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体验

　　濒死体验
　　我很平常，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就像是白开水，健康，但不受亲睐。我的女朋友也这么认为，对于她来说，有我没我都是一样。我明白，我之所以还没有被甩，是因为她还没有找到让她满意的下一个。
　　她不喜欢我的最大原因，也许是因为我的工作。其实在我看来，我的工作还挺伟大的。但在她眼里，我的工作很糟糕，糟糕到她都不好意思和朋友提及。当然，我也告诉过她，不要和别人说起。
　　简单地说，我的工作就是和死人打交道，再确切点，就是和要死的人打交道。也许有的人听说过“濒死体验”这个词，甚至有很多人亲身经历过：感觉自己死去了，见到了光，见到了隧道，见到了亲人，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安逸感，甚至俯视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是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身影，像是灵魂出窍，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人间。
　　没错，这是真的，我可以作证。当人死去的时候，灵魂确实离开了躯体，在另一个世界里游移。如果是在几百年前，这些灵魂确确实实就这样游移走了，永远不会回到躯体里。但时至今日有些不一样，医学发达了，就算是死去的人，也有可能活过来——至少仪器上是这么显示的。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有时候一个人的身体显示出了生命的迹象，但是灵魂却找不到归途。那后果不外乎两种，要么真正死去，要么变成植物人。
　　而我的任务，就是配合医生，主动让自己到达濒死状态，然后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将灵魂带回来，我把这种职业叫做“领路人”。
　　一定会有人认为这样的职业很危险，有随时死掉的可能。其实并不是这样，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危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药物，我最常用的药物叫做克他命，也就是氯胺酮。注射这种药物后，我就有半小时的时间去到另一个世界寻找走失的灵魂，然后将他们带到其肉体旁边。药效一过，我又会活过来了，就这么简单。
　　但是，有一种方法是绝对不能用的，那就是自我窒息。很多年轻人为了寻求刺激而使用了这种危险的方法，结果却丢了性命。我觉得这太不值了。
　　“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女朋友经常这么说，“我简直是无法理解。”
　　其实我不怪她，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理解另一个人呢？我几乎每天都体验着濒死的状态，在另一个世界里寻找着那些即将远去的灵魂。其实另一个世界的景色是不固定的，完全是由灵魂自己想象出来的。如果你把景色想象成晴天，那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万里晴空；如果你把世界想象成阴天，那你看到的世界也许就是阴雨连绵。说实话，在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后，我也会害怕，所以我每次都把世界想象成光芒万丈的，这样也有好处，一切都看得清楚，在找寻灵魂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我最不想看到的状况就是，景色并非我想象中的，如果当两个灵魂看到一样的景色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真的死了，灵魂永远不会回到躯体里了。还好，我从没有遇见过。
　　值得欣慰的是，就算是女朋友瞧不起我，我依然拯救了上百个灵魂，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我不知道他们眼中的景色是不是很可怕，但每次找到这些迷失的灵魂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也许他们是在电闪雷鸣中见到了我，也许他们是在寒风刺骨中见到了我，也许他们是在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雪地中见到了我·······无论是什么景色，我都像是一道金色温暖的阳光出现在他们身边，给了他们希望和勇气。
　　不过我也失败过，毕竟三十分钟的时间还有有些短暂。我记得那天是凌晨的时候，一个女孩儿被推进了急诊室，头上都是血。经过医生的抢救，她有了呼吸和心跳。我于是赶紧注射了药物，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但可惜的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附近，但就是找不到。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如果我还不回去，就只能永远徘徊在臆想的世界里了。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次的失误让我难以忘怀，我都没有勇气去看一看那个女孩儿。听医生说，她变成了植物人，也许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女朋友，但是她只是冷笑了两声：“救过来又能怎么样呢？摔的是脑袋，就算活过来了，可能会有后遗症的。”
　　“就算是有后遗症，她也肯定是想活着的。我见过这么多灵魂，没有人愿意死，真的。”
　　“能聊点别的吗？”女朋友马上有点不耐烦了，“你不觉得你的工作很丧气吗？话题也很丧气吗？”
　　好吧，说点别的吧。虽然我知道无论说什么，她也不会开心的。
　　在一个寒冷的晚上，我再次救回了一个灵魂。我觉得有点疲倦，于是买了一杯咖啡，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发呆。我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就像是火车飞驰的声响。
　　“刚才干的不错。”突然有人和我说话。
　　我抬头一看，一个女生站在我的面前。她真的很漂亮，不是我没见过世面才说她漂亮的。她是长头发，而且皮肤也很好，眼睛很大，身材也很修长。我顿时脸红了，因为很少有女生和我主动说话，而且还是美女。
　　“你好。”我说。
　　“我是你的同事，来帮忙的。”
　　“同事？”我才知道我这个破职业还有同事。
　　“是的，”她笑容灿烂的看着我，“一个高尚的职业当然需要大家共同的努力。”
