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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荆公  王安石

　　第45章 宁用“小人”
　　神宗帝得知荆公访到薛向，十分欣喜，这天早朝后，将荆公留下，问道：“听说王卿已访到师正，不知他下一步有何打算？”
　　荆公施礼道：“陛下，薛向虽是受贬在京，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朝廷大事，这是他近日写的一篇文章，请陛下过目。”说着，将薛向那卷文稿呈递给神宗。
　　神宗接过，展目一看，顿时被文章右边首行文字深深吸引，遂逐字念道：“大宋生财之断想”，接着，目光流动，很快将十数页的文稿一气看完，再就扬起文稿赞道：“思路新颖，构想独到。难得，难得。”就问，“王卿，此等人才就放在三司条例司，日后也好助卿一臂之力。”
　　荆公回道：“不可。”
　　神宗问：“为何？”
　　荆公道：“此次赈灾，从南方调运的五十万石粮食及祭祀所需的赏赐物品，至今运到京城的还不足一半，灾民的艰困得不到及时解决，这是为何？至关重要就是主管人办事不力！”
　　神宗见荆公说得激昂，问道：“王卿的意思是？”
　　荆公回道：“陛下，这赈灾钱粮不能及时运到，只是一时之差池，更有我朝每年所需的钱粮茶帛大多是来自江南，还有南方的海外贸易也急待发展壮大，这些都急需一批极善理财的干才去那里筹划安排。陛下，臣此次所以急于寻访薛向，就是想让他去江南，一是抓好漕运，二是将海外贸易做大做强起来。”
　　神宗终于明白荆公急于寻访薛向的用意，又是当即允准。
　　熙宁元年九月，薛向出任江淮、两浙、荆湖六路发运使。薛向到任不久，就将江南的剩余赈灾粮食及祭祀所需的赏赐钱物如数漕运至京，加上开封府、河北东西两路悉数开仓赈济，开封、京东、京西灾民的生活基本得到缓解。薛向见一系列艰困得到纾解，又着手修订、规范市舶条法，为进一步发展海外贸易提供政策保障。
　　经过这场用人及赈灾，神宗不仅看到荆公的才干及人品，更是看出荆公为朝廷的倾心尽力，于是再次想起让荆公在更高层次上施展更大的抱负，使一个“积贫积弱”的赵宋王朝尽快摆脱困局，走向富强，重振国威。
　　神宗终究是一位充满智慧的帝王，想到上次朝中大臣们的反对，为避免矛盾激化，经过再三考虑，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熙宁二年二月，先是诏命三朝老臣观文殿大学士、判汝州富璧进京与曾公立同领中书，而后故作征求二人意见，由曾、富二人出面提名荆公为中书参知政事。那些反对的大臣见两位丞相都说话了，若自己再反对，岂不是狗撵耗子——多管闲事？于是不再言语，只将情绪埋在心内。
　　神宗见目的达到，自是顺水推舟，当即恩准，将荆公调入中书。
　　荆公知道，自己到中书视事只是早晚之事，接到诏书，也无过多惊喜。几十年的官场生活使他深深懂得，官职越大，责任越大，压力也越大——除非是个不想办事的懒官庸官混世之官。
　　荆公走马上任第一天，先到中书政事堂点卯。按理，此时政事堂应是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可这日偌大的政事堂却冷冷清清，寥无几人。荆公点过卯，正要去拜望几位宰执，左相曾公立从值房出来，见了荆公，热情地领着先去见了右相富璧，再领着一一拜望了唐介和赵抃两位参知政事。此二位当初虽是竭力反对重用荆公，现见荆公前来拜望，嘴上虚于应付几句，脸上却是冷若冰霜，连个“坐”字也不说。
　　荆公也不计较，拱手拜了拜，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由曾相领着看了自己的本厅。就见本厅仅一桌一椅。“如此简陋，如若来了其他官员，该如何让座？”荆公想着，又暗自笑了，想起政事堂里的规矩：宰执们平日虽然各在本厅视事，但为避嫌，却不可在本厅接见来访官员，有事都得到政事堂大厅交谈，所以各本厅已无多余坐椅。
　　荆公刚在本厅坐下，曾公立又拿着中书草拟的人事诏书过来，说道：“此是皇上根据王参政的请求，让中书拟的圣旨，王大人看是否妥当？”
　　荆公接过一看，先是逐字念道：“苏辄、程颢，武进县章淳、江宁主簿商宓……”念着念着，眉头蹙起，惊问道：“安石所要人员都拟上了，为何唯独不见吉甫？”
　　曾公立道：“皇上词头上是这样写的，中书自然不敢妄加增减。”
　　荆公脸色红起，愤然说道：“变法如此大事，何能少了吉甫？不，本官必须找皇上问个清楚明白。”说着，也不与丞相打招呼，只匆匆带着诏书去了皇帝那儿。
　　“陛下，去沿海考察前，臣给陛下拟了变法班子人员名单，为何其他人均在，唯独不见吕惠卿？”进了垂拱殿，荆公首先将诏书呈到神宗面前。
　　神宗接过诏书，稍稍看了一眼，放于御案，说道：“朕是为王卿日后视事的稳妥考虑，所以才未将惠卿拟在上面。”
　　荆公问：“这是为何？”
　　神宗道：“惠卿虽是干才，但他的口碑不好，尤其是众多老臣都说他的不是，故朕……”
　　荆公急了，说道：“吕惠卿的才干，岂止在今人当中无人能比，就是前世大儒也未必能比得上。依臣的接触，能学先王之道而能真正运用于实际者，唯有吕惠卿一人而已呀。”
　　神宗道：“朕也知惠卿是个很有才学之人，可众多大臣都说他心术不正，阴险狡诈，如得以重用，日后必生是非。为了变法的顺利进行，王卿还是缓用此人吧。”
　　荆公脸色已胀红到脖颈，说道：“陛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惠卿纵然有千不足万不足，但他的才干可是世人皆知呀。在如此重大的变革之际，放着扛鼎之才不用，而一味评头论足，何能成就大事业呀？”
　　神宗沉吟良久，说道：“朕也曾为他辩解过，但好多老臣都提醒朕， 江充、李训这类人谁没有才能，但他们最后还不是害得两代的帝王骨肉相残、后宫大乱吗？”
　　荆公愤然说道：“江充本就阴险小人，惑上蛊下，交乱君亲，实江充之罪孽，但武帝若不一味宠他，而是及时识破其阴险，安得父子被屠？而晚唐宦官当道、强藩割据，李训居危不苟且偷安，佐助文宗帝锐意求治，提出了内诛宦官、外削强藩的‘太平之策’。他最后的失败，一是他对晚唐的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同时更无人及时提醒、襄助，导致他最终失败而遭骂名？岂是他本人之罪？”
　　神宗见荆公火起，又耐心劝道：“王卿的心情朕能理解。但朕觉得司马学士说的对，人才分四类：有本事又甘心为众生奉献的是圣人；本事弱点虽有，但肯为众人谋福趾的是君子；有本事但谋取个人私利的就是小人；无才无德的是笨人、愚人、蠢人。司马学士告诫朕，我们在选拔人才时，如果没办法选到圣人与君子，宁愿用笨人、愚人、蠢人，也千万不可用小人。所以朕以为，既然如此多大臣对吕惠卿有看法，你我还是慎重为好，暂且就不让惠卿到变法班子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