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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耿飙环望了好一会，惊奇地说：“这牛栏关也真是个‘牛栏’关啊，就这几户人家，十来间破如牛栏似的茅草屋，与桐梓相比，可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他马上派出警戒，特别是向北面松坎方向。又命令：全团就地露营。四团的战士的确太疲乏了，听到命令，各营、连、排、班的战士围笼到各单位干部的旁边，一头倒下去，舒服地伸直了他们疲乏的身躯。有的三五人一堆，有的十多人一组，也有的百十人排得比较整齐；房前屋后，大树底下，竹林边上，斜坡上。政委一边巡视，一边还不时地把某个战士的腿轻轻抬起放直。战士们大都一躺下就睡着了，他们的双手都紧紧地抱着枪。
　　杨成武轻轻地敲开了一家的门，出来的是个年老的人，头发乱蓬蓬的，胡子好长，但身子还算硬朗，一看就知道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他向老人询问情况，老人说：过了一天的军队，人真不少啊。为了不打扰老人家，杨成武是在门口问的。
　　老人看了一眼门外的军人，那么多人躺在地上已经睡着了，他那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杨成武又对他说：“老大爷，你放心睡吧，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我们会保护你的。”
　　杨成武又去找耿飙商量，耿飙半依在一个土坎上，他也过去，背靠着土坎，望着满天的星星，说起了当前的敌情：
　　“听一位老大爷讲，过了一天的队伍，敌人还真不少啊！”
　　“刚被咱们打败，跑得跟兔子似的。”耿飙半迷糊地说。
　　“他们可都逃到松坎去了！”杨成武有些担心。
　　“逃到松坎去了？是啊，他们应该是逃往松坎去了。”耿飙突然清醒了许多。
　　“算一算，他们才逃过去几个钟头，还没有赶到，止少是立足未稳。”耿飙又接着说，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打他个措手不及！”杨成武也坐了起来，他拍了一下耿飙的肩膀。
　　“对，这样才有取胜的把握！”耿飙站了起来。
　　“现在就走吗？”杨成武问。
　　“咱让战士休息两个小时，半夜出发，迅速追击。你看咋样？”耿飙笑着问。
　　杨成武大幅度地点了两下头：“好！”
　　耿飙现在睡意全无，他轻轻地起身，去查哨了。
　　
　　
　　（七）
　　
　　半夜。牛栏关。
　　红四团营地，一个战士推一下旁边的战士，刚醒过来的战士接着又推下去。随着低沉短促的命令声，四团的战士一排一排地跟了上去，又出发了。
　　睡了几个小时，体力恢复了许多，前进的速度更快了。
　　很快，听到前方有吆喝的声音；很快，前卫派人回来报告：“发现敌人！”
　　团长、政委马上赶到前面。红军刚从牛栏关上下来，所处地势稍高一些，看起来也相对有优势。
　　“是敌人的溃兵，他们还正在行军。”耿飙一边说，一边把攻击方案就把想得差不多了。
　　“我们追得正是时候！”杨成武充满了信心。
　　“打！”耿飙低声地说，黑呼呼的拳头猛然从空中砸下。
　　李英华参谋长马上到最前面布置任务去了。
　　这些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红军已占领了牛栏关，并且已经追击到了身后。他们乱嚷嚷、慢腾腾地行军，有的肩上挑着担子，里面是长官刚抢来的东西；有的枪尖上挂着“咯咯”不息的母鸡，那自然是从老百姓家里抢出来的；还听见有一两声年轻女子的声音，不用说，那是长官的太太，大半是个小老婆吧。
