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荆公  王安石

　　第43章 守法之吏在哪
　　“子厚，我们立即回京！”察访完明州、泉州后，荆公果断说道。
　　“广州那边不去了？”
　　“已无必要。”
　　“大人是说那些市舶司……”
　　荆公点头。
　　章惇寻思片刻，也深深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傍晚时分，荆公、章惇、石子及几位侍卫已收捡利索，登上了返程的客船。
　　没有月光的海河，夜晚的安静似乎来得更早：河面如一条不见尽头的乳色宽带悠悠地飘向远方；船上的灯光如流萤在河面上缓慢地南来北去忽高忽低地流动；河中的桨声在厚重的夜幕中变得细微而遥远；纤夫停止了苍凉的号声，剩下的只是那背曲如弓双脚沉重而艰困地轮番蹬着河岸的乱石一步步向前挣扎前行的身影；唯一可清晰听见的，便是河浪与船舶相悖而撞激起一阵阵“哗哗”的声响。
　　守卫在前后两舱的石子和侍卫已在轮番休息。
　　中舱的芦帘早已放下，舱壁上挂着的竹筒油灯正摇晃着微弱昏黄的光芒。舱内并排摆放着两张简易的木板铺，仰躺在左铺上的章惇已鼾声如雷，只有在翻身的瞬间鼾声才会停息片刻，接着又是鼾声大起。
　　“世上没有坏事，只有将好事办成坏事的坏人。”披衣坐在右铺上的荆公似乎不受鼾声干扰，两眼看着船壁，丝毫没有睡意。
　　在他脑海中萦绕的仍是使他无法接受的现实：明州市舶司的官员真够胆大，凡舶货靠岸，竟以抽解为名，将所有珍品奇货收进他们的私帑；泉州市舶司使更是目无朝廷目无法纪，只要番商敢于贿赂，他不仅可免去贿赂者的税赋，竟以行贿多少将番商提拔到手下任不同的官职；还有杭州市舶司……
　　“海贸是一条多么好的生财之道。为拓宽这条渠道，朝廷所给出的政策不可谓不优惠，可番商为何进不来、舶商出不去？为了防范海贸中出现弊端，朝廷制订的赏惩条令不可谓不严，却为何偷税漏税、贪腐敲诈的事件屡禁不止？朝廷给市舶司、市舶务官员的俸禄不可谓不高，可官员为何仍不能真心实意地为发展大宋的海贸事业上而目无王法唯利是图？”
　　每当察访中听到或是见到那些侵害海贸的行为时，荆公就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聚天下之众者莫如财，治天下之财者莫如法，守天下之法者莫如吏。”想到此话，就不能不剜心绞肺般地想：“是呀，要解决这个长期得不到解决的难题，单靠条令律法是不够的。条令律法是死的，只有人才是活的，要想将条令律法执行到位，还得靠人，靠那些一心为公为朝廷而敢于管勾、善于管勾的人去执行，去落实，去管理，去创造！”
　　在近二个月察访中的极其痛苦的思索中，荆公终于想起一人。
　　那是荆公在三司任度支判官时，朝廷为储积军粮，在边郡缺粮州县施行便籴法，但事与愿违，所储军粮仍是少而又少。这时，有一人向仁宗帝上表，陈述边郡实施便籴法的弊端，认为度支部每年花五百余万缗买入不足一百六万石粮草，不仅纯被商家赚去的至少三百万缗，而那粮草的所值也只能为实价的一半，另外的利润同样全被商家赚去。于是建议边郡缺粮处，不该实施便籴法，而应遇到谷物贵时，官府则从澶、魏之地买进，然后运到边境；青黄不接时，则将谷物按当时的买入价卖给民众，以救民乏；军粮有剩余者，便收进仓库储存。如此施行，粮食就不会缺乏了。
　　这个上表人就是时任陕西转运使的薛向。朝廷按照薛向的意见，在大名府设置了便籴司，任命薛向为提点刑狱兼管便籴司，不仅确保了朝廷所需物品的及时供应，每年更是多有结余。自那以后，荆公就知道薛向是位用心细致，计算严密的理财高手，理财大家。
　　“若让薛向出来管理海贸，海贸一定会发展得如朝廷所期待的那样快速、顺畅。”想到此，荆公不仅是激动，更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又用双身在脸上用力搓揉起来。
　　可能是声音过大，章惇醒了，见荆公坐在铺上，问道：“大人还没睡？”
　　荆公停住搓脸，回道：“睡不着。”
　　“大人还是在想市舶司那些官员为非作歹的事？”章惇也坐起，用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荆公道：“那些事已是见怪不怪，介甫只是想如何来解决此事。”
　　“大人，现在我大宋朝有几个官员在位上不都是想方设法为自己捞好处？解决此事难啦。”
　　“不，此等现象不是解决不了，只是尚未找到能解决此种现象的得力人才。”
　　“得力人才？”章惇又搓揉了一下眼睛，说道，“现在朝中有几个能像大人样，一心为着朝廷为着国家而尽心尽力？”
　　“不，此种人还是大有人在，只是暂未发现。介甫就想到一人。”
　　“谁？”
　　“薛向，薛师正，介甫此次想请他出来。”
　　“啊？薛向不是贬到外地去了吗？圣上会答应？” 章惇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见荆公眉头紧皱，又道，“再说，师正遭到一贬再贬，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他还愿出来为朝廷效力吗？”
　　运河中船与浪的撞击声仍在继续。
　　荆公摇头道：“不，师正的为人介甫清楚，只要找到，他一定会出来为朝廷效力。”
　　章惇点头，道：“哦，大人急于回朝，原来是为此事？”
　　“是的。”荆公点头，又问道，“子厚，能叫船开得更快些吗？”
　　章惇道：“大人，船老板说了，我们这船已是开到最快了，大人也不能太急呀。”说着，章惇起身，拿起油灯旁的灯签将灯芯向上拨升一节。
　　舱内更加明亮。
　　荆公想到薛向被贬的经过。
　　那是年青的神宗帝登大位之初，西夏以要“岁币”为借口，屡屡派兵骚扰宋境。年轻的新皇哪能忍受，决意出兵还击，可满朝文臣均以忍让、怀柔为由，竭力劝阻。新皇无奈，只得暗派身为陕西转运使的薛向带着密旨给边将钟锷，让钟锷以武力驱赶夏军。为了边境的永久安宁，薛向不仅传了密旨，更是暗中支援钟锷六十万缗军饷，又与钟锷劝降了西夏首领嵬名山，控制了西夏的绥州。谁知这下惹恼了朝廷那些软骨的大臣们，他们以排山倒海之势指责钟锷、薛向，指责他俩不该擅自出兵招降纳叛，挑起事端而抛弃了大宋一向忍让、怀柔的政策，坚持要求严惩二人。年青新皇独木难支，最后只得将钟锷降职，将薛向先是贬到绛州，再贬到信州，直至移至潞州。
　　“若要壮大海外贸易，非薛向担当不可。”荆公一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