　　“高尚的职业？”我差点笑出了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个高尚的职业，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严肃点，”女同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虽然考虑了很久，但还是决定接受这份职业，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这么累了，我可以帮你。”
　　听了她的话，我除了干笑，实在是没有其它的表达方式了。我是不是该感谢老天爷赐给我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同事啊？我以为我干的工作比捡垃圾稍微强一些呢，竟然还有人过来帮忙。
　　“你是不是缺钱花啊？这个工作挣不了多少钱的？”
　　“你废话太多了，”她又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去给我买杯咖啡，困了，我要提提神。”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漂亮的女同事。真的，如果你身边有一个美女同事的话，每天的心情都会不一样。原来我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不被人理解的，沮丧的，让人看不起的。但是现在，我好像变了，我觉得自己是开心的，被人羡慕的，快乐的，让人眼红的。我不再觉得注射药物的那一瞬间是工作需要，当我和美女同事在另一个世界相遇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探险旅行。我们会交换天气状况，然后分头去找遗失的灵魂。可以想象，我的工作效率大大的提高了，两个人的力量确实要大得多。就连医生都夸奖我最近很厉害，都快和他的抢救速度同步了。
　　“你最近是不是涨工资了？”女朋友问我，“怎么这么开心？能买房了？还是能买辆便宜的车？”
　　每当她奚落我的时候，我都赶紧让自己平静一下，回到现实中来。臆想的世界再美丽，终究还是想象的。
　　“你人挺好的。”有一次和美女同事在写字楼间坐着的时候，她突然这么对我说。
　　“是吗？但是我很普通。”
　　她摇头：“你真的很不一般，有爱心，有毅力，还那么爱你的女朋友。”
　　“我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她经常那样挖苦你，你还这样，所以我说你很有爱心啊。”
　　“如果我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那才是真有爱心。”
　　“如果一个男人能陪我静静的看夕阳，我就满足了。”
　　“不会的，你会要求更多。”
　　“我说的是真的。”
　　“如果现在不是中午的话，我和你坐在这里，不就是在看夕阳吗？”
　　她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你在想什么啊你？”
　　“好疼啊！”我捂着脑袋说道。
　　这时一群女生路过，冲着我笑了起来。
　　“你看看，她们笑你呢，”她说道，“回医院吧，午休时间结束。”
　　其实在那么一瞬间，我真希望眼前的太阳迅速西下，这样我就可以陪她看夕阳了。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我知道她是不会喜欢我的，因为我什么都没有。而且我也不能对不起我的女朋友，毕竟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应该负起责任，将她娶回家，给她想要的生活。
　　可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什么事都如你所愿。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女朋友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的看起来肯定很有钱，因为他俩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我在模糊的视线里目送跑车远去，也看到了我和女朋友不再明朗的未来。
　　我回到了医院，开始躲在角落里痛哭。路过我身边的人一定是以为我失去了亲人。其实他们想的也对，我确实失去了亲人，或者说我被亲人抛弃了。
　　这时女同事走了过来，轻轻的抱住了我：“怎么了？哭什么？”
　　“我被甩了·······”我哭得更伤心了，“她······她和别的男人······”
　　“我以为怎么了，”她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背，“你没有她，但还有我啊。”
　　“什么？”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我对她的感觉虽然很微妙，但从未确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真实的感受，还是许久的压抑所产生的错觉。
　　“我的意思是······”
　　她话还没有说完，急诊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人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跑了进来。医生护士急忙一拥而上，将这个女人抬进了急诊室。而此时的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因为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就是我的女朋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拽着那个男人的衣领，大声问道。
　　“一辆车······一辆大卡车，正好撞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我推开那个男人，一边往急诊室跑一边大声嚷：“让我进去！她是我女朋友！让我进去！”可是最终还是被医护人员拦了下来。我瘫坐在急诊室的门口，不停地哭。我不知道女朋友伤的怎么样了，如果需要献血，我可以马上挽起袖口，告诉医生：“要多少我给多少，反正我是O型血。”
　　如果我在外面等的时间很长，我就不担心了，因为这证明他们在奋力抢救她。但事实上恰恰相反，不到五分钟，医生出来了。我看到他身后的手术台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没有再哭，而是慢慢的移动到椅子上坐好，看着人来人往的急诊室发呆。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贫穷，她怎么会去找别的男人，如果不去找别的男人，又怎么会出车祸？我一定要把她救回来，我一定要。想到这里，我一把拽住医生：“我要氯胺酮，给我氯胺酮！”
　　医生将我推倒一边：“她已经死了，你救不活她。”
　　我像疯了一样再一次紧紧抓住医生的衣服，眼泪夺眶而出：“我能！我能的！你给我氯胺酮！我能的！”
　　医生没有理会我，他指挥着护士将我拉到了一边。我心里清楚，现在时间就是一切，我只有抓紧时间，才能有机会救回我的爱人。我没有再纠缠下去，我也知道纠缠没有任何作用。我撇下他们，来到卫生间的隔断，站在马桶上深吸了一口气。
