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拥军

　　立军娘：你就知道喝酒？
　　石头老汉：厂子里不让喝酒，这一天憋得够呛了，晚上再不喝点儿，这一宿都睡不好觉。
　　石爱军：要吸烟不？
　　石头老汉：烟倒是要吸，但必须在警卫室里吸。
　　石爱军：要是不叫你吸烟，您早不去了，您的烟瘾这么大。
　　立军娘：你爸他是吃、喝、嫖、赌、抽，五样占了三样！
　　石头老汉：谁不吃喝呀？吸点烟算什么？不嫖不赌就行。——哎，爱军，服装厂的收入怎么样？
　　石爱军（笑）：这得感谢我二姐夫和立军，他们按最低价钱转给了我，这两个多月就赚了两万！
　　石头老汉：好，好！（喝酒）
　　立军娘：今天你怎么关心起你三闺女来了？
　　石头老汉：我什么时候不关心哪？我告诉你们吧，要不是服装厂转让给爱军，我还不给他们贷款呢！
　　石爱军：我知道，爸，其实您不说，我心里也明白。
　　立军娘：你爸他关心过谁呀？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关心过我吗？
　　石头老汉：你怎么不说实话？你忘了，你生闷葫芦的时候，不是我给你买了好多红糖和挂面？
　　立军娘：得了，得了，你不提这些我倒不生气。——三闺女，你不知道，我生下你老妹子盼军来，你爸见又是一个闺女，他把准备的红糖全倒进了白洋淀。提起这些来我就伤心！
　　石头老汉不好意思地笑了。
　　石爱军：爸，这是真的？
　　石头老汉：谁让你妈老给我生闺女呀？
　　石爱军：生闺女怨我妈一个人哪？您也真是的，您这是重男轻女！
　　
　　61、白洋淀——外/日
　　草绿了，花开了。
　　太阳红艳艳的。
　　白洋淀水荡漾着刚钻出水面的紫色带绿的苇锥。
　　水浪撞击着船头的微响，风拨水草的沙沙声。
　　水中的野鸭或嬉戏，或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
　　渔民们在撒网捕鱼。
　　远看野鸭岛，度假村正在建设中。
　　
　　62、石头老汉家——内/晨
　　石头老汉穿戴整齐，转身要走。
　　立军娘：你今天怎么又换了一套新军装？还扎了一条腰带，你这是闹得哪门子妖？
　　石头老汉：今天小日本来人，我要叫他们看看，看看咱们中国人威风不威风？
　　立军娘：你说你一个看大门的，你威风不威风谁看你一眼？
　　石头老汉：你一个老娘们家不懂。我是一个站岗的，站岗的就要精神和威风，不能叫小日本小瞧了我们中国人！
　　
　　63、绗缝厂大门口——外/日
　　厂子门口挂满了各色的小旗，石头老汉立正站在大门口一侧。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缓缓驶来，然后停在了大门口里边。
　　从车里走下西服革履的日本客商小津先生。
　　早已等候在厂子门口的宋厂长等人迎上前去，握住了小津的手，寒暄着。
　　小津（看了石头老汉一眼，见此装束，诧异）：你是什么的干活？
　　石头老汉（挺胸）：八路的干活！
　　小津（一怔，随后笑着竖起了大拇指）：好，八路的好！
　　
　　64、石头老汉家——内/暮
　　石头老汉一脚踏进屋，喜滋滋地脱他那身新军装。
　　立军娘：今天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石头老汉：我把那个小日本儿镇住了，他都夸咱八路好！
　　立军娘：行了，快吃饭吧？
　　石头老汉（脱完军装，坐在了沙发上）：哎，我说立军他妈，咱儿子不小了，既然当不了兵，你该给他张罗一个对象了。
　　立军娘：我也在琢磨这事，要不让他几个姐姐给他张罗张罗？
　　石头老汉：今年我都六十九了，他再不结婚，我也许看不上孙子了。（点着了一支烟）
　　立军娘：找了对象也结不了婚，现在计划生育管得多严哪！
　　石头老汉（无可奈何地摘下帽子搔着头）：结不了婚就拉倒，只要我活着的时候能看上一眼儿媳妇就行了。唉，也不知道哪家的闺女能看上这个闷葫芦？
　　
　　65、石头老汉家——内/夜
　　立军娘和石爱军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立军娘：爱军，妈跟你商量件事。
　　石爱军：什么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
　　立军娘：你弟弟也不小了，我想让你们姐儿几个给他张罗一个对象。刚才你爸还催过这事。
　　石爱军（扭头朝里屋看了一眼）：我爸他睡着了？
