负着更恐怖的东西也说不定，我趴在他的身上，感到一种寒冷的安全感。
　　
　　33
　　恐惧是这样的感觉吗？醒来的时候，谁都不在我身边，但是身边一草一木又仿佛妖魔。人的影子，狗的影子，走到我的面前，我却依旧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他们会咬我吗？会对我又踢又打吗？我又需要做些什么？我挣扎着，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我睁开了眼镜，毛毛把我拍醒了。
　　“呀呼，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活着，是不是有些高兴？”
　　是梦吗？哪边才是梦？明明现在应该是白天，但是总感觉天色还是那么地暗。我应该躲起来，这个世界那么多的未知，那么多的敌意，感觉稍稍动一动身体就会被锋利的刀刺穿一样。
　　“怎么啦？已经不行了吗？”一个声音渐渐止住我的疯狂，是毛毛？不，那竟然是黑煤。
　　“你为什么来这里，毛毛呢？”我挣扎着爬起来，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我的口水。
　　“在那边呢，他巴不得你撑不住呢。”黑煤看了看毛毛，他正在安排今天的行动。
　　“有点效果了哦，你们的行动。”黑煤叼来一份不知从哪弄来的报纸。
　　警方无故虐待流浪动物，动物保护组织提出强烈抗议！大致上是这样的一篇报道，还提到了警方在几番搜查后迫于动物保护组织的压力撤出了这座城市，而因为我们处理得当，后天的计划应该也可以顺利进行。
　　“算是个好消息，谢谢。”我又确认了一下嘱咐黑煤的事情，然后走到毛毛身边。
　　“呦，还以为你已经动不了了。不过如果你连这么几天都挺不下来的话，可能你还是不要再来参与行动比较好。”毛毛义正言辞。
　　“我会做好该做的，”我摇晃脑袋保持清醒，“不过你们得病多久了？”
　　十一个同伴，现在基本上全部都是大黑那边的狗了，我记得都有见过的。
　　“秃毛大概是这里最久的吧，已经四十二天了，不过恐怕也熬不过几天了。”秃毛是很久以前跟随毛毛的，得了这种病可以活四十天的吗？不过看他的样子，一身凌乱的毛发，涣散的眼神，乱流的口水，恐怕已经是极限了。
　　“开什么玩笑，论时间最长，从来没有谁可以和老大比的。”秃毛说，在我看来那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大概是了，不过那到底有多久？”我有点好奇。
　　“三个月了，从我们的组织成立后，老大就已经患病了。”秃毛语出惊人。
　　开什么玩笑，三个月？我患病到现在不过是三天而已，就已经感到了难以逾越的痛苦，他竟然能撑三个月？
　　我们依然按照今天的安排去四处觅食，秃毛，我和毛毛留了下来。
　　“你怎么可能活三个月的？这病理论上十天基本就必死了。”我还是蛮佩服能活四十天的秃毛的，但和这家伙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算。
　　“想取经吗？你这家伙还真是有意思。”毛毛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不过作为狗却去抵抗狂犬病的不自量力，你这家犬多少也感受到一些了吧。”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回忆。
　　早在半年以前，毛毛就开始了他的流浪，他不是被主人所抛弃，而是自己抛弃了主人，因为那个人强迫毛毛作为他的工具。仅此而已毛毛倒也可以接受，但是即使在家中他也只能做那个名为主人的出气筒而已。主人生气了，殴打；主人开心了，殴打；主人不知道要做什么，殴打。看不到尽头，毛毛吃着最恶劣的食物，住在毫无遮挡物的室外，吃不饱肚子的时候就只能捉虫甚至吃土。尽管如此，毛毛还是去学习了人类的知识，这也有一半是托主人的福，拿快递、拿手机、开电视、调节目、开门、放洗澡水，毛毛全部能做。但是他终究还是累了，这一切究竟要持续多久？他找不到答案，于是跑了出来，他认为只要是在外面，再怎么样不会过的更差了。
　　出色的能力与智慧让他很快成为了流浪狗们的领袖。随着地盘之间的争夺与族群数量的增加，毛毛很快成了整座城市流浪狗的头头。直到狂犬病来临，让邻近几座城市的狗全部炸开了锅，一边是疾病的蔓延，一边是人类的灭杀，尽管有人站出来象征性地说一说不能虐待动物，但真正会收留这些家伙们的人，一个也不会有的。毛毛听到了太多关于狗的悲惨故事了，所有的同伴都身陷绝望之中，可毛毛什么也做不到。
　　直到有一天他得出了结论——去寻找一座没有伤害与疾病的桃花源。这个想法也确实引起了那些流浪狗们的支持，可这个结论只是毛毛的骗局而已。只要狗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就不会仔细思考，就不会体会到自己所面对的真正的绝望：根本就没有给这些病狗的桃花源，有一个不错的死地就已经不错了。所以毛毛选择了小守所在的这座城市，三面环海，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秃毛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明白这一点却依然跟随着毛毛的狗，“明白了老大所背负的东西，我们所面临的所谓困局又算什么呢？”秃毛这样说。
