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娇娘  枪战

　　光秃秃的天堂寨峭壁万仞，岩上栽着一排腐烂的悬棺。一条栈道从山顶挂下来，当地人叫它“天梯”。在天梯上蠕动的人流仿拂是血管里流动的黑血。悬棺下，胭脂河潺潺流过，河上横拉一座窄窄的颤悠悠的藤桥。许是富贵人的金莲太窄，抑或是娥媚娘俩没生出胆来，陈夫人和娥媚像很多妇人一样，没有踏上晃荡得叫人头晕的藤桥，而是脱了鞋，宽去罗袜，撩起裙裾，露了两条白生生、光滴滴、尖零零、嫩仔仔的玉足，浸到河中相挽而行，一股凉凉的舒服渗透到娥媚的心底。这时对面天梯上，一个公鸭嗓子突然吼出一曲悠长粗犷的山歌：
　　哎------
　　对面一对呀好凤凰！
　　花轿不坐咧鞋袜子藏。露出了哇白腿儿犹似可，
　　索儿啷当索。
　　莫露出了金莲儿那个明晃晃。
　　沙哑的歌声带着野性的撩拨与不容抗拒的诱惑力，在绿树清溪、秃崖悬棺、天桥古刹间回荡缭绕，好似溪流淌过山川河谷，清风穿过洞窍古穴。娥媚知道这是每年九皇庙会人们求偶唱出的情歌。 “呸！你那青皮儿生了贼胆，却胡嚎！”大管家朝天梯厉声叱咤。可这天堂寺不是陈杏林春，那喝骂不值令呢！
　　哎------
　　对面一对呀好娇娘！有桥不过咧沙河里淌。
　　打湿了哇罗裙儿犹似可，
　　索儿啷当索。
　　莫打湿了燕窝儿那个冷凉凉。
　　民歌脱离了婉约含蓄的韵味，于绵绵情韵中流露出粗俗和隐约的下流。想我陈太太也是天堂寨方圆百里豪门望族的女人，娥媚更是千娇百媚的千金小姐，出此大辱，岂非狗胆包天，自作扑灯的蛾儿？待访明了叫他长闭了那张臭嘴。陈太太这么想着，没成想娥媚抖落得快当。
　　哎------
　　对面一条呀大花狼！
　　人话不说咧鬼话张狂。
　　打湿了哇燕窝儿犹似可，
　　索儿啷当索。
　　莫淹死了青皮儿那个凄惶惶。
　　公鸭嗓子哑了。趟过溪河，上了天梯，天堂寺的和尚迎了上来。陈瑞麟日常对内眷约束颇严，但每年的九皇庙会那是例外，总是让陈太太度完了九皇庙会才转回天堂镇。娥媚娘俩也就安然地宿在了西厢房的暖阁里，大管家在间壁下了塌。
　　忙乱甫定，一个小和尚送来一份请帖，大管家拆开一看，是请陈太太和大小姐东厢房摆茶的，落款是鄂皖绥靖团防司令段耀祖。
　　旧年庙会也曾有互拜的例规，只是女眷之间往来，今年冒出个团防司令且是个男性，这男女有别，恐非吉兆。大管家一拱手：“有劳小师傅回禀，我家夫人小姐旅途劳顿，现已安歇了。”
　　说毕，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圆，用两指夹住敲了敲递过去。小和尚嘴角眉眼画成圆弧，欢天喜地接了。可回去没锅烟功夫，又惶惶地跑回来：“大施主，罪过，罪过，段司令不依不饶，没见着女宾要见男客，请你走一趟。”管家无奈，只得尾随了去。
　　东厢房一间客厅里，门旁站了瘦长的刀条脸和圆胖的地团鱼。厅内，一个胖胖的面团儿在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嘣着硬豆子，地上喷了一层蚕豆壳，踩得喀碴响。一只鹫鹰抓在肩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刀条脸通报后，面团儿沙着嗓子打哈哈迎出来：“贵客，贵客，请！请！”大管家一看，这段耀祖就是路上遇见的油饼脸，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一阵寒暄后，油饼脸道：“你是陈杏林春的大管家？”
　　“是。”
　　“你家大小姐叫嘛名儿？”
　　“娥媚”
　　“唔！好名儿，好名儿，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