　　立军娘：他睡得早起得早，他别的事不想，一沾枕头就着。
　　石爱军（思忖）：有一个人，人长得不赖，个儿也挺高的，还有文化。
　　立军娘：谁家的闺女？
　　石爱军：张船生的女儿张荷花。
　　立军娘（摇头）：不行！荷花她长得再漂亮，可他爹那副样子，你爸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张船生脸蛋儿白白的，一笑俩酒窝儿，走路一扭一扭的，说话慢条斯理的，脾气温顺得像大个姑娘，可你爸是个点火就着的人，跟这样的人做亲家，肯定合不来。
　　石爱军：弟弟娶得是荷花，也不是他爹张船生。
　　立军娘：我也是这么想，可我现在担心：就是人家愿意了，就怕你爸不愿意。
　　石爱军：为什么？
　　立军娘：你们姐儿五个都是你爸一手包办的，他让你嫁谁就得嫁谁，谁拗得了他？再说了，你爸有个条件，他说不是军人的不嫁。
　　石爱军：我们是他闺女，闺女出嫁他管，儿子他还管这些呀？再说了，立军不可能娶个女军人吧？
　　立军娘：你说的倒是。
　　石爱军：待会儿立军来了我跟他说说。
　　立军娘：现在立军还没有回来，整天快忙死了。
　　石爱军：他肯定在我二姐家，要不我找立军去？（起身）
　　立军娘：去吧？别在家里说这些了，免得你爸听了又会火冒三丈的。
　　
　　66、李健家——内/夜
　　石爱军：立军，你觉得怎么样？
　　石立军不语。
　　石建军：你跟你姐姐说话，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石立军：不是那个意思，我还年轻，今年才二十岁。
　　石建军：二十岁不小了，现在十八九的都搞上对象了。
　　石立军：现在为了度假村的事，忙得我已经不可开交了，我哪有那心思考虑这事？
　　李跃进坐在沙发上不语。
　　石爱军：二姐夫，你什么意见？
　　李跃进（笑）：这是你们家的事，我这个做姐夫的不好掺和。
　　石爱军：你就不会出个注意？
　　李跃进：要说订婚也该订了，要说不订也不该订。
　　石建军：你这是什么话？
　　石爱军（看立军）：爸可催了好几次了，你再不订，他要发火了。
　　石立军不语。
　　石爱军：妈也为这事挂牵着。你要是没有什么意见，明天我把荷花叫到咱二姐家来，你俩好好谈谈？
　　李跃进：叫来吧？你俩谈谈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要是互相看上了，你们就先处一处。
　　石立军：不用叫了。
　　大家：为什么？
　　石立军（笑）：她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
　　石爱军：她找你干什么？
　　石立军（不好意思）：姐，你就别问了。
　　石爱军：你们俩要是愿意，急不如来快的，明天我们就找个媒人说说去。（看李跃进）依我看还是让你妈当这个媒人比较合适。
　　
　　67、张船生家——内/日
　　墙壁上挂着已经制作好了的芦苇工艺画。
　　屋里的案板上堆放着一些芦苇工艺画的原材料。
　　张荷花眼含泪水，心不在焉地工作着。
　　张船生（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停止了手中的活儿）：你哭也没有用，我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别的不用说，最主要的是他那个神经病的爹！
　　张荷花：我嫁给得是立军。
　　张船生：虽说立军人挺老实的，不像他爸脾气那么坏，可他爸那副德行，叫人看了就腻歪！
　　张荷花不语。
　　张船生：我简直弄不明白了，你说你在县城上了三年初中，好不容易考上了美术学校，又在县城有了一份工作，可你偏辞掉了工作，又回到了这芦花村，你说这小小的芦花村有什么可留恋的？现在你又偏偏看上了他石立军，我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荷花：我毕业后分配到了县档案馆，专业不对口，学非所用，每天上班不是看报就是织毛衣，有什么意思？我们这里已经开发为旅游区了，民俗旅游进一步发展，我们为什么不充分利用本地的旅游资源，好好地大干一场呢？我们现在搞得这个芦苇工艺画，正好发挥了我和您的特长。石立军他现在搞旅游度假村，也适应了形势发展的需要，我看他蛮有雄心壮志的！
　　张船生：可我跟他那个神经病的爹合不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能跟石立军他爹合得上来？
