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捉弄人的生活
　　桂萱
　　她，二十刚出头，窈窕的体态，一双杏眼，闪耀着青春的光芒。前几天，她枝校一毕业，便被分配到红光机械厂。听说带她的师傅是个年轻人，她高兴极了。这天晚上，她躺在宿舍里的床上，望着窗外繁华的星空，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对她说的话，大地上的每一个，都是天上的一颗星。她问奶奶，她是哪颗星，奶奶说，你还小，现在根本看不见，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的。不过，要使自己那颗星比别人的亮，就得勤奋学习，认真做人……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坐起身，从书包里找出一盒香烟闻了闻，哈哈，味道挺香的，我师傅准喜欢。
　　他，二十七八岁，高高的个头，浓眉大眼的，结婚三年了家里添个女儿，日子过得还不错。刚才，听工长说，要分配给他一个来自大连的女徒弟，他急了，找到车间主任说：“这不太合适吧？”
　　“咦？工作需要嘛！”咳，官腔官话。
　　第二天，她来车间报到了。
　　他正在车床前，聚精会神地车着一根细轴。
　　工长含笑把她介绍给他，转身走了。
　　她看他鼻子上沾了一小块油泥，禁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用棉纱擦着手，面无表情地问：“你笑什么？”
　　“你的鼻子……”她的话还未说完，他就抢上一句：“鼻子怎么啦？好笑吗？”
　　她从书包里找出小圆镜，递给他。他照了一下，“这有什么！”他白了她一眼，把镜子还给她，说：“我是头一次带徒弟，没有经验，你要是认为老师傅带你更合适，现在可以提出来。”
　　“不用！年轻人在一起和得来。师傅，你抽烟吗？”她摸出烟来递给他。
　　“怎么，你也抽烟……”
　　她莞尔一笑：“是我哥哥的喜烟。”
　　“我不会抽烟。”
　　“那你留着招待客人吧。”
　　他琢磨一下，随手把烟放到抽屉里。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
　　平静的，紧张而又繁忙的车间生活，使两个年轻人加深了认识。
　　她了解到师傅酷爱文学，还常给报刊投稿，但每次都是失败。
　　他了解到徒弟高考的头一天，突然患了流感而住院。第二年，由于没有相应的高校和专业招生，才报考进了技校。现在，为了再考大学，她每天都学到深夜。一次车间文艺晚会上，她兴致勃勃地登场，演唱了自己编写的歌曲《努力》：“努力！努力！假如你的事业障碍林立，请不要悲伤与叹息，抱定必胜信心，千寒窗，万磨砺，含辛茹苦，努力，努力！……”余音袅袅，场下掌声雷动。
　　她下场后，坐到他身旁，笑吟吟地鼓励他：“师傅，你也来个节目吧！”
　　他望着徒弟，便鼓起勇气，上场朗诵起屈原的诗，《橘颂》，第一遍是原诗，第二遍是译诗：“我愿和你永做个忘年的朋友，不屈不挠，为真理斗到尽头……”诗一诵完，场下赞不绝口。
　　晚会结束后，他对身旁的她说：“天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水银色的路灯光伴着月光和星光，轻柔地洒在大地上，幽静的夏夜里，晚风习习，两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缓缓而行，两颗年轻的心“砰砰”地跳着。
　　她对师傅讲，自己小时和小伙伴们在海边如何拾贝壳，上学后每天到海边唱歌读书——他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对徒弟讲，自己下乡时，由于叔父定居在国外，他备受歧视和打击，在那遍地灾难的年月，他只有用读书，来渡过艰难的时光——她听着师傅的经历，深表同情。
　　啊，人生的路是漫长的，曲折的。而脚下的路却又这样短，这样平坦。不知不觉的，二三里路过去了，他俩已走近宿舍大楼，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仰起头，自言自语道：“多美的月亮，多好的星空啊。”
　　她也仰起头，淡然一笑：“我欲展翅飞去。”说完，她咯咯地大笑起来。“师傅，我奶奶说，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你是哪一颗呀？”
　　“那颗最暗的。”
　　“噢——是一颗希望之星。”
　　美好的生活象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了。一天下午，师徒俩干完活，他就闷闷不乐地坐在车床旁，低头 想着心事。
　　她拿起毛刷，打扫完车床上的铁屑后，便坐到他身旁，望着他凝思的眼睛问：“师傅，这几天我看的情绪不大对头，怎么啦？”
　　他看了一眼徒弟，苦笑着说：“便纵有，千种心事，更于何人说？”
　　“哈哈，你把柳永词的‘风情’二字，给改成‘心事’了，真有你的。”
　　“唉，你还年轻呀！”
　　“反正我没什么心事，不过，你有心事可以回家对嫂子讲呀，我看她对你不错。”
　　“是啊，全家吃一个鸡蛋，她也会把蛋黄给女儿，再把蛋青给我的。”
　　“我看以后呀，那个蛋青你就给嫂子吃吧。”说着，她嘻笑地站起身，迈开轻盈的步子走了。“唉，我的徒弟，你能理解我吗？”
　　第二天上午快下班时，他坐在车床旁休息，双手摆弄着当初徒弟送给他的那盒香烟，面露沉思忧郁的神情。
　　她手拿报纸和邮件，走到师傅身旁，把邮件递给他，然后看起报纸来。
　　他撕开邮件封口，取出里面冷冰冰的铅印退稿信，扫了一眼，“来稿已阅，经研究不拟刊用，原稿退回，望查收……”千篇一律！他连同手稿一起，轻轻地撕碎了，接着，又抽出一支老式新华牌钢笔，在手里掂量着，摆弄着。
　　他的脑际荧绕着车间主任的教诲：“你搞写作，这不是丢了西瓜拣芝麻吗！”
