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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2025/2/20
14章 家庭,军事,历史 小说
《史家绝唱》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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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全部
- 故事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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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
当史成杰再次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是六年以后了,那同样是在一个冬天。现在回想起来,史成杰依然感到兴奋,那是史成杰感觉特别有意义的一段时期。那一天,整个史镇都在期待着他的到来。他已经不是一个稚气未除的少年,而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英雄。他在北伐战争中的表现已被家乡的人们用夸张的语言传扬着,他被笼罩了一层神奇的光环。为了他的回来,史家进行了几天的充分准备,史老太爷和吴太太决定用最隆重的仪式来迎接他。以前这种仪式,在史镇只有高中进士以上的史家子弟人才能享受。史镇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
整个史镇都沸腾起来了,史氏宗族下的全部人员,在这一天都没有外出,都早早地来到湖边,等待着史家的又一位杰出人物的出现。史姓人的脸上又显露出那自豪和高傲的神情,这种神情自史老太爷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史姓人的脸上。因此为了这久违的神情,他们准备好了鼓乐、鞭炮和礼铳,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迎接史成杰,更多的是庆祝史姓家族重现辉煌。史姓人就应该具有这种辉煌。史镇上其他的姓氏,如陈氏、杨氏、林氏等,都是一些小家族,长期以来都生活在史氏家族的阴影之下,不敢对史氏有半点的冒犯。近十多年来,史氏家族接二连三地出现这样和那样的事,似乎出现了衰败的景象,这些小家族人的心中都在暗暗地高兴,他们希望史氏的衰败能减轻自己姓氏的压力。可今天,他们失望了,史氏家族确实是一个高贵的家族,总能出现引领史氏家族走向辉煌的人物。然而他们所想的一切都只能放在心中,他们同样要向史老太爷送去恭喜,同样要来到湖边欢迎史家的大人物。湖边慢慢地聚集着大量的人群,甚至连邻近村庄的人也纷纷过来看热闹。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天,但并不是风和日丽的那种,天空中布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的云雾,阳光透过云雾射下来,显得苍白无力,因而也并不十分温暖。而且湖面上有阵阵的寒风吹来。开始人们并不觉得冷,因为热闹而又嘈杂的气氛,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纷纷在议论着,每个人都可以说出几个关于史成杰的故事来,版本虽然相似,但又各有不同。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故事是真实的,因此争论和争吵声此起彼伏,史姓家族的人往往会在争吵声中占据上风,因为他们人多,又因为自己姓史,因此自己讲的肯定是真实的。可后来史姓人之间也出现了争执,这时就看哪个和史成杰的血缘关系更近,或者哪个家里更富有,哪个就能占据主动。这些争吵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因此湖边一直是喧嚣的。然而过去好半天,冬天有些干枯的湖面依然是那样的平静,迟迟不见史成杰乘坐的船到来。这时人们也已经争吵累了,早上喝的粥也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些寒风渐渐地从袖口、领口等处,钻进了那些有些空洞的棉袄,直接抚摸人们的肌肤,再透过肌肤渗入体内,人们的心口和腹中都感到凉冰冰的。但还是没有人离开,大家都怕自己一离开,史成杰乘坐的船就会出现了,那自己就失去了第一时间观看史成杰的机会。人们将双手伸进袖口,一簇簇地拥挤在一起抵御着寒风的侵蚀。湖边变得安静了,只有一阵阵咳嗽的声音在互相传递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已经过了晌午了,史成杰乘坐的船依然没有出现,人们已经在渐渐地失去耐心。史老太爷和吴太太也几次派人到湖边观望,他们也在不安地等待着。正当人们等待的耐心即将耗尽、甚至已经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湖面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片船帆。
“那船帆是吗?”
“可能。但应该有六片船帆啊,除了大少爷乘坐的船,史老太爷还派了两只船前去迎接呢。”人们在互相议论着,踮起脚来眺望着。慢慢地又出现了两片船帆,人群中开始骚动了,当再次出现两片船帆时,整个湖滩都沸腾起来了。
“是的,是他们,我认识那片船帆。那就是史老太爷派去迎接大少爷的船。”
“来了,史将军回来了。”有人开始欢呼了。人们的内心顿时感觉温暖起来,刚才的寒意一下子消失了,有的人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船队慢慢地由远而近,已经能够看见船身了,接着船慢慢地由小变大。锣鼓开始敲打起来了,各种乐器也吹拉弹奏起来。当人们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一身军装的史成杰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而且他的身边还有两个持枪的军人时,全都欢呼起来了。史成杰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乡亲冒着寒风来迎接自己,他挥着手向乡亲们招呼着。船靠岸了,史成杰从船跳板上走下来,鞭炮和火铳一齐鸣放,整个湖滩上成了一片欢闹的海洋。
史成杰在族下长者的引领下,在众多乡亲的簇拥下向镇上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感激地向父老乡亲挥手致意。来到镇口,叔叔史世源带着两个弟弟在那里迎候着,史成杰走上前去拥抱了叔叔,叔叔的身体在颤动着,“杰儿,你真了不起。叔叔为你高兴。”史世源在他的耳边说着。
“不要这样说,谢谢叔叔。叔叔好吗?”
