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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酒  凶手  悬疑

　　
　　短篇小说《凶手》
　　
　　
　　作者：谭壮满
　　
　　
　　昨晚我在外面喝醉了，不知道是怎样回家的。
　　中午，我在被歹徒追杀的梦中醒来，四肢无力，两眼昏花。我想再睡一下，等体内的酒精全部散掉才起床。这时妻子来到床前拉我的手臂，说小区的门卫老马死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扑到阳台，往门卫值班室方向看。门卫值班室外边围有许多人，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其中穿插访问。眼前的局势让我有些紧张。妻子拍我的肩膀，说你慌什么？难道这事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昨晚我跟老马喝酒！”
　　“我劝你不要去跟他喝酒，你就是不听，这回惹祸了吧。”
　　“咚咚咚。”屋外有人敲门。
　　“开不开？”妻子压低嗓门问我。
　　“你先去看是谁？”
　　妻子蹑手蹑脚去到门前，透过门镜往外面瞅一眼，又蹑手蹑脚回来，小声说门外站有两个警察。我做个深呼吸，然后叫妻子去开门。警察进到屋里，有礼节地表明来意后问我昨晚的行踪。我看过很多关于命案侦破的电影，知道自己不可能骗得过警察，于是如实交代，自己昨晚在门卫值班室里跟老马喝酒。
　　警察请我到门卫值班室看案发现场，希望我能够提供有利线索。
　　小区位于城乡结合部，离市中心十多公里。小区前面是年久失修的马路，后面是杂草丛生的坟场，左右两边是凌乱的商铺区。小区面积不大，八百平米左右，只有两个建筑物，一个是住宅楼，另一个是门卫值班室。门卫值班室处在住宅楼的正前方，倚靠小区大门左则，是个二十平米宽的单间，里面有一张木床、一个圆形桌、几只小板凳，还有水桶、手电筒、取暖器、电话机等日常用品。老马是躺在床上死去的，手腕上有一个伤口，脖子下有一道瘀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给我们讲昨晚的情况吧。”警察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
　　虽然血液里还残留有酒精，但我的神志还是比较清醒。我捏了捏额头，沉着应对专心致志的警察，从昨天下午下班后说起。
　　当时，天刮风下雨。我没带伞，就用办公室的报纸遮头回家。到家时全身湿透，心情很糟糕。妻子没等我换衣服就叫我洗锅煮饭。我骂她没有素养，不懂体贴人。两人为此吵架，互相揭短一番后谁也不理谁。为了缓和气氛，我提议一家三口上街吃一顿。妻子说街上的饭菜都是用地沟油来做的，吃不得。我说街上那多人都吃得，为什么我们就吃不得？妻子大发雷霆，说你已人到中年，泥土埋到了腰，当然不在乎了，可女儿还小，前途还长着呢，她要是沾到地沟油落个神经病怎么办？显然，妻子还在气头上，两人握手言和的时机尚未成熟。而此时在旁边的女儿已是按捺不住，她嘴里叽喳叫，强烈要求去肯德基店填充一番。看到女儿可爱又可怜的样子，妻子麻利地拎起包，拉着女儿的手出门。我赶紧换上衣服，跟在她们后面。
　　我们刚迈进肯德基店，老马就打电话来，叫我们到值班室跟他吃晚饭。我问妻子的意见如何。妻子明确表态：“要去你自己去！”
　　“他是叫我们一起去的。”
　　“人家那是客气，你不懂啊。”
　　“他为我们服务，我们得给他点面子。”
　　“我们按时交门卫费已是给他面子了，还想怎么样？”
　　“话不能这么说嘛。”
　　“你还想跟我吵是不是？”妻子对我瞪眼。
　　妻子对老马有意见是可以理解的。老马已经七十岁，他在小区里的任务主要是看门和扫地，可是这两样工作他都做得不大好。拿扫地来说，他经常忘记处理脏乱角落，让小区长期被臭气笼罩。又拿看门来说，他总是记不清小区里的人和车，经常把大家堵在门口不给进来。我妻子就曾因为把头发剪短，变了点模样，被他拒在门外长达半个小时。小区的住户们多次把对老马的意见反映到小区管理员老杨那里。老杨的回应是，老马的表现的确不如人意，可那都是他已经老了的原因，希望大家多多谅解。住户们提议，小区应该请年轻人来当门卫，比如退伍军人、下岗职工、无业青年等等，确保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老杨的解释是，大家每月交纳的门卫费累计只有八百块，在这年月里八百块根本请不到年轻人。老杨这么一说，大家就不再吭声。
