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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土文学

　　“洪大胆，你有段时间没来镇上了？我学了盘千里独行残局，有机会来试试，看看你几步可破解？”熊四让一个跟班的帮他系裤子，他吊着胳膊不便利。
　　“啊呀！熊队长，你这胳膊咋啦？”洪大胆故意惊讶地问。
　　“咋啦，老子接凤凰戏班回来时，路过临县秀木镇，被挡了戏箱，以比武定戏班在何处演。不知啥时这秀木镇出了位武林高手——赵黑塔，这家伙不光力气大，出手也狠，我一时疏忽，这条胳膊也就成这样啦。哈哈，我熊四，第一次败得这样惨？哈哈……”熊四大笑着朝外走去，看上去熊四谈笑风生，满不在意这次失败，其实他感觉到熊四心里是十分沉重的，就像熊四找他下棋一样，屡败屡战，永不厌战。
　　洪大胆从茅舍出来，主戏开始演唱。他绕过后面的小商小贩，没有穿越人墙，再挤进人群里，而是站在最后面看戏，品嚼着唱腔韵味。说起来，这彩凤戏班在县城也是有名的戏班，《三凤求凰》是戏班成名之作，飞彩凤也比周云仙成名早，可他看来看去，总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感觉，心里有种说不出来压抑，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洪大胆虽然知道凤凰戏班在秀木镇，可是又不能长出翅膀飞去，不得不耐着性子看戏，不过这《三凤求凰》戏又让他追忆到当年初进鸣翠戏班的情境……刚来的他，正赶上彩排《三凤求凰》这场戏，九岁红担任女主角。他听了九岁红扮演蔡兰英时唱腔，感到特别优美，就模仿九岁红唱腔，在几位学艺的师兄弟面前卖弄：“他一片痴心诉衷肠，费尽心血为红装……”
　　恰巧路过被九岁红听到，九岁红看看他微微一笑，说：“新来学戏的吧？行当里常说：千斤道白，四两唱，做功通神见真章。模仿角唱戏，只能算票友。梨园大家，哪个不是从唱、念、做、打上苦练而来。”九岁红短短数语，让洪大胆深受启发。
　　从此，他在师傅指点下，刻苦打根基，练唱功：喊嗓、吊嗓，锻炼歌喉的耐力和音色，分别四声阴阳、尖圆清浊、五音四呼，练习咬字、归韵、喷口、润腔等技巧；练念功：从口齿清晰，吐字圆润，带有节奏感和音乐性，念出韵白和散白，铿锵悦耳；练做功：以不同角色的性格、年龄、身份上的特点，学练手、眼、身、步，以及髯口、翎子、甩发、水袖等多种技法和表演技巧；练打功：翻、腾、扑、跌、滚、摔等各项技艺和刀、枪、剑、戟、棍、棒、锤、叉等各种兵器套路，将生活中武打格斗更富有戏剧性表演。
　　在鸣翠戏班的五年，洪大胆以超人的吃苦劲头在练功、在学演戏。在师傅教的六个徒弟中他是师傅最器重一个，师傅倾身相授，他饱学演技，眼看着就在出徒之际，戏班遭了横祸，班主、师傅和戏班一干人惨遭杀害，逃脱的九岁红到现在仍杳无音信。就这样，他一番努力付之东流，让他失望、痛心、痛恨日本鬼子，在思念和悲痛中，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戏终，戏台下观众顿作鸟兽散。洪大胆随着人流走出元宝镇，他没走小道，而是走的大路，路上人越走人越少，走到五里堡，路上就他一人独行。今晚，他的心情复杂，情绪低沉。一路走来，他仍笼罩在悲伤的情绪之中，难于自拔，他以《窦娥冤》戏里，窦娥被问斩时，那段悲哀唱腔，抒发情怀：“ 神与鬼却原来不灵不验，日和月又何必昼夜高悬；良善人无故的身遭大难，该死的作恶人性命保全；怒狠狠睁眼把天怨，（白）天哪！天哪！ 天哪！你不辨贤愚枉为天。地呀！地呀！你不分好歹何为地，辜负了苍茫茫绿水青山……”
　　“洪大胆，这黑天半夜，你唱的比哭还瘆人的慌？”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悲凉凄惨的唱调。洪大胆顿时清醒，便问：“谁？”
