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主题歌：《兄弟，你不能丢》
茫茫雪原，你只留下了离去的脚印，
林涛阵阵，你只留下了昨日的回声。
秋风萧瑟，树叶哗啦啦响啊，
冬天正寒，兄弟，你可安生？
潮涨潮落，你只留下了昨日的浪花，
大雁回归，你只留下了昨日的笑声。
春风习习，小草绿油油长啊，
大地回暖，兄弟，你可知道？
白山黑水，到处是你留下的身影，
山高水长，都是养育你的故乡。
山河奔袭，那是你的子孙，
初升朝阳，就是你回家的方向！
* * * * * *
序篇
不是笑话：一
正当虎跃市市委副书记牟天华在苦苦寻找抗联时期，一个叫“美人香”的档案未果时，仲家屯儿却一片生机。
瞧，野猫在墙头上叫春，野狗成群的在街上寻欢；野花儿壕沟里、山坡上、遍地里开放。春天就算呼呼啦啦地来了。
隔壁李二拐子就要结婚了。
人、狗、猫都欢天喜地。
刘学民却很纠结，不知道是该感到自豪呢，还是该感到耻辱。此时，他听到那些男人和女人们都在窃窃议论他。那声音分明是在向他挑战，他听得极为清楚。
“坏地瓜”有些醋意地说，我就不信，他的那个玩意儿发了叉了、放了钢筋了，和我的就不一样？今个儿把他灌醉，扒了他的裤子瞧瞧，辟辟谣，省得我家娘们儿直朝他飞眼儿……
末了，“坏地瓜”还抖着腿，眯缝着眼儿看着刘学民，唱起了小调儿：
偷情的汉子呀，
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昨天夜里去幽会情人，
谁知，下了场大雪，
把你的踪迹告诉了别人，
人们寻着脚印把你找到，
哦哈——哈——
偷情的汉子呀，
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昨天夜里去幽会情人，
谁知，她用了假意骗你财钱，
又引来了族人把你毒打，
你还不死心塌地？
哦哈——哈——
村花“大白梨”听后，受了启发般，心里就发烧，眼神儿贪婪地看着刘学民，说，怪不得犯了错误，他就是个撩人的种儿哎，看他那胸肉，结实着呢；那手、那脸白净着呢，那个玩意儿也一定帅得很，和咱那爷们儿长得一定不一样，女人沾了边，就会着了魔，不会消停。
另一个说，那咱们就每人轮番用他一夜，尝尝滋味，看他怎样？
末了，“大白梨”也飘起了凤眼儿，哼起了小调儿：
爷，你别着急呀，
看你红红的脸儿，
就知道，你没掀过女人的衣裳，
没摸过我的奶儿，
没亲过我的嘴儿，
你的心里，就像野兽一样狂。
呀呀——咦——
爷，你别着急呀，
看你好奇的眼神儿，
就知道 你没上过女人的床，
没搂过我的腰儿，
没扯过我的腿儿，
你的心里 就像野兽一样狂。
呀呀——咦——
………
刘学民第一次为别人写账单，是他自己感到最落魄的时候，也是村里人觉得他最光彩的时候。
先说这“光彩”。村里只有德高望重的人和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才能得到这个美差事。人品不仅要好，不能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也不能搞女人；字写得要好、字认识的还要多，而且提笔不能忘字。随礼的人那么多，提笔就忘字，那还不得写到后半夜？
而刘学民却觉得自己极为落魄。不是写账单这件事落魄，是他自己落魄，而且，别人也趁机好像在他落魄时在嘲弄他，让他更加落魄。
一个良辰吉日，张三狗家喜得贵子，操办酒席，自然，刘学民又开始写账单了。大红色的账单上一个大喜字。他就在大喜字的下面，洒脱而恭敬地写上楷书：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张三狗喜得贵子。用的是毛笔，并悬笔式书写，这样，更能考量一个人的书法功底。此时，刘学民还真的刹那自豪，眼神也刹那清高地一闪。
上午十点半以后，就开始写。蘸墨悬腕，笔走龙蛇，不紧不慢。
临近开席的时候，随礼的人蜂拥。刘学民和收钱的人开始忙碌起来。他不再用楷书写，改用行书，这样，写起来快些，也流畅。
