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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李万喜盖房半生梦 赵泽民探亲无归期
　　老黄头在索乌恩家扛了好几年大活，每年索家都是春天给一半订金，秋天给一半粮食，这些订金都在珍儿她娘手里攒着。老黄头和珍儿她娘核计，把攒下的钱给赵兴喜，还人家赵兴亮，不能欠人家情。就这样赵兴喜凑了二十元，听说赵琦善田因这事被撤了差，赵兴喜不敢去，怕碰上没话说，就让珍儿领玉玲去。
　　珍儿领着孩子，来到赵家后屋，推开外屋地门，就见外屋地热汽腾腾，啥也看不清，推开门进入东屋，翠儿正在炕上哄孩子，一见是她姐和玉玲，就拉过火盆，把玉玲往炕上让，说：“炕里暖和，快烤烤手！”接着姐俩就唠家常，玉玲和五岁的老大赵守义在一边玩嘠喇哈，四岁的大闺女赵玉桃也跟着抢，一岁的赵守善乖乖躺着。
　　翠儿就跟她姐说：“你说怪不怪，他奶奶心口疼病刚好，他爷爷又气犯了，也是心口疼，可咋整！”
　　珍儿说：“要不也请王善人给讲讲，不就好啦？”
　　翠儿说：“不在家，去公主岭看闺女去了！”珍儿拿出钱，递给翠儿，翠儿挺难为情，说：“他爹不再家，我也做不了主，其实我家也不差这几个钱，姐，你就拿回去花吧！”无论她怎么推，珍儿还是把钱扔下走了。
　　进入腊月，快过小年了，李万喜一家开始淘黄米蒸豆包。先把大半锅凉水烧热，然后往锅里倒几簸箕小黄米，用勺子搅合半袋烟功夫，小黄米发热膨胀，等到用手一捻就碎的时候，赶紧用笊篱捞出来，装在笸箩里，等到水滴没了，再装进口袋，马上趁热去磨房，用碾子碾成面，叫黄米面。
　　把碾好的黄米面拉回家，搬过一个大盆，放在炕头，往大盆里倒了一些黄米面，又倒里一簸箕苞米面，加水和好，这要放在炕头发两天。等发面的功夫，正好烀豆馅儿，把红芸豆倒在笸箩里，一家人仔仔细细把石头子和土砢砬挑出去，放在盆里泡半天，然后倒在锅里，加水烧火，直到锅里的红芸豆烀稀烂。
　　老大媳妇和老四媳妇一起上手，用木勺子把锅里的红芸豆磓碎，又用手捏成一个个小团，放在盆里，这豆馅就做成了。过了一天，满屋子都是一种酸甜的发面味，老大媳妇掀开面盆，面膨胀了很多，酸甜的面味直扑鼻子，往年都是老二揣面，今年老四伸手，这一大盆面累得他满头大汗，他大嫂才说行了，接着就包豆包。
　　蒸豆包是家里的一件大事，也是喜庆事，对于庄稼人，一年都不招消停，蒸完豆包就过小年，过完小年过大年，这些都是值得盼望的事，除了过年的饺子，豆包就是最好吃的庄家饭。蒸豆包全家都上手，十五岁的长生和他五叔李年生抱柴禾烧火，锅里先添几瓢水，上面放好蒸帘，蒸帘上铺一层白菜叶，老四把一盖帘一盖帘的豆包从里屋端出来，密密麻麻的摆在白菜叶上，摆满一蒸帘后，盖上锅盖，再把锅盖的缝用抹布蒙上，一会功夫，热汽就从锅盖的缝里冒上来。屋里的几个人还在包，包豆包大家都会，抓一小块面，放在左手心里，用右手捏扁，捏成一个薄薄的圆饼，在中间放一个豆馅，把面的四边合在一起，就成了。
　　蒸好了一锅，打开锅盖，把蒸帘端出来放在盆上，老四媳妇用一把小木刀，蘸一点凉水，把豆包之间切开，先拣两碗让大家尝，孩子们早就等急了，又拣了一碗送给东屋，余下的一个一个拣到盖帘上，端到仓子里冻起来。接着又蒸下一锅。
　　老二李年余尝了一个，说：“太粘，苞米面放少了。”臧氏说：“可不是咋的，下一盆得多放点。”
　　第二天，臧氏说：“给南屯他赵二叔家送点，给老三也送一点。”李万喜不乐意，说：“给他送啥？想吃自个就回来吃！”不让给老三送，就让老大挎一筐豆包去了南屯赵二驴家。
　　老大李年秋下半晌回到家，坐在南炕炕沿上说：“你说说，这个二婶，咋回事？两眼起蒙子，啥也看不见，一天到晚就是问，老二回没回来？我一进屋，就问我是谁，把我当成他家老二啦！我说我是后屯老李家老大，她就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封信，说老二来信了，过年就回来，老二不撒谎，说回来就能回来！让我念，我说我不识字，她这才算完。这老太太犯魔怔了！”
　　老四李年春说：“别提啦，这八月节前，老二就来了一封信，邮到学校，人家程校长给送来的，程校长给念了一遍，这老太太就记住了：老二说八月节回来。老太太天天等，天天问，天天让他家庆生念信，到八月十五，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等了一天，说啥也不进屋，好嚼果备下一大桌子，这老二也没回来，过了八月节，这老太太就消停了。”