　　“别走远，我求你别走远。”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解下皮带拴在头顶的排水管道上，然后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脖子挂在了上面······
　　依然是阳光灿烂的城市里，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我孤零零的在柏油路上奔跑，不停喊着女朋友的名字。终于，在一个喷泉的旁边，我见到她蜷缩在那里，身体不停的发抖。
　　“你没事吧？”我赶紧将她抱进怀里，生怕她突然消失。
　　“你终于来了，”她紧紧的抱住了我，不住的哭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这里好可怕，又黑又冷，还有很多怪物在周围藏着，我一定会被他们吃掉的，我好害怕。”
　　“别怕，别怕，我们走，我们回去。”
　　我将她背在身上，快步往医院跑去。奇怪的是，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快到医院门口时，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脚下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女朋友问我。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走不动了。”
　　她哭着说道：“我求你了，求你了，你一定要让我回去，他已经答应娶我了，我马上就能过上富太太的生活了，我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我沉默了，像石膏像一样沉默了。原来她蜷缩在角落里等的不是我，而是她想要的生活。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我为她所流的眼泪，也都是徒劳。我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什么会沉重，那是因为她真的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将她的灵魂带回去。可我还是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如果我真的用尽全力让她重新活过来，那死的人，就是我。我的天气随着我的心情慢慢开始变的阴沉下来，我想哭，但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我为了救她，宁愿冒着生命的危险，而她，不会顾及我是否安全。
　　“你放心，”我说道，“我一定会把你送回去，一定。”
　　我站起身，用尽力气抬起脚往医院走去。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关心你，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雨水此时打在我的脸上，我咬紧牙关推开了医院的大门，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抢救室的大门。我看到了她的身体，但此时我真的筋疲力尽了，我感觉自己要被掏空了，实在是没有力气将她推向那盖着白布的皮囊了。
　　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顺势将她的灵魂推向了那具躯壳，再然后，我晕倒了。
　　当我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走廊里，一群人慌慌张张的往同一个方向跑去，还伴有惊恐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
　　“估计是你的样子吓到他们了吧。”女同事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我死了？”我突然意识到。
　　“嗯，这次很彻底。”
　　“不好意思，刚才谢谢你了，帮了我一把。不是，帮了她一把。”
　　“别客气。你不伤心吗？再也活不了了。”
　　“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死是永恒的，活着才是意外呢。那个世界不属于我了，那里没有我想要的。”
　　女同事笑着说：“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和她来到一间病房外，隔着玻璃，我看到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认识她吗？”她问我。
　　“带着氧气罩呢，看不太清楚。”
　　“你再仔细看看。”
　　我于是贴在玻璃上，仔细的看了半天，突然，我发现了什么，后背一凉：“这······这不是你吗？”
　　“没错，是我。”她说着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没错，是她。那个我唯一没有找到的灵魂。我一直以为，没有灵魂不愿意回来。但她是个例外。我当时的感觉没错，她的灵魂就在附近，但是她故意躲着不让我发现，直到我不得不离开。
　　“我是自杀的，”她说，“因为爱人的背叛，我从楼上跳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我，难道忠贞的爱情就这么难吗？也许我太极端了，一直都是。我在另一个世界游荡，看到你每天都在为了寻找灵魂忙碌，很辛苦，但从不放弃。后来我经常跟踪你，发现你的感情生活还真是糟糕，哈哈。可是我看的出来，你人很好，有爱心，又重感情。你竟然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拯救你的女朋友，你可真有一套啊。”
　　“你猜，”我问她，“你猜我刚才晕倒的时候想什么？”
　　“猜不到，你说说看。”
　　“我想，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笑了，转身出了医院。这时我才回想起来，为什么医生从未提起这个新同事，因为在医生眼里她根本就不存在；为什么我和她在聊天的时候别人都会笑话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像傻子一样坐在那里自言自语。
　　“谢谢你陪着我，”我说道，“其实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是有机会回去的，只要你愿意，你就不再是植物人。”
　　“那你呢？怎么办？”
　　“四处游荡，随遇而安。”
　　“告诉你个事情，”她假装很神秘的说道，“就在你晕过去的那段时间，我已经把呼吸机关掉了。”
　　此时此刻，我还能说什么呢。能互相依靠的我们，就在彼此的眼前。我牵起她的手，说道：“从现在开始，我陪着你，直到永远。”
　　她笑着抬起头，落日的光辉照在她的脸上：“你看，夕阳好美啊。”
　　“是啊，”我说道，“夕阳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