　　谁都会有老的一天，我觉得人们没有必要说老马太多的不是。妻子受过老马的气，她不接受老马的邀请还说得过去。我和老马之间没有什么矛盾，就不好拒绝了。
　　我回到小区时已是夜幕降临，老马正在值班室里忙碌着，把砍好的鸡肉倒进沸腾的火锅，用干净的抹布擦拭结尘的板凳，把碗筷摆到桌面上。他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就招手示意我进去。我问他还有多少人没到？他说现在还不清楚。我又问他请了多少人？他说小区里的人全部请了。我很惊讶，小区有二十个住户，平均每个住户三人，总共至少六十人，这二十平米的值班室怎么能容得下？
　　老马边往火锅里撒盐边问我：“你的老婆和女儿呢？”
　　“她们在外面吃了。”
　　“来，坐，我们开饭。”
　　“等一下大家吧。”
　　“不用等，我们先吃。”老马背靠床面朝门坐下，叫我坐在他的右边。我抽起裤脚正要坐下时，老杨揉着眼睛从门外进来，老马起身迎接。老杨看到我，就问老马：“这是你儿子？”
　　“不是，他是五楼的小王，难道你不认识？”
　　“不好意思，我刚才喝了点，把小王的模样给忘了。”
　　“怪不得。”
　　“不对呀，小王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的那个是四楼的小刘，不是小王。”
　　“哦，是我搞错了。”
　　老马把老杨拉到自己的左边位置坐，恭敬地给老杨倒酒舀汤，然后将冒着热气的鸡头捡到老杨的碗里，说这是只上了岁数的土鸡，腿脚很壮实，挣扎起来可厉害了，我费好大力气才解决得了它。老杨举杯，先单独跟老马碰，两人一饮而尽。老马放下杯子，问老杨这段时间忙什么。老杨说，我现在已经退休，一般是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玩到自然累，晚上喝到自然醉，没什么可忙的。老马脸上挂着羡慕的表情，说老杨你真是幸福啊，以前上班时有工资，有补助，还能经常出差，到处游山玩水，现在退休后又有保障，不愁吃穿玩乐。老杨摇着头说，你不用羡慕我，我也有难处哩。老马说你这么风光，能有什么难处？老杨摆摆手，说你不知道啊，我退休后精神气不大好，前几天拉尿把自个儿的鞋弄湿了，不像以前那样，往池塘边一站，就可以射死几只塘角鱼。老马不知道怎样拓展老杨的话题，只好继续给老杨夹菜。老杨没有动筷的意思，又举起酒杯，说这次三个一起干。我酒量小，碰完杯先喝一半，剩下的留在杯子里举着，表示随后继续喝。老杨认为我没有诚意，就批评说年轻人做事应该干脆利落，而不是扭扭捏捏。老马看出我的困境，就跟老杨说算了，咱们年纪大，就作个表率吧，小王年纪小，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不必为难他。老杨这就不高兴了，把杯子顿在桌上，指着我的脸跟老马说，他又不是你儿子，非亲非故的你干吗护着他？你以为你病了他会照顾你，你死了他会抬你上山呀。老马把头低下，用手盖住眼睛，眼泪从无法合拢的指缝里流出来。老杨用手臂拱着老马，说我只是随便讲两句，你怎么就哭了呢，像个娘们儿似的，要不你也说我几句，刺激刺激我？老马抹一下眼睛，抬起头来说没事，倒酒，我们再干一杯。
　　几杯烈酒下肚后，老杨脱下外套摆在旁边的凳子上，用迷离的眼神看我，叫我保证自己不是四楼的小刘。我说自己不是就不是，不用保证。老杨又指着我的脸，说你不保证也行，那就自罚一杯。老杨荒唐的逻辑让火气开始在我的胸口酝酿，但为了不破坏邻里关系，我假装情愿地举起杯子，准备把酒往嘴里倒。这时老杨补上一句：你喝就对了，否则我看不起你，你一个年轻人连个普通的保证都做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刺耳的话让我的满腔怒火喷薄而出，我把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说不喝又怎样！
　　“呀！小王你也太嚣张了吧，”老杨站起来说，“老马，你怎么能请这样的人来吃饭呢？这样的人在桌面上，喜事也会变成丧事啊。”
