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娇娘  枪战

　　第一章 天堂镇宝郎学艺 钻天塔媚娘怀春
　　
　　天宝在安徽省六安州马戏团学了一年马术，天宝娘觉得学艺是下贱道路，又只养得半辈子生计，她人上托人，保上托保，在民国二十六年，把天宝从六安州送到大别山天堂镇大药商陈瑞麟的“陈杏林春”药材行当了一名朝奉，跟着老药师明安仁学做中药的炮制润切。
　　天宝挎着一扁箩槟榔，穿过房廊，走出后门，后门外是簇拥着茂林修竹的龟山前胛，龟头伸至大浪相激的龙潭河中，一座九层石塔镇在龟头上。天宝到水边把洋布长袍前襟提起，拦腰一挽，褪了双脸鞋壳子，跳入清亮亮的水中浸润槟榔。他瞧着上下无人，便解了衣襟，双手掬起银亮亮的水朝身上浇，那珍珠扑籁籁滚落到水中，叮叮咚咚响成一片。他本是豪门子弟，无奈父亲一根烟枪吸得家道中落，在门前杨树上扯挂面归了阴。他的母亲守着几亩薄薄的田产收租过活，但他身上还是显示着少爷的高雅气质，根本看不出败落的无奈
　　“咚”的一声，一片水花溅了天宝一脸。天宝一惊，只见水花翻起，一团绕了红丝线的物什随水滚动，下手一捞，原是一截花粉。这花粉很别致，精工雕刻的是粉嘟嘟的女儿身，红丝线束了柳腰，娉娉婷婷。花粉的中药别名叫姐爱，手里把着的且又是仕女，天宝的心倏忽一热，四处睃寻，只有风动竹摇晃乱了的天。他慌忙穿上满襟长袍，提上扁箩，拾级爬上龟山，赶得一群蚂蚱扑扑扑地飞。他绕到塔后， 一缕早霞的嫣红涂在竹枝旁一个倩丽的女人身上。她穿著黑色丝稠旗袍，手中一柄轻罗小团扇一伏一伏地，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温情脉脉地扑闪。
　　“嫩犊子，路走子实呀！别楞闪了马蜂腰。”女人唇边留一个很调皮很妖媚的笑容。天宝一个趔趄，扁箩滑到了草坪上。
　　女人的团扇掩着丰润的嘴儿吃吃地笑起来，她那水亮眸子射出的深邃光芒使天宝觉得如芒刺在身，他只怯怯地叫一声：“大小姐！”
　　“叫媚娘！”媚娘名叫娥媚，是陈瑞麟的千金小姐。天宝嗫嚅着，终没出声，手心里的花粉就骨噜噜滑落到扁箩里去。一只小松鼠扬着漂亮的尾巴蹿进石塔，“天宝，我要！我要嘛！”娥媚喊着，一转身，消失在塔门里。
　　塔内有青石砌成的转梯，每层塔壁有一个鹅蛋形的窗洞。在塔的九层上，有一口千斤铜钟，民间流行一首歌谣“九层塔上钟，溶了千斤铜，初一撞一下，十五还在嗡。”
　　“天宝，来嘛！来嘛！”娥媚娇声呖呖
　　天宝呆望着花粉仕女，心里噗噗的拍打。陈瑞麟有鸦飞不过的田产，马拖不尽的金银，娥媚又是天堂镇数一的美人。虽然在大婚之夜，男人猝死，她带着被酒染得酡红的面颊和一丝惶悚回娘家霜居，但她还是一瓶茵陈酒，引得方圆百里的蜂蝶沉醉。自己是嘛？一个破落户子弟，一个踩碾槽的朝奉！
　　天宝提起扁箩，正待离去，石塔里传来娥媚的惊叫：“哎呀，天宝快来，大花蛇！”掌柜的千金若被蛇伤，下人难脱罪责。天宝飞步奔入石塔，光线暗淡的塔内，一条花蛇甩过来。天宝伸手一抓，是娥媚软软的花腰带，透着温馨。娥媚一挽，天宝就拢了身。
　　“没骨头，我生吃了你？”
　　“大小姐，你娇贵，我……”
　　“叫媚娘！”娥媚眉梢一挑，脸上布满娇嗔，隆起的胸脯一起一伏。
　　“媚……大小姐……我……”天宝的面颊上已能感觉到娥媚鼻息的温馨。他勾着头，羞答答只顾瞅了女人旗袍下淡黄的窄窄弓鞋。