为了节约时间，少些拥挤，站在外围的人群，就会派个代表把随礼人的钱数一起，交到那个代表的手里，让代表一起写帐单。那个人就手握一摞钱和一张先写好的字条，交到刘学民面前。
刘学民身边帮助数钱的人把钱都数好了，可是，刘学民还一个字没写上。原因，他看不懂那张字条上的字，那些字有的是用符号代替的。特别是最后的那个符号，更叫人头疼：一个圆圈，正中间又画了一个小的圆圈，小圆圈正中间，点了一个小圆点儿。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圈套圈的符号，说的是一个叫“三屁”的人，他是村里的大人物，此时，正在省城做生意呢。
那个代表急了，就对刘学民说，我读，我自己写的“字”，我懂，你就只管往上抄吧。
就大声宣念道：“坏地瓜20元、叫驴子20元、李二拐子20元、六只手20元；陈旅长50元、连长50元、一班长50元；胎里坏50元、挖地三尺30元、水缸放屁20元、水漏30元、半夜香50元、顶盖肥50元、大白梨50元……最后一个了啊：三屁，500元——讲究！”
这些“人名”，只是个代号。有的是根据他本人的模样，别人给取的，有的是根据他本人的行为、品德，别人给取的，有的是因为，长的象某部电影里那个正面、或反面人物给取的，比如，那个叫“挖地三尺”的，就是取自《地道战》里那个著名的汉奸的台词“挖地三尺，一定要把他挖出来……”
没有外号不发家。仲家屯儿的大人孩子几乎都有外号，他们坚信祖宗留下来的信条；这些外号无论好听与否，都是吉祥的音符，它会佑护着他们的子孙过上风调雨顺的好日子。最起码，穷小子们不打光棍儿，能娶到媳妇，大姑娘都能嫁得出去；男人女人吃饱肚子之后，再能生出他们的孙子……
还有那个“哲学家小孩儿”，简称，小孩儿。他生下来就脑瘫，人长到十八岁才会含含糊糊、结结巴巴说话，现在都快三十岁了，医生说他的智商也就三、四岁孩童一样。但是，有时候吧，他会语出惊人，时不时会说出让人震惊的警示语录。
“坏地瓜”曾经说小孩儿是装的，是故意使出的糊涂伎俩，好用来侦查别人的行为，保护自己个儿，不然为什么，会二五八清醒，三六九糊涂？糊涂起来，裤裆里拉屎撒尿，清醒起来，就是一个盖世的哲学家，他爹给他做两副脑子啊？
“水缸放屁”说，去吧，你个坏地瓜，你坏，你就把别人都想的坏，他小孩儿，是解放前的地下党啊，故意在敌人面前伪装自己，吃屎喝尿的，现在，都是社会主义了，改革开放了都，还保护什么？再说了，要是故意的，能装这么长时间啊，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呀，他不能为了装糊涂，用屎尿不分、打一辈子光棍来作抵押吧？
确实，很晚会说话的小孩儿，却句句哲理，就像刚才，人们在议论刘学民时，他就在一旁深思熟虑地说了一句：
“男、男女作风问题，是、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放、放放屁瞅别人的事少干……”
刘学民觉得，满村子里的老少男女，小孩儿才是他的知音。想到这，他就会心地和小孩儿对视一下，就像伟人间的“千年一瞥”。 他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坐在餐厅里的人像听相声一样，听完那个代表的宣读，都哄堂大笑。
笑过，吃饭、夹菜、喝酒。
这时，趁热闹，借着烧酒的烈劲儿，那个打铁的铁匠，外号“穿林海”，就擎起喝酒的兰花二大碗，一只脚踩着凳子亮相，两眼先盯着“大白梨”，再盯着刘学民，唱道：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憋气，脸红）……哎呀，起高了，“霄汉”，上不去了……
“穿林海”那只铁黑的右手正在亮相的手势，无奈的撤回。自己打圆场说：“我这辈子，就指望这歌活着了，这会儿上火了，嗓子提不上去了，赶明儿再唱。”
谁都知道，他逢酒就是这句唱词，根本没唱上去过。
刘学民心里极不是滋味，好像这些外号，就是给他取的，分明是在戏弄他。“穿林海”此时的尴尬，就是他的写照，让他丑态百出。