“好,好!家里人都好。”叔侄分开了,互相打量着,史世源点点头,目光中露出了赞许和钦佩的神情。
史成杰又和两个弟弟拥抱着,在拥抱史成文时,他特别的兴奋,“文弟,都长这么高了,我都快不认识了。真不错,也是大人了。”史成文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回家吧,爷爷和你娘在等着你呢。”史世源拉着史成杰的手并排地往家中走去。
来到院门口,爷爷、奶奶和母亲早就迎候在那里。史成杰走上前去,依次一一拥抱着。史老太爷因为高兴而又激动,浑身颤抖着,泪水顺着布满皱纹而又消瘦的脸庞往下流。吴太太也在擦拭着眼睛,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不停地抚摸着史成杰的军大衣说:“杰儿,你总算回来了,娘想死你了。”
“娘,爷爷,奶奶,我也想你们哪。我们进屋吧,进屋去慢慢说吧。”史成杰一边扶着爷爷一边搀着母亲说。
史老太爷摇摇头说:“不,我们先去祠堂,去向列祖列宗祭拜。”史老太爷说完,便领着史成杰和全部的史家子孙,向祠堂走去。
祠堂内早就准备好了,史忠良在那里等候着史家祖孙三代人的到来。史家祖孙来到之后,他便宣布祭拜仪式开始。史老太爷和史成杰站在最前面,史世源和两个侄子在后面站着。史忠良宣读着祭文:“列祖列宗:承蒙各位先祖之荫护,吾史姓家族方能久昌不衰。今有史氏子弟成杰者,继先辈之遗愿,开盖世之功德。彼为民国之将领,率仁义之师,战无不胜,功无不取,威震海内。彼拯国家于乱世,救黎民于水火,创天下之太平。乃民国之栋梁,史家之楷模也。自先祖‘史共公’迁至双阳史镇开创基业,已近千载,历朝历代史家均出文臣。而后辈史成杰者,乃一代儒将,文武双全,实吾史家之罕见,开吾史氏之先河。今得胜归来,令吾史氏扬眉,祖上增辉,故特地前来祭拜先祖在天之灵。望吾先祖,佑吾史氏家族富贵昌盛,名扬海内,吾史姓子弟人才辈出,昌运久长!”
宣读完毕,史忠良又宣布鸣铳放炮,鼓乐奏鸣,等鞭炮放完之后,鼓乐也停了下来。史忠良宣布史家开始祭拜。先是史老太爷走上前去,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香火,虔诚地跪在前面的蒲团上,三叩首而拜说:“先祖及各位列祖列宗在上,今不孝子孙史忠方,率膝下子孙前来祭拜,感恩各位列祖列宗的佑护,使我史家代有人才辈出。今小孙史成杰,在外轰轰烈烈,事业初成,全托先祖之阴德。望众先祖继续佑护我史家子孙,使他们能建盖世之功勋,创一代之基业,造福于众生,光耀我史氏门庭,复我史家之辉煌,使我史氏家族长盛不衰。不孝子孙史忠方再次拜谢众先祖,供奉先祖在天之灵。”拜完后,便站起来将香火插入香炉内,又回到蒲团上跪下,又叩首三下。
史老太爷叩拜完毕,便叫史成杰上前叩拜。史成杰以前虽然跟随大人来祠堂祭拜过祖宗,但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隆重的仪式。他感到史忠良爷爷宣读的祭文有些不敢当,但又不好说什么,他知道爷爷想恢复史家辉煌的愿望。他只好按照爷的吩咐上前叩拜,在叩拜时他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感谢各位先祖的保佑,史氏子弟史成杰定将精忠报国,不辱祖先的在天之灵。”等一切仪式都完毕后,史成杰才和家里人以及众位乡绅一起回到阔别六年之久的史家大院。
二
史成杰这次回来,是按照舅舅的安排,回家和表妹吴清玉完婚的。他现在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的一位副团长。在离开家的这六年,他完全改变了。他现在已是一个现代职业革命军人,也是一个有着理想、充满梦想的青年。
那是一个激情的年代,青春的年代,每次回想起来都令他感慨万千,只是他觉得这样的岁月在他的生命中太短暂了一些。当史成杰随着舅舅到达广州,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从人们的衣着、语言和举止到思维、意识等等一切都和史镇完全不同。他惶恐不安地看着这个世界,自己与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半点联系,根本无法融入其中。在这里他似乎一个盲人,不知道怎样迈出第一步。然而他又是那样渴望着进入这个世界,他感觉到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因此,他有着一种强烈的欲望,要了解这个世界,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之所以对自己说,外面有一个更大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就在自己面前。当舅舅安排他进了一所中学学习时,他便拼命地学习。这里学的再也不是爷爷和叔叔教的那些经书、史传等经典古文,而是一种新的白话文,内容广泛而深入,除了语文,还有地理、算术、历史、哲学等。他慢慢地了解到了世界上除了有中国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这些国家和中国一起在一个圆形的地球上存在着,而且那些国家虽然面积不如中国大,但强大无比,多少年来一直在欺压着中国。他慢慢地了解了什么是革命,为什么要革命,什么是国民党等。舅舅原来一直就是一个国民党人,而且在国民党中有着相当的地位。舅舅追随着孙中山,是孙中山的坚定支持者。舅舅总对他说,只有跟着孙中山,中国才有希望建立一个民主的强大的现代国家。