　　“哎呀老杨，你就少说点吧。”老马扯老杨的衣袖。
　　“那好，我不说了，你马上叫小王出去！”
　　“这……你干吗这么纠结呀。”
　　“你说我纠结？”老杨坐下来，拍着桌沿说，“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话说白了，在喝第一杯酒时我就纠结，你今天请了我，为什么不多请几个人来，我毕竟是小区的管理员，我有很多话要交代大家。”
　　“里面的住户我都请了，只是他们没来。”
　　“都请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请？”
　　“我……我只是想感谢大家这几年来对我的关照。”
　　“老马呀老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能没什么事也兴师动众，好像你的面子比天还大，好像你就是小区管理员。你以后凡事要三思，先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看准当前的形势，然后再做决断。你看，正好大家都没来，要是来了我看你怎么安排，你把大家当猴耍呀！”老杨又站起来。见我和老马都不说话，他就来回扫视桌面，看有什么可以让他消气的东西。他那挑剔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老马面前的古色古香的瓷制酒壶上。他把酒壶捧起来摇几下，说这酒味道不错，闻起来香，喝到肚子里边爽，应该不会是假的吧？老马说我用来招待你的酒怎么会是假的呢，这是我从老家那边拿来的正宗土酒，已经窖藏二十多年了，一般人到我这里是不开盖的。老杨小心地把酒壶放到自己跟前的桌面上，歪过头来跟老马说，那你的意思是把我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咯？老马说那是肯定的，在这小区里，数你最关心我，如果没有你点头，我就不能来这里当门卫，如果没有你发话，大家就不会交门卫费，如果没有你在场，今晚的酒就喝不出氛围。
　　“算了吧，客套话就别讲了，我们兄弟之间用不着客气。”老杨把衣服穿回到身上，左右晃动着站起来，说母老虎准备查岗，自己必须先撤了。老马跟着起身，说不急嘛，我们再喝两杯。老杨说我不能再喝了，不过这酒我可以拿回去研究。老杨说完就弯下腰，捧起酒壶往外走。老马两眼盯着酒壶，两脚情不自禁地跟着老杨走到门外。老杨说不用送，你们继续喝吧。
　　老马回到屋里，闷闷不乐地坐下，说酒都被拿走了，还喝什么喝。为了不让老马感到尴尬，我就说没酒了也好，要不喝多了伤身体，人们不是常讲吗，这酒呀，看起来像水，喝到肚子里面闹鬼，叫人半夜起来找水，第二天起来后悔。
　　“别扯得太远，要围绕正题讲，尽量简练些。”警察提醒我。
　　“要是你们没时间，我就不讲了，免得耽误你们破案。”
　　“你继续讲吧，后来的情况怎么样？”
　　看到没有酒了，我就拍拍两个膝盖，起身要走。老马把我摁回到凳子上，然后跑到墙角翻出一瓶白酒。我酒量不大，但是好喝酒，这点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还有一点大家也了解，我酒后容易失态，去年单位评优秀党员，我已经被光荣地评上去，后来因为有人检举我经常酒后随地小便，结果把我给刷下来。不过有个情况大家不知道，我酒后有暴力行为，曾经把女儿的宠物猫活活地掐死。老马打开瓶盖时，我就在心里告诫自己，只能再喝一杯。
　　老马先把我的杯子灌满。香气从杯子里散发出来，摄人心魄。我忍不住先品两口，色浓味醇的酒液瞬间使我精神爽朗起来。老马向我举起杯，说今晚你能陪我到最后，我很高兴，我们把它喝了吧。就在我和老马准备开怀畅饮时，屋外传来东西坠落的声响。老马立即手持电筒出去察看情况，两三分钟后他回到屋里，说是四楼的窗框掉了。