　　不应该啊，明明只是一个骗局而已，毛毛却为何能够活到今天呢？如果只是一趟没有希望的旅程，又因何能够带着致命的疾病活这么久？
　　不过现在的气氛似乎不太适合问这种事，因为对秃毛的送别仪式开始了，我只能在一边刨坑。
　　“祝你心想事成。”秃毛最后的话是这个，然后就被毛毛咬断了脖子。
　　“你们总是这样残忍。”毛毛咕哝着，我不知道他所谓的残忍是指什么。
　　“我想去趟王忠良那边，”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和毛毛相似的气息，我差不多知道那是什么气息了，这也使我放心不下。
　　“别吧，这也是为了老头好，”毛毛劝我，“你现在属于不稳定期，一旦撑不住就会发疯哦，到时候被那厉害的老头一刀砍了，不就成为笑话了吗？”
　　好吧，冷静，我似乎也有些不冷静了呢。风吹草动都牵引着我的每一寸神经，我几乎连睡觉都难以做到，也没什么食欲。
　　傍晚的寒风刺骨，还有两天，可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就在我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的时候，似乎有歌声传来。
　　那是小守经常哄我入睡的歌曲。
　　
　　34
　　昨天歌声的来源竟然是黑煤，我醒来的时候他正睡在树上。
　　“你来干什么？”我说，“你就不怕被传染上吗？”
　　不把黑煤牵扯进来，是我和毛毛共同的愿望，它不应该被卷入我们的厄运。
　　“放心吧，带来厄运的猫运气一向很好，”黑煤似乎很得意。“今天是大日子哦。”
　　“大日子？”我有些好奇。
　　“头七，你那主人朋友的头七。”毛毛说，伙伴们只剩九个了。似乎昨天又处理掉了一个。
　　的确，算算时间，是博士的头七，毛毛他们还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我们第一次致人于死地，还是需要去祭奠一下的。”毛毛看穿了我的疑虑。
　　奇怪，这支团队真的是准备在明天制造大规模袭击的疯狗吗？不管怎么看我都看不出。
　　我感觉自己多少能够控制自己了，我振奋精神，准备一起跟去。
　　博士家依旧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他的父母似乎也准备给博士过头七，他们放了一些食物在家门口，点燃了一些纸钱，如果这个头七早两天过，或许整座冒烟的垃圾山都可以给博士送行的吧。一些博士的朋友也来给博士送行，我没有看到小守，应该还在医院吧。我看到了王忠良，放了一些他平时口袋里常装的小零食摆在门前的食物旁。以前的话，博士的家人是拒绝王忠良给的零食的，他们总觉得陌生人的食物不怀好意，但今天例外。
　　“如果条件允许我们还会哀号为他送行，就像大黑一样。”毛毛对大黑印象很深的样子。
　　“说起来，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我看着毛毛，为了我昨天没时机问的问题。“没有希望是活不下去的，不管人还是狗都一样。”
　　“你相信吗？”毛毛问我。“你相信地狱吗？”
　　这真是一个突然的问题，人类确实会描述一些地狱的情节，那里是罪人的归宿。
　　“为什么问这个？”我没明白毛毛的意思。
　　“你觉得我们死后会怎么样？”毛毛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之中存有恐惧。
　　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是让我毛骨悚然，似乎没有任何的书籍给过狗一个死后的世界。
　　“也并非完全没有，如果六道轮回成立的话，那我们终究可以变成人，但是可能会绕很远的路，可能先变成一堆千奇百怪的东西。”
　　听起来似乎挺不靠谱，我想着，我是狗，以后也要成为狗，如果能继续当小守的狗，就最好不过了。
　　“天堂或者地狱，会有我们的地方吗？”毛毛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如果有的话，对于我这种杀了那么多同伴的狗来说，我又会去哪里呢？每次想起这个，我就硬着头皮让自己活下去。”
　　我想我明白为什么毛毛总说那些被他杀死的伙伴残忍了，一个两个都是顶好的家伙，按照人类的规矩，铁定是无间地狱，永远都别想出来了。
　　“我不想永远留在没有希望的地方。”毛毛似乎在流泪。“我这一辈子都在寻找希望。”
　　“没关系的，”我安慰毛毛，“人的规矩对我们不适用的，你一定不会那样的。”
　　“那又会怎样呢？”毛毛看着我，我不想逃避他的问题。
　　“我来为你写吧，写一个只有我们狗死后的世界，你知道，我是做得到的。”尽管听起来很滑稽，但人们书写的天堂地狱，不也是这么得来的吗？
　　毛毛笑了，笑的前仰后合，我却不觉得他是在嘲笑我。
　　仪式差不多结束了，我跟上了王忠良，老头看着我，一脸悲伤。
　　“明天的安排应该没问题的吧。”没时间去抚慰他了。