他听过一次孙中山的演讲后,也对孙中山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之情。那时,在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信念,也要像舅舅一样,成为一个国民党人,追随孙中山总理,为实现“三民主义”而奋斗。不久后,孙中山不幸在北京病逝,舅舅痛哭不已,哀叹此乃中国之不幸,革命之不幸也。舅舅自此消极了许多,对国民党中存在众多派系十分担心。史成杰也受到了舅舅的影响,对失去孙中山感到可惜。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青年,他不可能知道政治核心高层之间的利益冲突。他依然如饥似渴地学习,进步相当快,舅舅对他也非常地满意。舅舅那次回家乡带了好几个人出去,但真正能很快地适应当时广州环境的只有史成杰。他对舅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舅舅非常赞同,因此在不久后,舅舅让他进入了黄埔军校,成为黄埔军校第四期的学生,从此他进入了革命的队伍。
进入黄埔军校后,他全面学习了革命理论和军事理论,校内的革命气氛使他的热情达到了极点,他在学校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当他和同学们一起准备参加北伐战争时,内心充满虔诚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是为了实现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而战,一个民主的、廉洁的政府就要出现,一个文明的、富强的国家就要诞生,一个平等的、人道的社会就要实现。自己能够参加这场战争,就是参与了创造历史,这是多么光荣的使命啊。他怀着随时准备献出自己生命的信念而去战斗的。
北伐战争开始的时候,史成杰只是一个排长,他和部队一起由广东进入湖南。占据湖南的是直系军阀吴佩孚,长期雄踞一方,为了自己的利益操纵着中国的政局,使孙中山的理想不能实现,因此必须铲除他。他怀着这样一种信仰参加了战斗,他在战斗中勇敢而又机智,多次立下战功。吴佩孚的势力看上去很强大,占据着两湖,有数十万军队。但那些都是些乌合之众,没有什么战斗力。当那些充满理想和激情的英勇的北伐军攻打过来时,直系军队便不堪一击,很快败下阵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吴佩孚的军队基本上被消灭了,这个在军阀混战中,风光一时的人物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被历史所抛弃。北伐战争的开局非常顺利,极大地鼓舞了北伐革命军将士的士气。北伐军越战越勇,并且不断地壮大,史成杰也因为英勇善战而被提拔为连长。在消灭了两湖的吴佩孚后,史成杰又随着部队进入了江右省。江右省是自己的故乡,他怀着一颗坚定而又激动的心情,进入了江右省。当他踏进江右的土地,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离开家乡六年了,六年来他暗暗地思念着家里人,思念那片天空和湖水。现在他又呼吸到了这里的空气,虽然家乡双阳县离这里还很遥远,但他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气息,或者他以为这就是他童年时呼吸的空气。他深深地呼吸着,内心涌起阵阵波浪。我来了,他想,我是怀着一个使命来的,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要将那些阻碍建立新社会的势力清除掉。他这样想着,心中升起自豪的、神圣的使命感。他希望自己能为家乡带去新的变化,让家里人能够感受到外部的世界。
然而,进入江右省后的战斗比北伐军想象的要艰难得多。占据江右省的是另一个军阀孙传芳。这个后起的军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事投机者,他利用各军阀之间的内部矛盾,在三年多的时间里逐步摆脱了吴佩孚,控制着浙闽苏皖右等五省,成为五省联军总司令。北伐战争一开始,吴佩孚向他求援,他使用了自己惯用的手段,表面上答应,实际上坐山观虎斗,以为可以等北伐军和吴佩孚的直系军队相互残杀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吴佩孚的军队是那样不堪一击,很快被消灭了,而北伐军却迅速地壮大起来了。这时,他才知道革命军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弱小,他总以为北伐军是一群没有战斗经验、也没战斗力的娃娃兵。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支勇敢而又锐利的、强大的部队。他急忙调集自己的嫡系部队开赴江右省,他要将北伐军的主力消灭在江右省,并顺势收复两湖,拿下两广,使整个南方成为自己的天下。然后再看情势的发展,集中兵力进攻北方的皖、奉军阀,这样自己就可以统一中国。
