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

　　他擦掉我的眼泪，然后不停地拍我的肩膀，冲我微笑。就像我们幼时在玩的过家家一样，我们时常这样鼓励对方。
　　10
　　见到妈妈的时候，我内心非常激动。我原本以为我会恨她。会恨她转嫁，跟另一个男人又结婚。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内心所有的怨恨全都消失了。我明白那一刻没有什么比见到她安详的站在我面前流下眼泪更值得惋惜。
　　妈妈很好，孩子，妈妈从来都不会忘记你。
　　她紧紧地抱住了我。一遍一遍地用手抚摸我。
　　就是这样的母亲.我们还是爱着对方。
　　我决心陪在她的身边。她需要我，就像她需要西亚一样。我们谁都不能离开谁。
　　西亚也上了大学，一脸的稚气未消。我们相处的方式还是考究的小孩子气。
　　妈妈一点也没变，除了年龄之外。
　　在撩人的午后我们一起在阳台上烧饭，她为我烧了我爱吃的土豆，为我蒸了年糕，还包了饺子。
　　一起共餐的时候，父亲显得很高心，我们终于有了语言和沟通。但还是有些什么属于他的禁忌。那是一个男人所要保持的某种自尊的领域。
　　他对我的态度也不同往常。可能是觉得我已经长大。他要给我同生父一样的爱。因为亏欠，所以怀着愧疚的内心。
　　11
　　短暂的几天居住之后，我接到了宠物店老板娘的电话。说是小白不肯进食，要我回去一趟。
　　我预感到某种不详的事情又要降临。但我没有对母亲讲。
　　在临走的前一夜，我执意和母亲同睡。
　　我抱着她的头，感受着她的体温。那是熟悉的味道，像我幼时嗅过的乳香气息。温暖的，没有距离。
　　我没有讲哲。没有讲我梦到的那个噩梦。我想让母亲过安稳的日子。在我的感情领域里我想保有秘密。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彼此都昏昏睡去，再一睁眼就见天明。
　　临走的时候，母亲送一件粉红色的衣裙给我。说这是当年父亲送给她的，因为觉得年纪已高，这种粉色太过耀眼，她一直藏在衣柜里不舍得穿。
　　她说原本衣裙是一身的粉红色，但想到我的名字，她刻意绣了一只蝴蝶上去。给予我某种母爱的感情。
　　她递在我手里的时候，那是一种柔软的绸缎质感。胸口绣着的那只蝴蝶，异常好看，像飞舞的小精灵。
　　登机前，她对我说，蝶。看到这只蝴蝶的时候就记得母亲在思念你。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要一切安好。
　　12
　　重返上海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因为想到宠物店已经关门。我没有急着去找宠物店的老板娘。
　　在上海的一家外滩要了瓶威士忌。忽然想念哲。
　　打电话过去，许久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电话打过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问，哲呢？她先是沉默。然后声音嘶哑的对我说，哲在洗澡，你是？
　　我立刻挂了电话。一种强烈的愤怒感逼上心头。那是从未有过的挫伤感，我渐渐感到心口的泛滥，逼迫我坠向死亡。
　　那一夜，我一连喝了好几瓶威士忌。趴在夜摊的木椅上哭着，昏昏睡去，直到天亮。
　　我预感到哲背叛了我。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爱一个人就像是某种罪恶，要在心灵深处暗藏一把匕首，等待随时自伤或伤人。
　　13
　　次日去到宠物店接小白的时候，它已经死去。连体温也没能留下。一动不动的像睡着了一样。蜷缩着。
　　老板娘告诉我，我走之后的第二天，小白就情绪低落，终日不能进食。
　　看到它的死，不知道能用什么语言形容。
　　我抱着她哭，有伤心的眼泪流下来，直到终于释然。我才明白死亡原本就是那么回事，睡一宿可以了一生，可以长辞。
　　我心灵的某个疆域再不能容纳这伤悲和无常。人对自己给予感情的东西越过于深厚，伤害会越来的猛烈而不可抵御。
　　我并没有带走小白。它是那样的脆弱的生命个体。我承载不了这种感情。这种带给我伤害的感情是我宿命的一部分，我想割舍，想逃离，想遗忘。
　　就像哲，我此刻对他的感情发生的某种转变，不确定是否爱，能爱多久，但至少有一丝的恨意。不管电话那头的女人，她是谁。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察觉到某些什么了。
　　我告诉宠物店的老板娘，要她替我埋了小白。给它立一个碑铭。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和痛苦站在一起。有时哭，有时笑，有时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上海的夜色，灯火缭乱。繁华而糜烂。
　　14
　　再次接到哲电话的时候是在一日的清晨，我刚从睡梦中醒来。