　　他的心田回荡着同事王强的讽刺：“你是百投不中百投不厌哪！”
　　他的耳旁响彻着妻子的挖苦：“你是心比天高，才比纸薄哇！”
　　“喀嚓！”一声，他用力把钢笔折断了，并竭力忍着眼里的眼水，不让它流出来。
　　师傅这些轻微的动作和痛苦的表情，映入了她的眼里，她俯身拾起断笔和碎纸片，说：“师傅，不要折磨自己了。莫泊桑练了七年多的笔，习作比书桌都高，你又何必气馁呢？这些，留作纪念吧！”她把断笔和碎纸片递到师傅面前。
　　“我也许没有写作的天赋。”
　　“有恒心就行！”
　　“我的笔已经折断了。”
　　“这是我的笔，你拿去用吧！”她拿出自己的英雄牌金笔，递给了师傅。
　　“师傅，你以前考过大学吗？”
　　“下乡时，没有机会，进厂后，我报了两次中文专业，可主任说专业不对口，不让我考。”
　　“这回是自学，别人无权反对。”
　　她把报纸递给师傅。他细心地看着报上的招生启示，面露欣喜的神色。片刻后，又感叹地说：“要是两年前，你嫂子也会把这张报纸拿给我看的。可是，现在她绝不会再拿钱让我报名的。”
　　她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三十元钱，说：“第一学期的学费我借你。”
　　“不，还是我自己想办法。”
　　“你从谁那借不一样？”
　　“我可以去卖血。”他突然感到走嘴了，急忙改口“啊，不，不是去卖血。”
　　“师傅，”她被师傅的精神感动了，声音颤抖着“你把我当成外人，这钱是借你，不是给你。你决定吧，是你自己报名呢，还是我给你报？”
　　“那么，什么时候还你呢？”
　　“定好借期，提前一天我也不要，超过一天，要还我十倍。”
　　“好，一言为定。”
　　“一百年。”
　　她把钱放到师傅手里就走了。
　　下班的铃声响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怀着无限的感激心情，望着夹在女工们中间，说笑着走出车间大门的她，心想，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徒弟呀。忽然，他猛地一转身，从抽屉里找出稿纸，写上一个大字——她。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深秋来临了。
　　一个周末下午，她在更衣里抢走了他的工作服说：“师傅，快考试了，你去看一会书吧。”
　　“你总给我洗，真叫人过意不去。”他望着徒弟，很难为情。
　　“这有什么？”她瞟了师傅一眼，“咯咯”笑着跑了出去。
　　这天下班后，他在马路上骑着自行车想：她对我这样好，但这仅仅是因为我是她师傅吗？车间里其他几个小伙子也带的是女徒弟，可她们谁也不象她呀。是不是她有点……咳！想到哪去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也应该有所表示呀。对！给她买一本书吧。
　　他骑着车，来到书店。一本《高考指南》映入眼帘。对，就买这本。
　　走出书店大门，萧萧秋风夹着凉意扑面而来，满地黄叶随风起舞。他骑上车，缓缓地行驶着，忽然产生了若有所失之感。是啊，她真的考上大学怎么办，那颗金子般的心，就将从我身旁飞走，那单调紧张的工作，将失去诱人的魅力。唉，这捉弄人的生活，当初真不该……。
　　又一个夏天来到了。
　　在这半年多时间里，他除了作好本职工作外，还学完了三门刊大的课程，并以徒弟为原型，创作了中篇小说《她》。
　　她呢，经过努力，终于考上了清华大学。
　　分别的时候临近了。
　　在她准备离开车间那一天，他来到女工休息室里，帮她收拾东西。室外，车床的马达声轰鸣，室内却静悄悄的，师徒俩佛彷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她把一本《成语辞典》送给他，轻声地说：“师傅，你留着用吧。”
　　他打开扉页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便无限感慨地说：“这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能再见面，你在上面写几个字吧。”
　　她温情依依地推开辞典说：“我还有一件小礼物，想在分手时送给你。”
　　她的话音一落，他的心就顿时咚咚地剧跳起来，再也抑制不住似火的激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深情说：“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件送行的礼物。”
　　她垂下眼帘，看一眼他的手。她感到温暖，象有一团火，从手上燃烧到心头。同时，她也感到害怕，她想像这团火，也许会把自己的心焚成……她不敢往下想，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脸颊，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
　　“呜——”列车一声长鸣。
　　他的心头格外沉重。可是他却笑盈盈地望着她。啊，那双含着笑意的杏仁眼，闪耀着挚诚善良、纯洁无私的光。
　　“师傅，再见啦！”她拿出一套十分精美的书签递给他。
　　他接过书签，扫了一眼背面那两行清秀的小字：师傅，我不想让一颗希望之星，殒落在我身旁。努力吧，你将光芒四射。你的徒弟，你的小妹妹。
　　啊，一股暖流，是的，一股暖流涌遍了他全身，过去的一切全明白了。他双眼含泪，急忙从登有小说《她》的刊物中，取出一个小信封，放进衣兜里，然后，将刊物递给徒弟，十分感伤地说：“徒弟，再见啦！我会想你的。”
　　列车开远了，不见踪影。他回过神来，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他写给她的信。哦，那是情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