他愤愤地想，老子曾经一个堂堂的国家公务人员，专门起草政府文件的，如今沦落到写什么账单，混账的账单！什么坏地瓜，什么叫驴子，还有那个，三屁！……肮脏、愚蠢、草民！
虎落平阳，鸡犬不如。他此时恨透了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
此刻，他心里、眼里刹那的自豪和清高，远走高飞，都成了神马和浮云。
不过，刚才写到“三屁”时，他还是假装笑道：“这样写行吗？这位，三屁……”
“就这么写，‘三屁’，以前都是这样写的。“
“不尊敬人吧？他没有大名吗？”
“大名？哎，‘三屁’，叫什么？”
别人不作答。
“你就这样写吧，怎省事怎干呗，你以为这是给女朋友写情书啊，怎酸怎写啊。”
“有言在先啊，人家不愿意这么写，找来，可别怪我呀！”
“谁找来？谁来找，就说我让你写的。再说，也没人找，都是老规矩了。”
……
刘学民住的村子，叫仲家屯儿。老祖宗在这里已经繁衍多少代，多少辈子了，大多数人家都姓仲，只有几乎外来户，而刘学民只能算一半儿，原因，倒插门儿。
传说，解放前，蒋介石逃跑的头一天晚上，从仲家屯儿掠走了所有的青壮年男人，剩下一村子的年轻女人。那些女人们开始还算安顿，后来就不安顿了。
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补锅、修炕、焊尿壶……干灵活的。
那人在街上用满口的胶州音高叫：
补锅、修炕、焊尿壶………补锅，锅不漏不说，小偷偷不走，偷走的是锅锈——补得厚呀；
修炕，炕不堵不说，一通就舒服，舒服两口都高兴——通的爽呀；
焊尿壶，尿壶不裂不说，男人就哗哗地，肥水那个不流外人田——自个儿肥呀……
胶州汉子的喊叫声被村里一个叫“喷喷香”的女人听到了，她极不耐烦地把那人喊住：“哎、哎，你像猫叫羔子一样喊什么？”
“补锅、修炕、焊尿壶……别的也干，比如‘配水胶’”（粘制木板的土方法）……
“喷喷香”本想发火，以为眼前的这个胶州汉子在戏弄她，但是，看那男人一脸的诚实，不像一个花心男人。她就又打量了他一会儿，说：“我家锅也坏了，炕也堵了，尿壶也裂开了……”
“那好，大嫂，你就交给我做吧。”
那胶州汉子，从上午一直干到晚上。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锅也补好了，炕也修通了，尿壶也给焊上了。
那夜，他就睡在那女人家。睡在了他刚修好的炕上。炕不堵了，那女人把炕烧得喷热；热热的土炕上，睡了两个照样热呼呼的男女……
天蒙蒙亮时，他还在自己焊好的尿壶里“哗啦哗啦”撒了一泡尿，那劲头儿，水管子刷车一样响亮。
是“喷喷香”亲自把尿壶给他递到被窝里……
后来，听说那个胶州汉子刚刚死了媳妇，捺不住寂寞，就闯关东了，一边干活，一边游逛；男人姓刘，“喷喷香”姓仲。从此，刘、仲成了一家人，在那铺修好的热炕上，留下了一群人种。
仲家屯儿所有的青年女人开始效仿，仲家屯儿才算保留了下来。当然，人种已经不纯。当年，被掠走的男人睡过的女人，留在她们肚子里的半成品，也已成人，和这个胶州汉子留下的种子看不出什么两样。
再说刘学民，时间长了，落魄也好，光彩也好，都习惯了。他自个儿不再看不起自个儿；别人，也不觉得他和他们有什么区别。要说有区别，就是，在他写帐单的时候，桌子上面，会比别的桌子上多几盒烟，吃饭的时候，盘子里可以多填写菜肴，再多加一瓶烧酒。吃完，喝好，他脸膛发热发红，手掌大动作地抹嘴儿，拍拍屁股走人。毫无顾忌。
本来，他不抽烟，不喝酒，时间长了，他多少喝点、抽点，但毫无兴趣，内心深处还是停留在他自己那段引为自豪的幸福时光里。
后来有人传出，说刘学民曾经在县上干过秘书长，因为犯了原则性错误，被解除公职，才倒插门在仲家屯儿落户。
是政治错误还是生活错误，没人说得准，有好几个版本。反正，他在仲家屯是极为本分的一个人，也十分受众人尊敬。
那日，李四猫家娶媳妇。刘学民又开始写账单。
李四猫家城里有不少好亲戚，好亲戚有不少好朋；好亲戚的亲戚办喜事，好亲戚的朋友不能不来。“酒香不怕巷子深，富在深山有远亲”么！
茫茫雪原，你只留下了离去的脚印，