　　张荷花：你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船生：其实我俩之间也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我只是看不惯他那一套！当年有生产队的时候，他看着我别扭，我看着他不顺眼，我俩一见面就掐架。
　　张荷花：您俩还动过手？
　　张船生：手倒是没有动过，可他常挖苦我男不男女不女的，不像个男子汉。（停顿了片刻）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整天穿着个军装。你说他一天兵也没有当过，纯粹一个土八路，穿那玩意儿干什么？前些年他还背着把破枪，东游西逛的。我就说他兵不兵民不民的，装什么洋相？这样的人还当了几天民兵连长，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俩合不上来，可生产队长偏把我俩往一块儿拧，把我俩安排在了一条船上打鱼、夹泥。说实在的，他什么农活都能干，尤其在船上打鱼，他那两只大脚叉开着像粘在了船上一样的稳当。我的脚丫子细长，船又晃晃悠悠的，我站不稳当，经常掉进水里，可他还骂我，骂我讨生错了娘胎，不该是个男的。为了这个，我对生产队长说我打不了鱼，要求在岸上干活，我想在岸上我不至于掉到地球外边去吧？
　　张荷花一笑。
　　张船生：我还是劝你不要嫁到他家去，不要嫁到那个神经病家里去！我这是为你好。
　　张荷花（低头）：他爸爱穿军装，他就是扛着一挺机关枪我也不管，我嫁给的是石立军！
　　张船生：你这个闺女怎么不听我的话呀？我告诉你，你嫁给谁都行，我就是不同意让你嫁到他家去！
　　
　　68、村外一棵大柳树下——外/夜
　　皓月当空。
　　蛙声不断。
　　张荷花（抬起泪眼）：立军，我爸他不同意，你说我该怎么办？（倚在石立军怀里）
　　石立军抬头望着明月。
　　张荷花：哎，立军，你爸整天穿着军装，有人说他有精神病，是真的吗？
　　石立军：我爸爱穿军装不假，可他没有精神病！我爸的心思我知道，他对军人特别有感情，具体到他为什么这样做，我就说不清楚了。我五个姐姐的婚事都是他一手包办的，他把我五个姐姐都嫁给了军人。
　　
　　69、石头老汉家——内/日
　　石头老汉：张船生他男不男女不女的，叫人见了就恶心，我不同意！
　　立军娘：咱儿子娶得是荷花，也不是他张船生。
　　石头老汉：我说不行就不行！再说了，他张船生没有当过兵。
　　立军娘：你就是这样，你把咱五个闺女都嫁给了军人，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图得什么？（瞪了石头老汉一眼）
　　石头老汉：我什么也不图！嫁谁不是嫁？嫁给了军人和军人的后代光荣！
　　立军娘：都是你一手包办造成的。咱大闺女拥军和她的同学相好，人家如今在城里上班，你硬把他俩拆散了，现在大闺女一提起来还经常抹泪儿。你把闺女们都嫁给了当兵的，现在还不是退伍了在家种地？就除了四闺女卫军。卫军靠她的本事考上了军校，她才嫁给了建国，她要是在家，你也得包办！
　　石头老汉：你们老娘儿们就是这样，懂个屁？这是我的战略部署，我的命令你们应当无条件执行！
　　立军娘：你一手包办了咱五个闺女的婚事，可现在儿子相对象你也管，立军不可能娶个女军人吧？
　　石头老汉：女军人娶不了，但最起码她爹也得是当过兵的！
　　立军娘：哎哟，你怎么变着法的气我？你想把我气死呀？闺女们的事我都依了你，这次我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也不依你了！
　　石头老汉：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哪？（站起身，用手指着老伴儿）我告诉你，我的命令永远不能变！（拂袖而去）
　　立军娘（瘫坐在沙发上，哭泣着）：这个死老头子，这个神经病！
　　
　　70、石头老汉家院子——外/日
　　石建军走进院子，差点和石头老汉装个满怀。
　　石建军：爸，您着这么大急，您干什么去呀？
　　石头老汉一脸怒气，未搭理女儿的问话，火愤愤地走出了院子。
　　立军娘（画外音）：我跟他过了几十年，他就没有拿着我当人看待过，我再也不跟他过了！呜呜呜呜……
　　石建军一怔，转身踏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