　　潘峰带着侦察排悄悄地摸上去，混进了敌人的队伍。好家伙，这是个重机枪连吧－－好几堆人抬着重机枪。潘峰一挥右手，战士们立即分别朝抬重机枪的敌人身边挤过去。
　　一个四川籍的战士上去了，说道：
　　“我给你换个手吧。”
　　几个红军战士抬过了一挺重机枪。
　　又几个战士上前，抬过了一挺重机枪。
　　宣传队的小战士黎青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上来。
　　“哎，哎，你们是谁啊，不认识呀？”
　　一个敌兵嚷了一句。
　　枪响了。红军战士手中的冲锋枪一下子就横扫开了，潘峰挥着短枪，一枪一个，准确地射向身边的敌人。
　　黎青也像一个老战士一样快速射击，每打一枪，敏捷地一拉枪栓，再举枪射击。
　　刚夺过来的重机枪立马摆在路中央，对着前面乱成一片的敌群喷出了一道道火焰。
　　喊杀声响起来了，如从山上打下的滚雷，红四团主力全压下来了。一条条的火光在夜色中闪起，一片片光焰像闪电击中树林。轻机枪清脆而有节奏的爆响，手榴弹接二连三的轰响，红军的呐喊，在这黔北的山沟里掀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巨浪。
　　在手榴弹的闪光划破夜幕的瞬间，一排排的敌人跌倒在路边，一群群的黑影如同树枝、破布飞起又落下。
　　红四团的战士真如下山猛虎，迅速杀入敌群之中；手榴弹好似冰雹，万颗迸飞；机枪好像装满了千百股怒火弹，一撸扳机就旋起一阵火焰。
　　抓到了一群俘虏，潘峰一审问，才知道：黔军侯之玺部二个团没了！
　　红四团继续追击下去，又问俘虏，俘虏跪地不起，连声说：“别杀我，红军老爷！别杀我，红军老爷！”
　　战士一再喊：“红军优待俘虏！红军不杀俘虏！”这些俘虏只是一个劲地求饶。他们受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太深了，脑子里全是什么“共产党共产共妻”“‘共匪’杀人不眨眼”一类骗人的鬼话。他们想着肯定活不了了。
　　等他们脑子稍微清醒一些，他们才注意到：红军说话很和气，也没有打他们，更没有杀他们，脑袋还在脖子上嘛。
　　他们颤抖着说：“我们是川……军……廖海涛的……部队，共两……个团。”
　　“好家伙，四个团！”耿飙把牙咬紧了，“再追！”
　　红四团的战士飞速疾追，这就遇上戏剧性的一幕了－－看看红军追近了，敌人大声喊道：“红军爷爷，别追了，机枪就在路边草窝里！”
　　天快亮了，红军在朝霞映衬下，在一片呐喊声与机枪的吼叫声中冲进了松坎城。
　　松坎，在川黔边界上。这是川军入黔的咽喉要道。
　　
　　
　　（八）
　　
　　潘峰和几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直奔宣传队而来。
　　宣传队刚到松坎城门外，战士们正坐在地上休息，黎青焦急地转来转去，在寻找着黎兰。
　　潘峰远远地看见了林子钦，一边跑过来，一边喊：
　　“哎，你们宣传队还真行啊，冲到我们前锋队伍里打仗来了，老林啊，你怎么管的战士？”
　　林子钦一抬头，摸不着头脑。
　　“有一个战士叫黎兰，是你们宣传队的人吗？他受伤了。”
　　“姐姐！”
　　黎青一声大喊，扑了过来。
　　林子钦愣住了，潘峰愣住了，所有的战士都愣住了。
　　黎青抱住了担架上的人，哭着喊道：
　　“姐姐！姐姐！你咋了？”
　　“姐姐？”林子钦自语了一句。
　　“是个女兵？”还是潘峰反应快。
　　“黎兰是个女的？”林子钦抓住了担架。
　　黎兰脸色苍白，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黎青，轻轻地说：