林涛阵阵，你只留下了昨日的回声。
秋风萧瑟，树叶哗啦啦响啊，
冬天正寒，兄弟，你可安生？
潮涨潮落，你只留下了昨日的浪花，
大雁回归，你只留下了昨日的笑声。
春风习习，小草绿油油长啊，
大地回暖，兄弟，你可知道？
白山黑水，到处是你留下的身影，
山高水长，都是养育你的故乡。
山河奔袭，那是你的子孙，
初升朝阳，就是你回家的方向！
* * * * * *
序篇
不是笑话：一
正当虎跃市市委副书记牟天华在苦苦寻找抗联时期，一个叫“美人香”的档案未果时，仲家屯儿却一片生机。
瞧，野猫在墙头上叫春，野狗成群的在街上寻欢；野花儿壕沟里、山坡上、遍地里开放。春天就算呼呼啦啦地来了。
隔壁李二拐子就要结婚了。
人、狗、猫都欢天喜地。
刘学民却很纠结，不知道是该感到自豪呢，还是该感到耻辱。此时，他听到那些男人和女人们都在窃窃议论他。那声音分明是在向他挑战，他听得极为清楚。
“坏地瓜”有些醋意地说，我就不信，他的那个玩意儿发了叉了、放了钢筋了，和我的就不一样？今个儿把他灌醉，扒了他的裤子瞧瞧，辟辟谣，省得我家娘们儿直朝他飞眼儿……
末了，“坏地瓜”还抖着腿，眯缝着眼儿看着刘学民，唱起了小调儿：
偷情的汉子呀，
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昨天夜里去幽会情人，
谁知，下了场大雪，
把你的踪迹告诉了别人，
人们寻着脚印把你找到，
哦哈——哈——
偷情的汉子呀，
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昨天夜里去幽会情人，
谁知，她用了假意骗你财钱，
又引来了族人把你毒打，
你还不死心塌地？
哦哈——哈——
村花“大白梨”听后，受了启发般，心里就发烧，眼神儿贪婪地看着刘学民，说，怪不得犯了错误，他就是个撩人的种儿哎，看他那胸肉，结实着呢；那手、那脸白净着呢，那个玩意儿也一定帅得很，和咱那爷们儿长得一定不一样，女人沾了边，就会着了魔，不会消停。
另一个说，那咱们就每人轮番用他一夜，尝尝滋味，看他怎样？
末了，“大白梨”也飘起了凤眼儿，哼起了小调儿：
爷，你别着急呀，
看你红红的脸儿，
就知道，你没掀过女人的衣裳，
没摸过我的奶儿，
没亲过我的嘴儿，
你的心里，就像野兽一样狂。
呀呀——咦——
爷，你别着急呀，
看你好奇的眼神儿，
就知道 你没上过女人的床，
没搂过我的腰儿，
没扯过我的腿儿，
你的心里 就像野兽一样狂。
呀呀——咦——
………
刘学民第一次为别人写账单，是他自己感到最落魄的时候，也是村里人觉得他最光彩的时候。
先说这“光彩”。村里只有德高望重的人和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才能得到这个美差事。人品不仅要好，不能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也不能搞女人；字写得要好、字认识的还要多，而且提笔不能忘字。随礼的人那么多，提笔就忘字，那还不得写到后半夜？
而刘学民却觉得自己极为落魄。不是写账单这件事落魄，是他自己落魄，而且，别人也趁机好像在他落魄时在嘲弄他，让他更加落魄。
一个良辰吉日，张三狗家喜得贵子，操办酒席，自然，刘学民又开始写账单了。大红色的账单上一个大喜字。他就在大喜字的下面，洒脱而恭敬地写上楷书：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张三狗喜得贵子。用的是毛笔，并悬笔式书写，这样，更能考量一个人的书法功底。此时，刘学民还真的刹那自豪，眼神也刹那清高地一闪。
上午十点半以后，就开始写。蘸墨悬腕，笔走龙蛇，不紧不慢。
临近开席的时候，随礼的人蜂拥。刘学民和收钱的人开始忙碌起来。他不再用楷书写，改用行书，这样，写起来快些，也流畅。
为了节约时间，少些拥挤，站在外围的人群，就会派个代表把随礼人的钱数一起，交到那个代表的手里，让代表一起写帐单。那个人就手握一摞钱和一张先写好的字条，交到刘学民面前。