　　提到四楼，我的脑海里就呈现出小刘。小刘长得很帅气，而且富有爱心。曾有一段时间，老马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小刘天天帮老马端水做饭，还帮老马打扫小区卫生，开关小区大门。小区的住户们都对小刘竖起大拇指，都想把自家或是亲戚家的闺女介绍给小刘，只是那时小刘刚到城里创业，还没有成家的想法与基础。两年前的一天，小区十楼的住户老黄出门忘带钥匙，回家进不了门。有人建议老黄到街上请开琐大王来帮忙。老黄信不过开琐大王的职业道德，不愿去请。我看到老黄有些着急，就帮他策划如何开门。我说，防盗网上不是有个供逃生用的小金属门吗，我们可以爬上去撬开那个小门，然后进屋拿钥匙。老黄说这个方案倒是可行，问题是我们这般年纪这等身材上不去啊。当时老马在旁边，他听了我和老黄的谈话，就跑到四楼叫小刘下来。很快，小刘腰里插着小铁钎，从大楼外边的下水管爬上去，两脚踩九楼的挡雨棚，一手抓住防盗网，一手用铁钎撬防盗网上的小金属门。结果，他在撬开小金属门的瞬间失手，从三十多米的高空跌落到地上，头部被尖物刺穿，脑浆溢了一地。因为小刘是孤儿，身边又没有好朋友，大家不知道该叫谁来处理他的尸体。围观的人陆续散去。老马抓住老黄的手，问小刘的尸体怎么安置？老黄把老马的手甩开，说又不是我叫小刘来帮忙，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后来是谁处理小刘的尸体？”警察问。
　　“当然是老马了。”
　　我跟警察讲，老马有个爱好，就是喜欢研究风水，空闲的时候，他经常在小区周围转悠，有时还钻进小区后面的坟场，这里蹲下来看看，那里弯下腰瞅瞅。有一天，我看到他高兴地从坟场的围墙里跳出来，就问他有什么新发现？他说这个坟场是个风水宝地，只可惜基本上已经被横七竖八的坟墓挤满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不被人察觉的好坟位。老马所说的那个好坟位就是后来埋小刘的地方。
　　“我们现在谈老马的死，小刘的话题就此打住。”警察说。
　　“那我不说小刘了，不过小刘死后，四楼出现了新的情况。”
　　“什么情况？”
　　四楼的主人比较富有，在首府有套房子，长期在首府居住，好几年不回来了。小刘死后，四楼一直留空。直到半年前，我才注意到四楼有些动静。每天深夜，我都听到从四楼的窗口里传出隐约的声音，有时像哭声，有时像笑声。我曾多次去找老马，问四楼住着什么人。老马说，自从小刘死后就没人住四楼，如果有人住，我肯定会知道，他们不可能无影无踪地进出小区大门，不可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老马曾多次把小区里的人挡在门外，他说自己火眼金睛显然难以让人信服。为了弄清四楼是否住人，我多次去敲门，门都没有开。我也多次到对面楼用望远镜观察，也没有发现四楼里有人影。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打算去医院检查。就在准备去医院的头天晚上，我清楚地听到从四楼传出的声音：“你们骗我，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听得出是谁说的吗？”警察问。
　　“听不出，是个很陌生的声音。”
　　“你接着讲。”
　　这一次，我没有去找老马了解情况，而是直接找老杨，问四楼住着什么人。老杨笑着说，你的耳朵太敏感了，接收到从街上传来的声音，误以为那些声音是从四楼发出的，这段时间你再仔细听听，看楼下到底有没有人说话。接下来的几天晚上，我都竖起耳朵倾听四楼的动静，结果什么都没听到。我不想承认自己的耳朵有毛病，所以也就不再去找老杨问什么。当我打算把这个事情忘掉时，老马却找上门来，告诉我四楼里的秘密，说四楼住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形色匆匆。我问老马，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们问个明白？老马说，我哪里敢问，他们是老杨允许住进来的，每个人都有小区大门的钥匙，随便什么时间进出都可以，而且老杨提醒过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别说是门卫当不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你刚才提到的是老马亲口跟你说的？”警察打断我的讲述。
　　“是的。”
