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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荆公  王安石

　　第71章 庞公的胡夹丢了
　　又一个休假日到了。
　　司马光想到那天皇上在金銮殿将苏子瞻一顿斥责后转身离去的情形，很为子瞻担忧。他知道，子瞻自任官以来，虽说官秩不高，但仁宗、英宗两朝，皇上对他无不敬重有加，何曾受过斥责？而那天在朝堂上，神宗帝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他厉声斥责，此叫一向恃才傲物的苏子瞻何能承受得了？
　　想着自己与子瞻的交情，司马光这天约了好友吕公著、韩维，准备邀苏轼去酒楼听曲饮酒，借以消愁。到了苏府，苏子瞻既不出门迎接，也不招呼好友坐下，只是自己侧坐在书案前，左臂架着椅靠背，右手使劲地摇着折扇。
　　司马光知道他还在为那日的事愤懑，便主动过去拉起他那只架在椅背上的胳膊，说道：“还在生皇上的气？走走走，今日休假，我们几位正好去酒楼痛饮几盏。你不是说过，酒是钓诗钩，又是扫愁帚吗？只要几杯酒下肚，那火气自然就云消雾散了。”
　　折扇更是摇得“啪啪”响。
　　吕公著上前夺过折扇，说道：“摆那么大架子干吗？我们三人还请不动你一个苏子瞻？”
　　韩维也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谁不闻子瞻是潇洒倜傥的大才子，为圣上一句话就气成这样，这哪是大才子该有的气度？”
　　几位老友连激带劝，终于将苏轼拉出了门。
　　途中遇着致仕宰相庞藉，司马光急忙上前施礼道：“恩师去哪，不如同学生一道，去茶楼吃杯薄酒？”
　　庞藉是司马光父亲司马池的生前好友。庞藉升任枢密使以后，推荐司马光担任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等职。皇佑五年，庞藉出知郓州，又举荐司马光任郓州典学。一年后，庞藉改任河东路经略使、知并州，再荐司马光为并州通判。并州地方贫瘠，与西夏接壤，经常受到西夏人的威胁。庞藉听信司马光的建议，在西夏前沿修成二堡，同时趁西夏兵无准备，展开突然出击，结果被夏军打败，丢了二堡。仁宗派人追查庞藉责任，庞藉为保司马光，主动辞官致仕。司马光为此非常不安，也上书引咎自责，但仁宗未加理睬。因此，司马光一直将庞藉看成恩师。
　　见是贤侄相邀，庞公也不推辞，遂与司马光、吕公著、韩维、苏轼一同去了汴河大街，找了一家环境幽雅的茶楼阁子坐了。
　　为解那天在朝堂上受到皇上指责的怨气，司马学士这天特意奢侈了一回，让茶博士在阁子间放了两只玉蟾蜍，每只玉蟾蜍腹内装有价值昂贵的龙涎香，龙涎香点起，香雾自蟾口袅袅喷出，整个阁子间顿时香云缭绕，异香扑鼻。茶博士又泡了上等的白茶，让几位慢慢评品。
　　司马光这天为博得子瞻开心，特意花去二十两白银请了一位歌妓前来唱曲儿。那歌妓生得妩媚俏丽，弹得一手好琵琶，见了几位官人，款款一礼，随即坐凳，左手抱琵琶，右手勾玉指，先是“嘣嘣”几声，调过弦，再轻拔两下，边弹边唱道：
　　“玉龟山。东皇灵媲统群山。绛阙岧峣，翠房深迥，倚霏烟。幽闲。志萧然。金城千里锁婵娟。当时穆满巡狩，翠华曾到海西边。风露明霁，鲸波极目，势浮舆盖方圆。正迢迢丽日，玄圃清寂，琼草芊绵。争解绣勒香鞯。鸾辂驻跸，八马戏芝田。瑶池近、画楼隐隐，翠鸟翩翩。肆华筵。间作脆管鸣弦。宛若帝所钧天。稚颜皓齿，绿发方瞳，圆极恬淡高妍……”
　　此辞正是苏轼所作，听了更是伤感，说道：“司马大人，近日子瞻心烦，听了此曲更是烦上加烦，还是不听也罢。”
　　司马光道：“光是见子瞻近日情绪不好，故才请小姐为你助兴，不想反倒了你的胃口，那就不唱便是。”
　　韩维道：“对对对，你我吃点清茶喝点小酒，叙叙友情也好。”
　　吕公著道：“对，他人都说清谈误国，我们今天偏要品茶饮酒，好好清谈一回。”
　　付了银两，打发歌女离去。
　　菜肴上齐，酒水斟满。
　　司马光捋了下胡须，微笑着站起，先敬苏轼一杯，见苏轼既不端杯，也不说话，仍是坐着未动，这才说道，“子瞻啦，为何为一句话就耿耿于怀呢？董夫子不是说得清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皇上那天只是说了你一句，何必始终挂记在心上？这郁闷久了，可是要伤身体的。”
　　苏轼将面前酒杯一掼，愤然说道：“我苏子瞻不是气恼皇上指责的那句话，而是见不得王介甫那班人的横行霸道、倒行逆施，用那些所谓的变法来坑害朝廷及天下百姓！”
　　司马光缓缓捋着胡须，仍是不愠不怒，慢吞吞地说道：“我说子瞻啦，为着这次变法，不仅是你我等竭力反对，台官谏官，还有那些王公老臣，哪个不是在据理抗争，可有用吗？现在圣上变法决心已定，更有王介甫和他手下一班年青官员在疯狂操纵，我们如再抗争，那可是以卵击石呀！你看，御史台的吕中丞已被罢免出京，听圣上那天的口气，三院那几位弹劾介甫的人也怕自身难保了。子瞻啦，那天要不是我的提醒，你再争执下去，说不准圣上也会将你当场贬出京师哩！”
　　苏轼抓起酒杯，仰面一饮而尽，愤然说道：“你司马学士涵养好，我苏子瞻可不行，此次若不扳倒条例司那班人，我苏子瞻誓不为人！”
　　韩维急忙提醒道：“子瞻可别胡来。圣上那天不是说过，只要我们找出一位能使大宋富国强兵之人，他就立马罢去安石的职务。子瞻，你我何不在此方面多动此脑筋，为何非要与安石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呢？”
　　苏轼听了心中一震，立马想起那天与他纵论治国之道的“奇才”石越。他本想立即将此人说出，辗转一想，觉得那终究只是一次偶尔的交谈，一次偶尔的交谈如何能证明石越就具有超凡的真才实学？倘若把一个华而不实的人举荐上去，皇上一旦觉察，害了石越不说，岂不越发恨我苏子瞻有眼无珠？”想到此，苏轼急忙将刚露头的一丝想法彻底掐死，唉叹一声，调转话头说道：“那种人才是可遇不可求。要想得到，就看诸位大人的运气了。”接着说道，“子瞻目下最担忧的，若是我们不能很快找出一位理想的人选，只怕皇上很快就会重用王倔驴，让王倔驴立马全面推行新法。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们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韩维道：“既然一时找不到那样的人才，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先设法劝阻王倔驴，不让他立马推行变法。”
　　吕公著不屑，说道：“持国说得容易，你我不是没有劝过王倔驴，能行吗？”
　　庞藉这才明白过来，以手捋了捋被胡夹夹得齐整的胡须说道：“王介甫的倔脾气老夫最清楚，既是这样，老夫凭着与他多年的交情，这就去劝劝，让他回头听听老友们的意见，万不可独断专行。”
　　韩维信心不足，说道：“庞公，安石是个撞了南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子。要是能劝得过来，我们早就劝了，哪能辛苦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