刘学民身边帮助数钱的人把钱都数好了，可是，刘学民还一个字没写上。原因，他看不懂那张字条上的字，那些字有的是用符号代替的。特别是最后的那个符号，更叫人头疼：一个圆圈，正中间又画了一个小的圆圈，小圆圈正中间，点了一个小圆点儿。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圈套圈的符号，说的是一个叫“三屁”的人，他是村里的大人物，此时，正在省城做生意呢。
那个代表急了，就对刘学民说，我读，我自己写的“字”，我懂，你就只管往上抄吧。
就大声宣念道：“坏地瓜20元、叫驴子20元、李二拐子20元、六只手20元；陈旅长50元、连长50元、一班长50元；胎里坏50元、挖地三尺30元、水缸放屁20元、水漏30元、半夜香50元、顶盖肥50元、大白梨50元……最后一个了啊：三屁，500元——讲究！”
这些“人名”，只是个代号。有的是根据他本人的模样，别人给取的，有的是根据他本人的行为、品德，别人给取的，有的是因为，长的象某部电影里那个正面、或反面人物给取的，比如，那个叫“挖地三尺”的，就是取自《地道战》里那个著名的汉奸的台词“挖地三尺，一定要把他挖出来……”
没有外号不发家。仲家屯儿的大人孩子几乎都有外号，他们坚信祖宗留下来的信条；这些外号无论好听与否，都是吉祥的音符，它会佑护着他们的子孙过上风调雨顺的好日子。最起码，穷小子们不打光棍儿，能娶到媳妇，大姑娘都能嫁得出去；男人女人吃饱肚子之后，再能生出他们的孙子……
还有那个“哲学家小孩儿”，简称，小孩儿。他生下来就脑瘫，人长到十八岁才会含含糊糊、结结巴巴说话，现在都快三十岁了，医生说他的智商也就三、四岁孩童一样。但是，有时候吧，他会语出惊人，时不时会说出让人震惊的警示语录。
“坏地瓜”曾经说小孩儿是装的，是故意使出的糊涂伎俩，好用来侦查别人的行为，保护自己个儿，不然为什么，会二五八清醒，三六九糊涂？糊涂起来，裤裆里拉屎撒尿，清醒起来，就是一个盖世的哲学家，他爹给他做两副脑子啊？
“水缸放屁”说，去吧，你个坏地瓜，你坏，你就把别人都想的坏，他小孩儿，是解放前的地下党啊，故意在敌人面前伪装自己，吃屎喝尿的，现在，都是社会主义了，改革开放了都，还保护什么？再说了，要是故意的，能装这么长时间啊，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呀，他不能为了装糊涂，用屎尿不分、打一辈子光棍来作抵押吧？
确实，很晚会说话的小孩儿，却句句哲理，就像刚才，人们在议论刘学民时，他就在一旁深思熟虑地说了一句：
“男、男女作风问题，是、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放、放放屁瞅别人的事少干……”
刘学民觉得，满村子里的老少男女，小孩儿才是他的知音。想到这，他就会心地和小孩儿对视一下，就像伟人间的“千年一瞥”。 他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坐在餐厅里的人像听相声一样，听完那个代表的宣读，都哄堂大笑。
笑过，吃饭、夹菜、喝酒。
这时，趁热闹，借着烧酒的烈劲儿，那个打铁的铁匠，外号“穿林海”，就擎起喝酒的兰花二大碗，一只脚踩着凳子亮相，两眼先盯着“大白梨”，再盯着刘学民，唱道：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憋气，脸红）……哎呀，起高了，“霄汉”，上不去了……
“穿林海”那只铁黑的右手正在亮相的手势，无奈的撤回。自己打圆场说：“我这辈子，就指望这歌活着了，这会儿上火了，嗓子提不上去了，赶明儿再唱。”
谁都知道，他逢酒就是这句唱词，根本没唱上去过。
刘学民心里极不是滋味，好像这些外号，就是给他取的，分明是在戏弄他。“穿林海”此时的尴尬，就是他的写照，让他丑态百出。
他愤愤地想，老子曾经一个堂堂的国家公务人员，专门起草政府文件的，如今沦落到写什么账单，混账的账单！什么坏地瓜，什么叫驴子，还有那个，三屁！……肮脏、愚蠢、草民！