　　“你五叔。”回答虽短，他听出是五叔声音。五叔站在山路拐弯处，被闪耀的光芒，将人照得一明一暗。
　　洪大胆走近五叔，才看到拐弯隐遮处还有山根、二狗、三顺子围着一堆篝火，用树枝扦着玉茭，挑着在火上烤。“吆！烤玉茭？”
　　山根、二狗、三顺子向他打了招呼。山根将考好的玉茭，扔给五叔和他一人一颗。洪大胆才感到自己饥肠辘辘，扒了玉茭皮，嗅一下，刚灌浆的嫩玉米子喷香，咬一口香甜爽口，沁人心扉。
　　“这是谁家玉茭都灌满浆了？可是咱们那山地里玉茭刚结穗，也许才鼓起点小水泡吧？”洪大胆一边吃一边说。
　　“五里堡大户韩财主地里的，出村往西有一百多亩，种的都是玉茭，黑压压的一片，长势正旺。”山根回答，也拿玉茭在啃。
　　“不怕人家逮住？”洪大胆又多问一句话。
　　“球，半夜黑天瞎地的，莫说人连鬼也没有。再说，韩财主种玉茭是喂牲口的，不在乎丢这几穗玉茭吧？不像咱山里人种的玉茭都不够吃，如果谁偷一、二穗玉茭，不把他家祖宗八代骂遍那才怪哩！”二狗没等山根说，就抢着回话。
　　“元宝镇唱的是周云仙戏班的戏？”五叔问。
　　“不是！周云仙的戏班被临县秀木镇截了戏箱，请来的是本县彩凤戏班，唱的是《三凤求凰》。”
　　“啊呀！那也比五里堡找的这跑江湖的草戏班子强，唱腔、做功实在不敢恭维，唱的要不是《呼延庆打擂》连本戏，恐怕明晚就没人看了。”五叔说。
　　“五叔，我们三人看戏可没那么多讲究，只想着呼家被奸臣所害，他们后代是如何报仇雪恨的。”三顺子说。
　　洪大胆没有插话，他清楚会看戏人是看门道，不会看戏人是看热闹。山根、二狗、三顺子只是看热闹的人，有些道理给他们讲不通。他只是啃着玉茭，暗自盘算明天去秀木镇看周云仙的戏，没有参与他们三人谈“戏”的情节，五叔倒是不时呛两句，反逗得他们很开心。
　　当他们五人回到旮旯寨，已接近四更天气。不知惊动谁家土狗，带头汪汪嚎叫，惹得全村狗吠声不断。
　　四
　　红日爬出山顶，炊烟在山村上空袅袅飘摇。洪大胆把家托付给五婶，又挑上修箩家伙什儿的担子，叮叮当当，离开了旮旯寨。
　　洪大胆对秀木镇并不陌生，他在哪儿走村串乡干过活，了解哪儿风土人情，同自己家乡这儿风俗一样，挂锄后要祭拜土地神，镇上大户房、廖两家就会请戏班子唱大戏。在镇北土地庙前，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对台演出，两家谁都想在父老乡亲面前露脸，请的都是名角戏班，出的是双倍价钱，一唱三、五天。对台戏，如同打擂一般，两家戏班叫着劲地演唱，谁都怕被对方打压下去，观众是谁演唱的好往谁台下跑，那情景？那阵势？想想都带劲！
　　洪大胆沿着熟知的崎岖乡间小道，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临县秀木镇已是华灯初上，他怕误了戏，挑着担子直奔土地庙而来。
　　土地庙前，小商小贩聚集，不过大都是卖饭卖水卖瓜子卖糖人卖小孩玩具的商贩。东、西戏台灯火辉煌，戏台上，大红幕幔被灯光照耀得十分显眼；戏台下，观众陆续赶来，一片喧闹。
　　洪大胆刚要打听凤凰戏班在那个戏台演戏，就听到有人打招呼：“奥吆，这不是洪家兄弟，是赶来看戏的吧？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你来镇上啦？”
　　洪大胆寻声望去，见是卖羊杂汤的崔二嫂向他打招呼，这崔二夫妇是镇上人，平时在家门前摆个羊杂汤摊位。过去，他给他们修过箩，没要钱，喝过两碗羊杂汤，味很地道。崔二嫂是个见面熟的女人，热情奔放，见谁都打招呼，很会招揽顾客，不像崔二只会埋头闷声切羊杂，一天也说不了三句半话。他靠近崔二两口子羊杂汤摊位，笑一笑，说：“二哥、二嫂在这儿出摊，生意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