　　“你们别听他瞎说，我这里才有关键的线索！”老杨从旁边过来，把警察拉到十米开外的地方，嘴里叽哩咕噜地说一通，好像还掏出什么东西给警察看。警察边听边看边点头，还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我油然而生被人慢慢剥掉衣服的感觉，后悔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被扯进这起案子。逃跑的想法已经把力量输送到我的四肢，可是我又不敢启动身体。如果我逃跑，就等于承认自己杀了老马，而如果不逃跑，接下来可能会遇到更加棘手的局面。我正琢磨该怎么办时，警察走过来，把我带出几米远，问我到底有没有情人？我觉得警察的问话很荒唐，跟老马的死一毛关系也没有。但警察却很认真，催我抓紧时间回答。我心里很矛盾：交代自己有情人吧，会被妻子整得很惨，而且会名誉扫地，没脸见亲戚朋友和单位的领导同事，不交代吧，万一老杨已经掌握证据，拿出来散布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刻意隐瞒情况很可能会歪曲事实，影响警察的判断，对自己不利。思来想去，我决定交代自己有情人。
　　警察问我：“你和情人约会一般在什么时候？”
　　“我妻子出差的时候。”
　　“是在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具体多少点钟？”
　　“凌晨一点左右。”
　　“为什么选在那个时间？”
　　“太早容易被人发现，太晚了时间又不够。”
　　“为什么时间不够？”
　　“这还用问吗，你们懂的。”
　　“你跟老马吵过架吗？”
　　“吵过一次。”
　　“什么原因？”
　　“我的情人已经来过小区很多次，按理说老马也应该认得了，可是老马每次都要盘根问底，审她一番后才给进门，这也太可气了。”
　　“你曾扬言要搞定老马，是吗？”
　　“搞定是什么意思？”
　　“这正是我们想问你的，你是要把他打残，还是要把他打死？”
　　“这是诱导性问话，我不能回答。”
　　“还有，会不会是你的情人对老马下手？”
　　“绝对不可能！”
　　我向警察解释，我了解自己的情人，她性情温和，善解人意，不可能只因被老马盘问几句而杀死老马。警察又问我，是不是你和情人担心老马把你们之间的事泄露出去，所以就合谋杀害老马？我说这也是不可能，因为老马不会泄露机密，他虽然反对我们搞婚外恋，但是他在心里还是非常宽容我们。记得有个冬日的深夜，我把情人送出小区后，老马把我叫进值班室，说自己要以长辈的身份批评我，希望我珍惜家庭，以后不要再背叛妻子。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应该管的。他说我本来是不想管，可是你的妻子已经怀疑你，曾几次到我这里来求证，如果我把情况告诉她，就会引发你们之间的矛盾，造成你们家庭破裂，可是如果不说，我又觉得对不起她，这让我左右为难。从老马的话来看，他有告密的倾向。为了稳住老马，我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之所以出轨，是因为一件事情的发生。有天晚上我出去应酬，到半夜还不回家。妻子多次打电话催我。我酒后发飙，把妻子臭骂一顿。妻子心存委屈，就不再理我了。那天晚上我烂醉如泥，像死人一样躺在路边。凌晨四点左右，有一伙流氓抢走我身上所有的东西，连价值几十块钱的皮鞋和裤带也不放过，最后还捅了我一刀。我庵庵一息时，一名女清洁工看到我，及时把我送到医院抢救，保住了我的命。后来，为了表示感谢，我经常约见那名女清洁工，请她吃东西，送给她一些礼物。谁知两人日久生情，自然而然地成为情人。老马听完我的故事，表示他可以替我保密，只是强调我要懂得收敛，别太过分。
　　“你已经很过分了！”警察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合上。
　　“怎么样，事实清楚了吧？”老杨来到警察旁边，得意地看我一眼，像是在说案件调查到此就可以盖棺定论，我就是那个杀死老马的人。老杨平时给人的印象还可以，今天让人看起来特别讨厌。他的脸在我面前晃动，使我又记起昨晚的事。我继续向警察反映情况，说昨晚老杨把那壶酒抱回家后又转回到门卫值班室。
　　“是这样的吗？老杨。”警察又打开笔记本。
　　“我是回来了，可是我并没有杀老马呀。”
　　“谁能证明？”