　　红日一跳，跃出山峦，一股巨大的光柱射入塔洞，四周寂静无声。娥媚伸出两指挑起他的下颌：“让我仔细瞧瞧，每日里跑道带风儿，没看清楚。”然后用吸奶的力儿盯，火热的眼神叫人发烫。天宝惶然合上眼皮儿，感到那柔若无骨的手指里传过一股幽兰般的香气，直透骨髓，胸膛里立时泛起一道激情的涟漪，混身的血液燃烧起来，被压抑而蛰伏的爱恋和渴望在尚未破过的童子身里第一次奔跑蹿动，像这石塔里的阶梯旋转上升，要撞破千年塔顶。可瞬间，那心房里，一团浮冰又飘过来。这个轻佻的美人是不是饿极了的灵燕？“陈杏林春”上下满堂朝奉、店堂的药士、码头的采买、账房的先生、仓储的爪工，那里不能拣个可心的白脸仔仔，为什么偏偏伸长了乌红的嘴儿，瞅中我这根墙根的蚯蚓？
　　天宝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她脸上浮着温存而诚挚、大方而妩媚的笑容，双眸明澄如龙潭水，嘴唇鲜润如红樱桃。天宝的血又沸腾起来，如此美丽的女人怎会变成妖冶的罂粟花？他张开猿臂，羞赦而笨拙地环绕住媚娘的小蛮腰。
　　“媚娘。”
　　“哎！这才是我的乖犊子。“女人象只温顺的伏兔，钻他怀里伏了。
　　天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浸淫，从衣兜里摸出一枚槟榔，用拇指和食指半衔着，悬在女人眼前。女人的唇边绽开了一个诡秘的深不可测的笑容，头摆得象拨浪鼓。天宝不知所措。她投我以姐爱，我报她以槟榔，这原是药行男女互诉爱慕的例规，这美人儿莫不是耍我这猴哥儿？女人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嘟起嘴唇。天宝有着与生俱来的灵性，下人的袍子遮不住，他斗起胆用生满绒毛的双唇将那枚槟榔衔了，俯下身去。
　　
　　
　　
　　第二章 母女赶赴九皇庙会管家受惊天堂古刹
　　
　　
　　农历七月初四到初七是天堂寨一年一度的九皇庙会，煞是热闹。这日早起，陈瑞麟老板刚坐定，大管家就呈上一份缠红的信札。陈瑞麟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刮了刮浮在水面的茶片，轻轻啜一啜，吐出一截茶梗后吩咐：“老例规，香火钱八百，由娥媚娘儿俩去吧！”然后摊开帐本，一把算盘如玉珠落盘，打得滴答响。
　　娥媚披一件黑丝绒斗蓬，浑身浸在一片墨黑中，只有裙前探出莲勾的两点深红。她两鬓斜插珠花，金莲点点，珠花摇摇。那副清丽脱俗的仙女风骨，让趴在房檐硕大的磨刀石上霍霍磨刀的天宝看得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昨日躺在自己怀里，从自己嘴里叼走鸡心槟榔的女人。只见娥媚和陈夫人被两乘软轿抬了，后面跟上大管家，悠悠出得门去，往天堂寨而行，天宝为穷酸寒微的自己已然拥有富甲一方的巨贾的女儿而震颤陶醉了。
　　从上百条羊肠小道上，人群朝天堂寨汇集。娥媚娘俩的软轿夹在锣鼓、管弦、旗伞的队伍中缓缓向前移动。忽然轿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粗暴的吆喝声，娥媚挑开帘缝，一匹高头大马四蹄翻雪，上面坐着个油饼脸，头皮啃得泛青，纺绸对襟白褂子敞开怀呼啦啦地飘，一对驳壳枪斜插在三寸宽的野猪皮带上。身后一群喽罗歪戴礼帽，斜挎乌枪，纵马相随。人群一炸，如水似分出一条甬道，马队穿了过去。
　　“好威风，真叫人馋得慌，我若是拉竿子的青皮儿该多鲜活！”娥媚心里轻轻地叫唤，整了整轿帘拂斜的颤乱珠花。轿子吱扭了一晌午，轿夫累得腿肚子转筋，大汗淋漓，终于到了天堂寨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