北伐军进入江右省后,由于轻敌和相互之间的配合不够,在多场战斗中都遇到了阻力,攻打省城洪城的第六军几乎全军覆灭。进攻宁河的第四军虽然最终取胜,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革命军伤亡太大。史成杰所属的第七军由李宗仁军长率领,在吉昌县的箩溪与准备前去进攻湖北省的孙传芳部队相遇。双方投入了激战。由于北伐军接连征战,已显得有些疲劳,而且加上后勤保障很难跟上,因此战斗的一开始并不顺利。再加上敌军占据着牛头山山头的有利地形,山下面有一条十多米宽的小溪,阻挡住了北伐军的前进。北伐军进行了几次强攻,都由于缺少重型武器,均没有成功,反而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两军僵持在牛头山前。战斗的发展对北伐军极为不利,因为其他战场都在等着第七军的增援,第七军不能在此久战,必须速战速决。第七军连夜开会,决定将强攻的任务交给有众多黄埔军校学生的第五旅。史成杰就在第五旅,而且他所率领的连队被选派成为突击队。军长李宗仁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天亮之前攻克牛头山,消灭这部分敌军,扭转江右战场上的被动局面。史成杰在观察地形后,向营长建议,不能在正面进攻,应该利用夜色的掩护,绕道到敌军的后面,进行前后夹攻。营长将史成杰的建议向旅长汇报了,旅长非常兴奋,他知道史成杰是江右人,情况熟悉,就决定由史成杰的连队作为突击队的先头部队,实行迂回机动。史成杰江右人的语言优势得到发挥,他找到当地的一位农民当向导,绕道十里,又冒着秋寒趟过那条小溪,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了敌人的后方。当史成杰的连队到达牛头山的背后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经过一天激战的敌军,大部分都进入梦乡,他们派了一部分人注视着小溪对岸的动静,其他人养精蓄锐,明天再好好教训那些乳臭未干的娃娃兵。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灾难已经降临了。史成杰等所有的突击队员都到齐了,便发起了袭击的命令,敌军怎么也没想到,背后会出现北伐军。顿时乱作一团,匆忙进行反击。由于是在深夜,敌军根本不清楚身后有多少北伐军,这些军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甚至以为是其他地方的革命军前来支援小溪对岸的北伐军的。他们只是胡乱开枪,不敢恋战,并向小溪边退却。当他们退到小溪边时,小溪对岸的主力部队也开始了进攻。打昏了头的敌军完全丧失了战斗力,纷纷开始逃命,然而大多数人是无法逃脱,被北伐军强大的火力消灭在小溪的岸边和小溪里。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当天空放亮时,枪声渐渐地平息了,没有被击毙的敌军纷纷投降,一万多人的敌军几乎全军覆灭。这时史成杰看见整个牛头山尸体遍野,许多人倒在小溪里,小溪的水被浸染得血红红的。
这是史成杰参加战争以来,见过的最残忍的一幕,在两湖的战斗,直系军不堪一击,便纷纷溃败或投降,没有进行过如此大的歼灭战。史成杰想象过战争是残酷的,但今天的死亡还是让他震惊了,这些死亡的人其实都是牺牲品,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你看看那一个个凝固了的惊恐的神色,说明他们是被动地走向死亡,对死亡的突然降临全然没有准备。他们被动地为那些军阀卖命,死得没有任何价值,这是多么可怜可悲。当消灭了所有的军阀,就再也不会有这些无谓的死亡了,那时天下会太平的,会出现孙总理所描绘的天下大同的世界。史成杰在思索着,觉得自己是在为一个神圣的目标而战,消灭这么多人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为实现那个目标必定要有死亡的话,那自己只能勇敢地面对这些死亡了。就在史成杰陷入沉思的时候,旅长走了过来,他高兴地拍拍史成杰的肩膀说:“史连长,你今天立下了头功,李军长在夸奖你呢,特提升你为营长,你要继续努力啊,为革命再立新功。”史成杰敬了一个军礼,高声回答说:“谢谢长官,成杰誓死为党国奋斗。”
在史成杰所在的第七军激战牛头山的同时,孙传芳的精锐部队正和北伐革命军的两个军在洪城激战,这场激战是革命军开始北伐以来进行的最惨烈、规模最大的一场战斗,而且是由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蒋校长亲自指挥的。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兵力,洪城已经是几度易手,北伐军已经非常困难,武器装备和后勤供应都很难保证战斗的需要,而孙传芳通过洪江铁路线源源不断地,由江阳向洪城运送兵力和弹药。因此要确保洪城的胜利,必须切断洪江铁路线。第七军在占领吉昌县后,奉命兵分两路,一路由西向东直插江阳,进攻孙传芳的江右省大本营,牵制孙传芳的部分兵力,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另一部分南下攻击德平县城,这里是洪江线的咽喉,占领了德平县城,就彻底切断了孙传芳的运输线,洪城的孙传芳部队就孤立无援了。史成杰所在的营担负起了进攻德平县城的重任。德平县城已经驻守了大量的孙传芳部队,孙传芳早就预料到北伐军可能进攻德平县城。
一
当史成杰再次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是六年以后了,那同样是在一个冬天。现在回想起来,史成杰依然感到兴奋,那是史成杰感觉特别有意义的一段时期。那一天,整个史镇都在期待着他的到来。他已经不是一个稚气未除的少年,而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英雄。他在北伐战争中的表现已被家乡的人们用夸张的语言传扬着,他被笼罩了一层神奇的光环。为了他的回来,史家进行了几天的充分准备,史老太爷和吴太太决定用最隆重的仪式来迎接他。以前这种仪式,在史镇只有高中进士以上的史家子弟人才能享受。史镇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