　　“你可以证明的，是吧小王。”老杨乞求合作的目光落到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和老杨相互佐证的机会来了，就跟警察讲，老杨当时已经喝了很多酒，进门时踉踉跄跄，坐下后歪歪斜斜，根本没有什么力气，而老马当时意识非常清醒，体内少量的酒精只起到舒经活络的作用，即使老杨动了邪念，也不是老马的对手。
　　“是吗？”警察的目光盯着我。
　　“当然了，我也不是老马的对手，”我继续说，“因为我酒量小啊，当时喝了几杯就头昏脑胀，意识模糊，浑身无力，而且失去了方向感，可以说是毫无攻击能力。”我说到这里，警察的目光在我和老杨之间来回摆动，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拼凑起来看。老杨立即躬着身，捂着腹，说自己昨晚喝多了拉肚，要回家里蹲一下，说完就噔噔噔地跑上楼去了。老杨不在，警察的注意力全部放到我身上。我赶紧给警察提供一个新的线索。我说，老马的死可能与曾住在四楼的小刘有关。警察说四楼的小刘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怎么杀得了老马？我说怎么就杀不了，小刘死后埋在坟场里，他的鬼魂可以三更半夜出来把老马弄死的呀，你们想想，小刘可以爬到十楼的高度，小区的围墙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警察说小刘跟老马的关系那么好，他的鬼魂怎么会来害老马？我说你们怎么糊涂了，我前面不是说过吗，那天是老马叫小刘去帮撬十楼防盗网上的小金属门，如果老马不叫，小刘就不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也就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死，你们说，难道小刘不恨老马吗？警察没有理会我，抬头朝楼上喊：“喂，老杨，完事了没有，快点下来！”
　　“找我还有什么事哩？”老杨慢步下楼。
　　“继续讲昨晚跟老马喝酒的情况吧。”警察拍我的肩膀。
　　“你们不相信小刘会杀死老马？”
　　“我们是在办案，不是谈聊斋，你刚才讲的纯属胡扯。”
　　我想讲点别的时，老杨来到警察面前。警察看到老杨的腰里挂着一把沾有血迹的弹簧刀，就叫老杨把弹簧刀解下来给他们看。老杨毫无顾虑地将弹簧刀交到警察的手上。警察看都不看，就叫我和老杨跟他们一起进门卫值班室。
　　门卫值班室里，老马躺在床上的模样没有改变，只是皮肤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些。警察把弹簧刀打开，摆到老马的伤口上反复比对，然后问老杨这刀是怎么来的？老杨犹豫了许久才说出实情。原来，小刘死后，四楼空着，老杨在小区门外张贴房屋招租广告，结果招来一个传销团伙。为了能够顺利地把小区变成自己的秘密根据地，传销团伙经常给老杨一些好处，比如送给老杨西装、裤带、手表、化妆品、电话卡之类的东西。前段时间，传销团伙全线撤退时，送一把弹簧刀给老杨作为纪念。他们还意味深长地跟老杨说，如果他们有机会再来这个地方发展，一定会让老杨惊喜不断，至少要把队伍里最漂亮的姑娘介绍给老杨，还笑着叮嘱老杨日后要注意锻炼身体，把腰肌练实，免得关键时刻不给力。老杨信以为真，几乎每天都打开四楼的门，看老朋友们是否已经住进来。细心的人近段时间发现，老杨晒在花圃上的内裤总是沾染着一些灰白色的污渍。看到那些污渍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说老杨真是宝刀不老。至于老杨把弹簧刀挂在腰上有没有什么特别寓意，人们就无从得知了。
　　“你就是用这个割断老马的动脉？”警察把弹簧刀举到老杨面前。
　　“我没割他的动脉。”
　　“那刀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
　　“我哪里知道，我只是昨天傍晚把刀借给他用一下。”
　　“他用去做什么？”
　　“杀鸡啊。”
　　“他什么时候把刀还给你？”
　　“他没还。”
　　“那刀怎么回到你手上？”
　　“早上我出去晨练，见刀摆在值班室窗口，就自己拿了。”
　　“当时刀上有没有血迹？”
　　“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