　　“疫苗的数量足够了，只是庙会的话，参加的人应该不太多吧。”
　　街道上也已经开始做了庙会的布置，不论如何应该会如期举行的吧。
　　“只要还在举办就足够了，那就是后天，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会通知你的。”说罢我就想走。
　　“你就一定要这样去死吗？”王忠良问，“你就从没想过活下来吗？”
　　我停下了脚步，“如果他在我行动之前认罪服法，我应该……我就一定会活下来的。一直以来，谢谢了。”
　　我对老头鞠了一个躬，消失在了窄巷深处。
　　晚上临睡觉时，我好像看到毛毛对黑煤说了些什么，记不大清了，也可能是幻觉。
　　
　　35
　　醒来的时候，大家都不在我身边。
　　身体比起之前似乎更加难过，嘴巴里不知什么时候塞满了泥土和草，我赶紧呕掉。
　　毛毛给我留了一个罐头，他们那边是不剩一个会开罐头的家伙了吗？
　　我也没心情去管罐头的事，这种状况已经是我们的计划之中，我爬到公园的山顶，黑煤已经在观众席等着我了。我的身体越发不受控制，我差点从那块石头上掉下去。
　　“开始了吗？”我问黑煤。
　　“快结束了，你这一觉睡的真久。”黑煤看向庙会的方向，魂不守舍。
　　已经下午了吗，这具身体已经快感受不到时间了，放在以前，我可以把饭点准确的估计出来，误差一分钟内。
　　街道上似乎只剩下警察在处置同伴们的尸体了，他们把那些死狗打包装车，准备运走处理。
　　“按你说的，十个人，不多不少。”黑煤念叨着，他能从这个距离算到十个人也是让我惊异。
　　“毛毛让你去找他。”黑煤看都不看我一眼。
　　“毛毛还活着？”这倒是让我怎么都想不到的，不仅逃过了市民的追捕，甚至逃过了警方的搜捕？“他在哪里？”
　　邻近日落时分，我躲过已经进入全面警戒状态的警察，摸到了垃圾山。
　　毛毛趴在山上，身上都是鲜血。
　　“还活着吗？”我试探性地问，我生怕他发了疯和我争斗起来，浪费我所剩不多的体力。
　　“不用担心，”毛毛的判断力依旧那么敏锐。“我靠疯狂活着。”
　　“还有愿望需要完成吗？”我看着毛毛，学他说话。
　　“噗咯咯，你这家伙总是那么有意思。”毛毛笑着，“还记得你答应我要帮我做一件事吗？”
　　当然，我点了点头，那是我们合作协议定下的当天我和毛毛做的约定。
　　“杀了我，”毛毛平静地躺了下来，露出肚皮，“不咬断我的喉咙的话，我的这份痛苦就不会停止。”
　　“你知道我们狗死后会去哪吗？”虽然我脑中模模糊糊的，但有些话我还是一定要说的。
　　“什么？”毛毛不紧不慢。
　　“我们死后，会去一个鲜花盛开的世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啊不对，”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会见到新的主人，他养着九十九条狗，你正好是一百个，你们其乐融融，主人每天还会扔一百根肉骨头，让你们吃个饱……”
　　渐渐地，我再也编纂不出更完美的景象了，我走上毛毛的身体，那甚至比死物还要冰冷的身体，几处早已经腐烂，只有喉头的起伏让我知道这不甘的灵魂依旧想要生存下去。
　　因为从来没有直接咬过喉咙，所以我比了又比，终于找好了地方。
　　“哈皮，”毛毛说，“祝你一路顺风。”
　　我终于体会到毛毛处决那些同伴时，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了。
　　我咬断了毛毛的喉咙，几乎冰冷的鲜血涌进了我的喉咙。
　　毛毛仰躺着，看着西方的落日，眼泪淌了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啊……”
　　我将毛毛的遗体拖到了挖好的坑中，这里风景优美，倒也不错。
　　然后就是我的战斗了。
　　医院的药房，我早已摸清了到底怎么走，虽然医院现在乱的很，但是我仍然不敢走正门，怕被当场击杀。
　　我气喘吁吁地摸进厕所，慢慢地走过走廊，就像回家了一样钻进了主任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主任，这次被狗咬伤的足有十个人那么多，再加上之前那个孩子，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继续去做就对了，现在救一个，就等于承认杀了之前所有人！不要这个时候妇人之仁！”
　　“可是现在存放疫苗的安瓿瓶不够了啊，这么多人份的狂犬疫苗平时根本不会有的啊。”
　　“用多少灌多少就是了，这几天尤其要注意，这时候检查团最容易来搞事请！啊算了，我也来帮你吧……”
　　里面的人的讨论还在继续，外面的狗却已经走了。
　　小守的房间里，小守的妈妈似乎趴在床上睡着了，小守面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似乎也进入了梦乡。我不想打扰他，这样就好。
　　困意逐渐侵袭，明明之前才睡了那么久，明明今天是最后一天，明明小守就在面前……
　　我想要放弃计划，现在的话还来得及，现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