整个史镇都沸腾起来了,史氏宗族下的全部人员,在这一天都没有外出,都早早地来到湖边,等待着史家的又一位杰出人物的出现。史姓人的脸上又显露出那自豪和高傲的神情,这种神情自史老太爷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史姓人的脸上。因此为了这久违的神情,他们准备好了鼓乐、鞭炮和礼铳,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迎接史成杰,更多的是庆祝史姓家族重现辉煌。史姓人就应该具有这种辉煌。史镇上其他的姓氏,如陈氏、杨氏、林氏等,都是一些小家族,长期以来都生活在史氏家族的阴影之下,不敢对史氏有半点的冒犯。近十多年来,史氏家族接二连三地出现这样和那样的事,似乎出现了衰败的景象,这些小家族人的心中都在暗暗地高兴,他们希望史氏的衰败能减轻自己姓氏的压力。可今天,他们失望了,史氏家族确实是一个高贵的家族,总能出现引领史氏家族走向辉煌的人物。然而他们所想的一切都只能放在心中,他们同样要向史老太爷送去恭喜,同样要来到湖边欢迎史家的大人物。湖边慢慢地聚集着大量的人群,甚至连邻近村庄的人也纷纷过来看热闹。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天,但并不是风和日丽的那种,天空中布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的云雾,阳光透过云雾射下来,显得苍白无力,因而也并不十分温暖。而且湖面上有阵阵的寒风吹来。开始人们并不觉得冷,因为热闹而又嘈杂的气氛,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纷纷在议论着,每个人都可以说出几个关于史成杰的故事来,版本虽然相似,但又各有不同。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故事是真实的,因此争论和争吵声此起彼伏,史姓家族的人往往会在争吵声中占据上风,因为他们人多,又因为自己姓史,因此自己讲的肯定是真实的。可后来史姓人之间也出现了争执,这时就看哪个和史成杰的血缘关系更近,或者哪个家里更富有,哪个就能占据主动。这些争吵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因此湖边一直是喧嚣的。然而过去好半天,冬天有些干枯的湖面依然是那样的平静,迟迟不见史成杰乘坐的船到来。这时人们也已经争吵累了,早上喝的粥也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些寒风渐渐地从袖口、领口等处,钻进了那些有些空洞的棉袄,直接抚摸人们的肌肤,再透过肌肤渗入体内,人们的心口和腹中都感到凉冰冰的。但还是没有人离开,大家都怕自己一离开,史成杰乘坐的船就会出现了,那自己就失去了第一时间观看史成杰的机会。人们将双手伸进袖口,一簇簇地拥挤在一起抵御着寒风的侵蚀。湖边变得安静了,只有一阵阵咳嗽的声音在互相传递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已经过了晌午了,史成杰乘坐的船依然没有出现,人们已经在渐渐地失去耐心。史老太爷和吴太太也几次派人到湖边观望,他们也在不安地等待着。正当人们等待的耐心即将耗尽、甚至已经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湖面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片船帆。
“那船帆是吗?”
“可能。但应该有六片船帆啊,除了大少爷乘坐的船,史老太爷还派了两只船前去迎接呢。”人们在互相议论着,踮起脚来眺望着。慢慢地又出现了两片船帆,人群中开始骚动了,当再次出现两片船帆时,整个湖滩都沸腾起来了。
“是的,是他们,我认识那片船帆。那就是史老太爷派去迎接大少爷的船。”
“来了,史将军回来了。”有人开始欢呼了。人们的内心顿时感觉温暖起来,刚才的寒意一下子消失了,有的人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船队慢慢地由远而近,已经能够看见船身了,接着船慢慢地由小变大。锣鼓开始敲打起来了,各种乐器也吹拉弹奏起来。当人们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一身军装的史成杰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而且他的身边还有两个持枪的军人时,全都欢呼起来了。史成杰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乡亲冒着寒风来迎接自己,他挥着手向乡亲们招呼着。船靠岸了,史成杰从船跳板上走下来,鞭炮和火铳一齐鸣放,整个湖滩上成了一片欢闹的海洋。
史成杰在族下长者的引领下,在众多乡亲的簇拥下向镇上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感激地向父老乡亲挥手致意。来到镇口,叔叔史世源带着两个弟弟在那里迎候着,史成杰走上前去拥抱了叔叔,叔叔的身体在颤动着,“杰儿,你真了不起。叔叔为你高兴。”史世源在他的耳边说着。
“不要这样说,谢谢叔叔。叔叔好吗?”