虎落平阳，鸡犬不如。他此时恨透了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
此刻，他心里、眼里刹那的自豪和清高，远走高飞，都成了神马和浮云。
不过，刚才写到“三屁”时，他还是假装笑道：“这样写行吗？这位，三屁……”
“就这么写，‘三屁’，以前都是这样写的。“
“不尊敬人吧？他没有大名吗？”
“大名？哎，‘三屁’，叫什么？”
别人不作答。
“你就这样写吧，怎省事怎干呗，你以为这是给女朋友写情书啊，怎酸怎写啊。”
“有言在先啊，人家不愿意这么写，找来，可别怪我呀！”
“谁找来？谁来找，就说我让你写的。再说，也没人找，都是老规矩了。”
……
刘学民住的村子，叫仲家屯儿。老祖宗在这里已经繁衍多少代，多少辈子了，大多数人家都姓仲，只有几乎外来户，而刘学民只能算一半儿，原因，倒插门儿。
传说，解放前，蒋介石逃跑的头一天晚上，从仲家屯儿掠走了所有的青壮年男人，剩下一村子的年轻女人。那些女人们开始还算安顿，后来就不安顿了。
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补锅、修炕、焊尿壶……干灵活的。
那人在街上用满口的胶州音高叫：
补锅、修炕、焊尿壶………补锅，锅不漏不说，小偷偷不走，偷走的是锅锈——补得厚呀；
修炕，炕不堵不说，一通就舒服，舒服两口都高兴——通的爽呀；
焊尿壶，尿壶不裂不说，男人就哗哗地，肥水那个不流外人田——自个儿肥呀……
胶州汉子的喊叫声被村里一个叫“喷喷香”的女人听到了，她极不耐烦地把那人喊住：“哎、哎，你像猫叫羔子一样喊什么？”
“补锅、修炕、焊尿壶……别的也干，比如‘配水胶’”（粘制木板的土方法）……
“喷喷香”本想发火，以为眼前的这个胶州汉子在戏弄她，但是，看那男人一脸的诚实，不像一个花心男人。她就又打量了他一会儿，说：“我家锅也坏了，炕也堵了，尿壶也裂开了……”
“那好，大嫂，你就交给我做吧。”
那胶州汉子，从上午一直干到晚上。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锅也补好了，炕也修通了，尿壶也给焊上了。
那夜，他就睡在那女人家。睡在了他刚修好的炕上。炕不堵了，那女人把炕烧得喷热；热热的土炕上，睡了两个照样热呼呼的男女……
天蒙蒙亮时，他还在自己焊好的尿壶里“哗啦哗啦”撒了一泡尿，那劲头儿，水管子刷车一样响亮。
是“喷喷香”亲自把尿壶给他递到被窝里……
后来，听说那个胶州汉子刚刚死了媳妇，捺不住寂寞，就闯关东了，一边干活，一边游逛；男人姓刘，“喷喷香”姓仲。从此，刘、仲成了一家人，在那铺修好的热炕上，留下了一群人种。
仲家屯儿所有的青年女人开始效仿，仲家屯儿才算保留了下来。当然，人种已经不纯。当年，被掠走的男人睡过的女人，留在她们肚子里的半成品，也已成人，和这个胶州汉子留下的种子看不出什么两样。
再说刘学民，时间长了，落魄也好，光彩也好，都习惯了。他自个儿不再看不起自个儿；别人，也不觉得他和他们有什么区别。要说有区别，就是，在他写帐单的时候，桌子上面，会比别的桌子上多几盒烟，吃饭的时候，盘子里可以多填写菜肴，再多加一瓶烧酒。吃完，喝好，他脸膛发热发红，手掌大动作地抹嘴儿，拍拍屁股走人。毫无顾忌。
本来，他不抽烟，不喝酒，时间长了，他多少喝点、抽点，但毫无兴趣，内心深处还是停留在他自己那段引为自豪的幸福时光里。
后来有人传出，说刘学民曾经在县上干过秘书长，因为犯了原则性错误，被解除公职，才倒插门在仲家屯儿落户。
是政治错误还是生活错误，没人说得准，有好几个版本。反正，他在仲家屯是极为本分的一个人，也十分受众人尊敬。
那日，李四猫家娶媳妇。刘学民又开始写账单。
李四猫家城里有不少好亲戚，好亲戚有不少好朋；好亲戚的亲戚办喜事，好亲戚的朋友不能不来。“酒香不怕巷子深，富在深山有远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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