　　“青妹子，不要紧……不要紧……”
　　“妹子？”林子钦脑子又炸了。
　　林子钦看了一眼黎青，又赶紧看看黎兰。
　　“伤哪啦，要紧吗？”林子钦急切地问。
　　“不要紧，是小腿上，枪弹穿小腿肚过，已经简单包上了。”潘峰笑着说。
　　林子钦松了一口气。
　　宣传队的战士们早把担架围住了，黎青一手拉着担架，一手抹着鼻涕眼泪。
　　潘峰倒显得不是太惊奇，他拍了一把林子钦，笑着说：
　　“林书记，你行啊，怎么招了两个女兵！”
　　林子钦说不上是气，还是激动，他白了一眼潘峰，然后转身喊道：
　　“黎青，过来！”
　　
　　
　　（九）
　　
　　黎青不情愿地放开担架，慢慢地走了过来。
　　林子钦这一看，才觉得黎青就是个女孩。瘦瘦的身材，细细的胳膊，圆圆的眼睛，秀气的脸庞。脸上多了一些红润，比刚到宣传队时显得精神了许多。
　　“你是女的？”林子钦问。
　　黎青低着头，点了一下。
　　“黎兰也是女的？”林子钦接着问。
　　黎青又点了点头。
　　“你们俩怎么能欺骗组织？”林子钦抬高了声音。
　　黎青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
　　“战士黎青，我问你话呢？”
　　黎青终于抬起了头：“你们红军不收女兵，我们才不得不打扮成男的。”
　　黎青看了林子钦一眼，又接着说，这下已经哭了：
　　“我们要参加红军，拦了几次队伍，都不要，说红军队伍里没有女战士，不招女战士！”
　　黎青显得有几分气了。
　　林子钦也平静了许多，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接着说：
　　“红军队伍里是没有女战士，你们俩为什么要参加红军？”
　　“‘猴子兵’到家里抢东西，害死了我爹娘，财主又把我和姐姐骗到了他家，想欺负姐姐和我……姐姐用一个大瓷碗砸了狗财主的头……我们就，就……逃出来了。”黎青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子钦的脸上一下子显出了阶级仇恨，他知道队伍里有很多战士都有一本血泪帐。他伸出手，想安慰黎青，突然又把手抽了回来。
　　“别哭了，你是红军战士！你姐姐伤也不重，过十天半月就好了，你也别担心了，啊！”林子钦又开始安慰黎青。
　　“黎青，你姐姐会打枪？”林子钦换了一个话题，也是想安慰正在哭泣的黎青。
　　“她会，跟爹学的。她能跟爹去打猎。”黎青也慢慢止住了哭泣。
　　“怪不得，在娄山关战斗中，我头一次看见黎兰打枪，还打得准，我就很奇怪，只是在战场上顾不上问。你会吗？”林子钦笑了。
　　“我不会，爹不让我学。姐姐性子硬，爹才教她。”黎青又低下了头。
　　潘峰也有不少感慨，他叹了一口气，对林子钦说道：
　　“林书记，我只觉得我杀的白匪还少，我们很多战士都有自己的仇要报。哎，我说林书记，可别再让你的女战士往我前锋队里冲了啊。”
　　
　　这几天，红四团没有什么战斗任务，也没有行军，就在原地休整。
　　林子钦把黎兰、黎青的事报告给了杨成武政委，政委和团长都吃了一惊。
　　耿飙看着杨成武说：
　　“咱们不能让女战士去打冲锋，你说呢，政委？”
　　“是啊，咱们四团是个先锋团，这一路上急行军，恶仗，那都是家常便饭。我看，军团卫生部特缺人，让黎兰和黎青到军团卫生队去。”杨成武一边写着材料，一边说。
　　“正好，正好，再说黎兰还受了伤！”耿团长也一口同意。
　　就在这一天，上级来了命令，耿飙团长调到红一师去了，林子钦书记也要调走了，大家真是依依不舍。虽然很突然，但大家都知道：这是革命的需要。杨成武拉着耿飙的手久久不放，战斗的情谊，血与火的考验，这是一种高尚的革命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