“好,好!家里人都好。”叔侄分开了,互相打量着,史世源点点头,目光中露出了赞许和钦佩的神情。
史成杰又和两个弟弟拥抱着,在拥抱史成文时,他特别的兴奋,“文弟,都长这么高了,我都快不认识了。真不错,也是大人了。”史成文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回家吧,爷爷和你娘在等着你呢。”史世源拉着史成杰的手并排地往家中走去。
来到院门口,爷爷、奶奶和母亲早就迎候在那里。史成杰走上前去,依次一一拥抱着。史老太爷因为高兴而又激动,浑身颤抖着,泪水顺着布满皱纹而又消瘦的脸庞往下流。吴太太也在擦拭着眼睛,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不停地抚摸着史成杰的军大衣说:“杰儿,你总算回来了,娘想死你了。”
“娘,爷爷,奶奶,我也想你们哪。我们进屋吧,进屋去慢慢说吧。”史成杰一边扶着爷爷一边搀着母亲说。
史老太爷摇摇头说:“不,我们先去祠堂,去向列祖列宗祭拜。”史老太爷说完,便领着史成杰和全部的史家子孙,向祠堂走去。
祠堂内早就准备好了,史忠良在那里等候着史家祖孙三代人的到来。史家祖孙来到之后,他便宣布祭拜仪式开始。史老太爷和史成杰站在最前面,史世源和两个侄子在后面站着。史忠良宣读着祭文:“列祖列宗:承蒙各位先祖之荫护,吾史姓家族方能久昌不衰。今有史氏子弟成杰者,继先辈之遗愿,开盖世之功德。彼为民国之将领,率仁义之师,战无不胜,功无不取,威震海内。彼拯国家于乱世,救黎民于水火,创天下之太平。乃民国之栋梁,史家之楷模也。自先祖‘史共公’迁至双阳史镇开创基业,已近千载,历朝历代史家均出文臣。而后辈史成杰者,乃一代儒将,文武双全,实吾史家之罕见,开吾史氏之先河。今得胜归来,令吾史氏扬眉,祖上增辉,故特地前来祭拜先祖在天之灵。望吾先祖,佑吾史氏家族富贵昌盛,名扬海内,吾史姓子弟人才辈出,昌运久长!”
宣读完毕,史忠良又宣布鸣铳放炮,鼓乐奏鸣,等鞭炮放完之后,鼓乐也停了下来。史忠良宣布史家开始祭拜。先是史老太爷走上前去,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香火,虔诚地跪在前面的蒲团上,三叩首而拜说:“先祖及各位列祖列宗在上,今不孝子孙史忠方,率膝下子孙前来祭拜,感恩各位列祖列宗的佑护,使我史家代有人才辈出。今小孙史成杰,在外轰轰烈烈,事业初成,全托先祖之阴德。望众先祖继续佑护我史家子孙,使他们能建盖世之功勋,创一代之基业,造福于众生,光耀我史氏门庭,复我史家之辉煌,使我史氏家族长盛不衰。不孝子孙史忠方再次拜谢众先祖,供奉先祖在天之灵。”拜完后,便站起来将香火插入香炉内,又回到蒲团上跪下,又叩首三下。
史老太爷叩拜完毕,便叫史成杰上前叩拜。史成杰以前虽然跟随大人来祠堂祭拜过祖宗,但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隆重的仪式。他感到史忠良爷爷宣读的祭文有些不敢当,但又不好说什么,他知道爷爷想恢复史家辉煌的愿望。他只好按照爷的吩咐上前叩拜,在叩拜时他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感谢各位先祖的保佑,史氏子弟史成杰定将精忠报国,不辱祖先的在天之灵。”等一切仪式都完毕后,史成杰才和家里人以及众位乡绅一起回到阔别六年之久的史家大院。
二
史成杰这次回来,是按照舅舅的安排,回家和表妹吴清玉完婚的。他现在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的一位副团长。在离开家的这六年,他完全改变了。他现在已是一个现代职业革命军人,也是一个有着理想、充满梦想的青年。
那是一个激情的年代,青春的年代,每次回想起来都令他感慨万千,只是他觉得这样的岁月在他的生命中太短暂了一些。当史成杰随着舅舅到达广州,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从人们的衣着、语言和举止到思维、意识等等一切都和史镇完全不同。他惶恐不安地看着这个世界,自己与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半点联系,根本无法融入其中。在这里他似乎一个盲人,不知道怎样迈出第一步。然而他又是那样渴望着进入这个世界,他感觉到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因此,他有着一种强烈的欲望,要了解这个世界,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之所以对自己说,外面有一个更大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就在自己面前。当舅舅安排他进了一所中学学习时,他便拼命地学习。这里学的再也不是爷爷和叔叔教的那些经书、史传等经典古文,而是一种新的白话文,内容广泛而深入,除了语文,还有地理、算术、历史、哲学等。他慢慢地了解到了世界上除了有中国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这些国家和中国一起在一个圆形的地球上存在着,而且那些国家虽然面积不如中国大,但强大无比,多少年来一直在欺压着中国。他慢慢地了解了什么是革命,为什么要革命,什么是国民党等。舅舅原来一直就是一个国民党人,而且在国民党中有着相当的地位。舅舅追随着孙中山,是孙中山的坚定支持者。舅舅总对他说,只有跟着孙中山,中国才有希望建立一个民主的强大的现代国家。