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  反革命  营养不良

　　近邻（小小说 ）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我要说，近邻胜似近亲。这是我与邓云峰夫妇为邻得出的结论。
　　
　　邓云峰夫妇住在我家楼上，二人都在大学教工食堂工作，男的做保管，女的在后厨。
　　
　　文革期间，我因写了一篇题为《光辉的道路》的小说，竟然惹下了滔天大祸，我不仅遭到省级的批判，还以现行反革命的身份，被遣送到农场去接受劳动改造。
　　
　　那时，我家已经有了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家里粮食不足，孩子营养不良，常使我那苦命的妻子哀声叹气。
　　
　　就在我家处于人生低谷的时候，邓云峰夫妇，竟然冒着阶级混线、与反属勾连的危险，悄悄地接济我家。在食品极度匮乏时期，几个窝窝头、一盘菜，都能表现出救命之恩哪。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正是一介无用而“有错”的书生，如何报答这天高地厚之恩呢？
　　
　　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作为老三届生的邓云峰要考大学，我报恩的机会终于到了。从得到消息那天起，我比他本人还积极，他的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就彻夜闪亮着灯光。
　　
　　云峰的天分很高、悟性极强，稍加点播，就一通百通。我让他主攻全国第一名校：非清华不考！
　　
　　考试那天，我千叮咛万嘱咐，并且像学生家长似的一直等候在考场门外。
　　
　　“怎么样？”他每次走出考场，我都这样悄声地问。
　　
　　“还行，该答的都答了。”前两科考完，他都是这样回答我。
　　
　　等三科考完，他跑出考场，像孩子似的，抱起我转圈：“老师，咱们赢了，没冒，谢谢你，老师，谢谢……”
　　
　　他哭了，我也哭了，两个人顿时哭成三个加号。
　　
　　命运实在能捉弄人，考试有十足把握的邓云峰，竟然落榜了，什么学校都没考上。我们动用了所有的人际关系，也没有查清楚原因。
　　
　　两年后，才知道他的成绩被调包了，那个顶名冒替他上清华的，是个相当有权势的豪门子弟。
　　
　　一切已成定局，一切都无法挽回。从此，他发愤自学，主攻日语。
　　
　　不久，我的爱人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为了摆脱忧伤、凄苦的环境，我送走工作和读书的子女，含悲忍泪去了南方。临行前，我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云峰夫妇，让他们代我照顾亡妻遗留下的几盆花。
　　
　　两年后，我再次回家，发现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案头放着一叠书稿，封皮上工整地写着：“献给我的恩师——刘大哥雅正！”，那是一部关于生态学的日文书译稿。
　　
　　云峰爱人闻声下楼来，一头扑在我的怀里，失声痛哭：“大哥呀，你怎么才回来，你兄弟临终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呀！”
　　
　　原来，云峰在一个月前，因突发性心脏病过世了。
　　
　　一年后，一本名为《环境忧思》的科普译著出版了，作者邓云峰的名字加了黑框，我为这部遗作写了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