　　他对我说，声音颤颤巍巍的。蝶，我是哲。你听我解释，我知道-----
　　得了，你快点回来吧。我们分手。
　　我没有听他讲下去，再讲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丝毫犹豫。
　　这段感情该结束了，哲。我想你背叛了我。
　　不，蝶，你听我解释。那晚她只是来看我。我们没有发生什么。
　　我们开始争执。声音变得高亢而不能压制。
　　电话里不时地传出那个女人一旁劝慰和抽泣的声音。
　　我开始发疯，独自在寂静的房间里放声哭泣。那一刻的孤独像某种毒药的烈性发作，我不能自拔，绝望占据的内心，强烈而痛楚。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哲喊，我要他快点回来。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我的世界是一片灰色，没有希冀和光明。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像个野兽一样。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情创伤，和哲三年来的第一次。
　　15
　　那天我整整一天情绪失常。在脑海里一边又一遍地放映着我们的回忆。仿佛每一瞬间都是一部电影。
　　哲回来的时候，我躺在白色的地板上，散乱着头发。面目狰狞。斑驳的血迹顺着手腕滑落下来。
　　哲跑过来，俯下身子抱起我，一遍又一边叫我的名字。
　　我从模糊的泪水中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写满惊慌和疲惫的脸。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张脸。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
　　我说，哲，不要丢下我，我爱你。我爱你。
　　哲紧紧地搂住我，默默地一遍又一遍亲吻我。
　　他沉默着，用温暖的舌尖吸干我的眼泪。
　　16
　　那是上海的九月。崭新的生活又将开始，我们又陷入爱河。不停地做爱，我身体的血液开始流动，仿佛重生。
　　像某部电影的插曲一样，哲说，我们重新开始。
　　17
　　对于小白的死，哲并没有怪我。他说，那是他的死期已到。生命的劫数已尽。我们无需留恋。就像对曾经爱过的人，没有必要回首顾盼。
　　对于这突发的变故，我最终原谅了哲。
　　直到有一天，她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要放下，做出选择。
　　她是哲的前女友。再见到她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在摩天大楼的广场上，她打电话约了我。
　　她和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容貌美丽的女子，右手挽着白兔的女子一模一样，随着岁月的过去，看到她平添在脸上的气质楚楚动人。
　　我问，你就是她。那张照片上牵着哲走在铁轨上的女孩？
　　她笑了笑，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爱她，对吗？我说的是现在还爱吗？
　　是的。我们是大学同学。哲是我的初恋男友。
　　可你知道哲现在爱我。我背着她的脸，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我并没有同她争吵。我知道我无能抵御。
　　你可以离开他吗？她礼貌地对我说。眼神里似有苛求。你知道我爱他，我们快结婚了。在三年之前我们定下婚约。
　　18
　　200七年十月份的上海。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对于他们是否结婚的事情我没有再向哲追问。我执意要离开了。只希望离开的更加匆促苍然一些。
　　我把哲买给我的玫瑰撕成碎片，把他们放到一个大的瓷瓶里。我没有留下任何的字句，在走的时候把他买我的宽大睡衣和迷你短裙仔细折叠好放进衣柜。
　　在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整洁的卧室和客厅。依旧能够嗅到哲的气息，我们是相爱的。欢愉的晚上，他身体的味道弥留始终，像不能散去的香水味。
　　我穿上了母亲送我的那件长裙。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我知道我应该离开了。我没有再哭。
　　我们也许需要这样的不疾而别。安静的离开，不再爱。然后可以遗忘，当一切已成往事，我也已经渐渐长大。
　　或许很多年后，你会看到一个穿粉红色衣裙的女子。她会不虚此行，偎在母亲的身边，就像胸前的那只蝴蝶，此刻可以安放，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