他听过一次孙中山的演讲后,也对孙中山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之情。那时,在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信念,也要像舅舅一样,成为一个国民党人,追随孙中山总理,为实现“三民主义”而奋斗。不久后,孙中山不幸在北京病逝,舅舅痛哭不已,哀叹此乃中国之不幸,革命之不幸也。舅舅自此消极了许多,对国民党中存在众多派系十分担心。史成杰也受到了舅舅的影响,对失去孙中山感到可惜。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青年,他不可能知道政治核心高层之间的利益冲突。他依然如饥似渴地学习,进步相当快,舅舅对他也非常地满意。舅舅那次回家乡带了好几个人出去,但真正能很快地适应当时广州环境的只有史成杰。他对舅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舅舅非常赞同,因此在不久后,舅舅让他进入了黄埔军校,成为黄埔军校第四期的学生,从此他进入了革命的队伍。
进入黄埔军校后,他全面学习了革命理论和军事理论,校内的革命气氛使他的热情达到了极点,他在学校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当他和同学们一起准备参加北伐战争时,内心充满虔诚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是为了实现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而战,一个民主的、廉洁的政府就要出现,一个文明的、富强的国家就要诞生,一个平等的、人道的社会就要实现。自己能够参加这场战争,就是参与了创造历史,这是多么光荣的使命啊。他怀着随时准备献出自己生命的信念而去战斗的。
北伐战争开始的时候,史成杰只是一个排长,他和部队一起由广东进入湖南。占据湖南的是直系军阀吴佩孚,长期雄踞一方,为了自己的利益操纵着中国的政局,使孙中山的理想不能实现,因此必须铲除他。他怀着这样一种信仰参加了战斗,他在战斗中勇敢而又机智,多次立下战功。吴佩孚的势力看上去很强大,占据着两湖,有数十万军队。但那些都是些乌合之众,没有什么战斗力。当那些充满理想和激情的英勇的北伐军攻打过来时,直系军队便不堪一击,很快败下阵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吴佩孚的军队基本上被消灭了,这个在军阀混战中,风光一时的人物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被历史所抛弃。北伐战争的开局非常顺利,极大地鼓舞了北伐革命军将士的士气。北伐军越战越勇,并且不断地壮大,史成杰也因为英勇善战而被提拔为连长。在消灭了两湖的吴佩孚后,史成杰又随着部队进入了江右省。江右省是自己的故乡,他怀着一颗坚定而又激动的心情,进入了江右省。当他踏进江右的土地,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离开家乡六年了,六年来他暗暗地思念着家里人,思念那片天空和湖水。现在他又呼吸到了这里的空气,虽然家乡双阳县离这里还很遥远,但他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气息,或者他以为这就是他童年时呼吸的空气。他深深地呼吸着,内心涌起阵阵波浪。我来了,他想,我是怀着一个使命来的,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要将那些阻碍建立新社会的势力清除掉。他这样想着,心中升起自豪的、神圣的使命感。他希望自己能为家乡带去新的变化,让家里人能够感受到外部的世界。
然而,进入江右省后的战斗比北伐军想象的要艰难得多。占据江右省的是另一个军阀孙传芳。这个后起的军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事投机者,他利用各军阀之间的内部矛盾,在三年多的时间里逐步摆脱了吴佩孚,控制着浙闽苏皖右等五省,成为五省联军总司令。北伐战争一开始,吴佩孚向他求援,他使用了自己惯用的手段,表面上答应,实际上坐山观虎斗,以为可以等北伐军和吴佩孚的直系军队相互残杀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吴佩孚的军队是那样不堪一击,很快被消灭了,而北伐军却迅速地壮大起来了。这时,他才知道革命军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弱小,他总以为北伐军是一群没有战斗经验、也没战斗力的娃娃兵。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支勇敢而又锐利的、强大的部队。他急忙调集自己的嫡系部队开赴江右省,他要将北伐军的主力消灭在江右省,并顺势收复两湖,拿下两广,使整个南方成为自己的天下。然后再看情势的发展,集中兵力进攻北方的皖、奉军阀,这样自己就可以统一中国。