　　臧氏说：“孩子出息了，还有啥惦记的，这老太太，真是的！”李万喜叹气道：“你再出息，就不能让当娘的看一眼？这孩子，不孝顺！”
　　索乌恩一家也开始淘黄米，不过今年索乌恩遇到一个愁事，这老二索风天自打砍了家里的大烟，就一直没敢回家。
　　打完场索风臣去怀德街找他，他的同屋同学说：“现在不住这，他很少来。”也没找见，看样子今年过年也不能回来，老二不回来，还咋过团圆年？
　　过小年这天，老三李年余和媳妇柳叶领着三个孩子回来了，是路过南屯回来的，臧氏就问柳叶，你娘咋样？柳叶叹气说：“唉，天天问我二哥回来没有，可咋整？我二哥是来过信，说回来，备不住还得几天！”
　　到了腊月二十八，柳叶问李年余：“咱这嘎哒离南屯也不远，要不我回去看看，二哥回来没？”李年余说：“哪有这时侯回娘家的，咱还是初二回去。”柳叶就眼泪巴嚓地叹气，说：“娘也不是亲娘，哥也不是亲哥，可心里总是惦记着。”
　　李年余一看柳叶难过，就说：“让长生跑一趟，长生也常去。”长生是李年有家的老大，今年八岁。就把长生叫过来，说你去南屯二爷家跑一趟，看一看那个二叔回来没有，到那别说别的，就说来玩，长生就跑去了。晚上长生回来挺晚，说：“他家我去了，没见啥人。”
　　过年初二，柳叶着急忙慌跑回娘家，二哥赵泽民果然没回来，她嫂子说，过年这天，她娘一天也没上炕，咋说都不行，在地下站了一天。过了年，她娘再也不问老二回没回来了，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也不说话，蔫了很多。
　　
　　去年收成不错，李万喜又琢磨盖房子的事了，这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李万喜琢磨，盖房子就三条，一个是得有一块房场，这索乌恩已经答应他了，就在他家西面，这是索家的地，要两亩，多少也给他一点钱；再一个是得有劳力，脱坯、盖房子可是累活，这个李万喜不怕；再一个是得有木头，过梁、檩子和门窗，都得花钱买，这是一个大头，椽子好说。
　　秋天割庄稼前，李万喜领一家人和长工，已经把坯脱好了，大约三千多块。打完场，卖了一些粮食，又借了一些钱，把钱凑到一起，买了一些木头，现在都堆在房场上。一家人准备开春盖房子。
　　过完年，李万喜着急忙荒张罗，盖房子还有很多活。
　　一过谷雨，家家都忙着种地，请的木匠就来了，李万喜过来给木匠打下手。木匠把木头看了一遍，问盖几间房，李万喜说盖三间。木匠问，用几架梁，李万喜说两架。木匠就说，要是两架梁，最少得四根顶梁柱，要是七条檩子，这三间房，就没有柱脚了。李万喜说，不用柱脚，盖压山房。压山房，就是把檩子直接压在山墙的土坯上，不用柱子顶。木匠说，白瞎木头了，过几年，房山一沉，房子就走了，可别怨我！李万喜说，哪能怨你，实在买不起木头了，火烧眉毛的事，盖上先住着。
　　木匠就开工了。先选两根木头做过梁，定下过梁的长度，俗称房子的进深，把一根过梁架起来，摽上大锯，木匠在上，李万喜坐地下，两个人双手握住大锯，喀嚓、喀嚓拉了一个时辰，才把那根长一点的过梁锯短，这样，两根过梁就一样长了。锯完这根过梁，李万喜胳膊一阵阵发酸，才觉得当木匠也不容易。木匠又拿过墨斗，让李万喜把墨线的头按在过梁的这端，自己握住墨斗，把墨线的尾拉到过梁的那端，也用左手把墨线按在过梁上，右手把墨线的中间轻轻挑起，然后一放，“啪”的一声，就在过梁上留下一条墨痕，这叫中线。以中线为准，在过梁的两端各凿一个三寸深的方孔，也叫卯；又选出四根顶梁柱，把顶梁柱锯成一样长，在顶端中心留一个方形凸起，也叫榫。然后就加工檩子，把二十一根檩子锯成一样长。
　　李家的老闺女秋丫，今年五岁，也跑来看她爹和木匠拉大锯，一边看，一边喊：“拉大锯，扯大锯，姥家门口唱大戏……”
　　每天晚上收工，两家人都过来看一眼，坐在木头堆上唠一会嗑，才回去睡觉。过了立夏没几天，大地就种完了，这时地也化透了，房场去年秋天平整过，已经垫了厚厚一层土，李万喜按照黄历，选了一个吉日开工。
　　开工这天天气挺好，早上太阳出来，把四面八方照得通亮，温热的小风一吹，老四就扔了棉袄，说：“爹，这日子选的！……你咋会看风水了？”李万喜笑：“都快小满了，哪天不这样？”房场后面不远就是树趟子，柳树绿油油一片，周围庄稼也发芽拱出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