北伐军进入江右省后,由于轻敌和相互之间的配合不够,在多场战斗中都遇到了阻力,攻打省城洪城的第六军几乎全军覆灭。进攻宁河的第四军虽然最终取胜,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革命军伤亡太大。史成杰所属的第七军由李宗仁军长率领,在吉昌县的箩溪与准备前去进攻湖北省的孙传芳部队相遇。双方投入了激战。由于北伐军接连征战,已显得有些疲劳,而且加上后勤保障很难跟上,因此战斗的一开始并不顺利。再加上敌军占据着牛头山山头的有利地形,山下面有一条十多米宽的小溪,阻挡住了北伐军的前进。北伐军进行了几次强攻,都由于缺少重型武器,均没有成功,反而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两军僵持在牛头山前。战斗的发展对北伐军极为不利,因为其他战场都在等着第七军的增援,第七军不能在此久战,必须速战速决。第七军连夜开会,决定将强攻的任务交给有众多黄埔军校学生的第五旅。史成杰就在第五旅,而且他所率领的连队被选派成为突击队。军长李宗仁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天亮之前攻克牛头山,消灭这部分敌军,扭转江右战场上的被动局面。史成杰在观察地形后,向营长建议,不能在正面进攻,应该利用夜色的掩护,绕道到敌军的后面,进行前后夹攻。营长将史成杰的建议向旅长汇报了,旅长非常兴奋,他知道史成杰是江右人,情况熟悉,就决定由史成杰的连队作为突击队的先头部队,实行迂回机动。史成杰江右人的语言优势得到发挥,他找到当地的一位农民当向导,绕道十里,又冒着秋寒趟过那条小溪,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了敌人的后方。当史成杰的连队到达牛头山的背后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经过一天激战的敌军,大部分都进入梦乡,他们派了一部分人注视着小溪对岸的动静,其他人养精蓄锐,明天再好好教训那些乳臭未干的娃娃兵。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灾难已经降临了。史成杰等所有的突击队员都到齐了,便发起了袭击的命令,敌军怎么也没想到,背后会出现北伐军。顿时乱作一团,匆忙进行反击。由于是在深夜,敌军根本不清楚身后有多少北伐军,这些军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甚至以为是其他地方的革命军前来支援小溪对岸的北伐军的。他们只是胡乱开枪,不敢恋战,并向小溪边退却。当他们退到小溪边时,小溪对岸的主力部队也开始了进攻。打昏了头的敌军完全丧失了战斗力,纷纷开始逃命,然而大多数人是无法逃脱,被北伐军强大的火力消灭在小溪的岸边和小溪里。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当天空放亮时,枪声渐渐地平息了,没有被击毙的敌军纷纷投降,一万多人的敌军几乎全军覆灭。这时史成杰看见整个牛头山尸体遍野,许多人倒在小溪里,小溪的水被浸染得血红红的。
这是史成杰参加战争以来,见过的最残忍的一幕,在两湖的战斗,直系军不堪一击,便纷纷溃败或投降,没有进行过如此大的歼灭战。史成杰想象过战争是残酷的,但今天的死亡还是让他震惊了,这些死亡的人其实都是牺牲品,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你看看那一个个凝固了的惊恐的神色,说明他们是被动地走向死亡,对死亡的突然降临全然没有准备。他们被动地为那些军阀卖命,死得没有任何价值,这是多么可怜可悲。当消灭了所有的军阀,就再也不会有这些无谓的死亡了,那时天下会太平的,会出现孙总理所描绘的天下大同的世界。史成杰在思索着,觉得自己是在为一个神圣的目标而战,消灭这么多人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为实现那个目标必定要有死亡的话,那自己只能勇敢地面对这些死亡了。就在史成杰陷入沉思的时候,旅长走了过来,他高兴地拍拍史成杰的肩膀说:“史连长,你今天立下了头功,李军长在夸奖你呢,特提升你为营长,你要继续努力啊,为革命再立新功。”史成杰敬了一个军礼,高声回答说:“谢谢长官,成杰誓死为党国奋斗。”
在史成杰所在的第七军激战牛头山的同时,孙传芳的精锐部队正和北伐革命军的两个军在洪城激战,这场激战是革命军开始北伐以来进行的最惨烈、规模最大的一场战斗,而且是由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蒋校长亲自指挥的。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兵力,洪城已经是几度易手,北伐军已经非常困难,武器装备和后勤供应都很难保证战斗的需要,而孙传芳通过洪江铁路线源源不断地,由江阳向洪城运送兵力和弹药。因此要确保洪城的胜利,必须切断洪江铁路线。第七军在占领吉昌县后,奉命兵分两路,一路由西向东直插江阳,进攻孙传芳的江右省大本营,牵制孙传芳的部分兵力,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另一部分南下攻击德平县城,这里是洪江线的咽喉,占领了德平县城,就彻底切断了孙传芳的运输线,洪城的孙传芳部队就孤立无援了。史成杰所在的营担负起了进攻德平县城的重任。德平县城已经驻守了大量的孙传芳部队,孙传芳早就预料到北伐军可能进攻德平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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