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已在华语剧本网版权保护中心进行版权登记，登记2019-B-03736】

　　人们总说，站得高就看得远，那，能不能看见未来？
　　可能吧，当身处某个位置，总会清晰的看见往后好些日子。
　　那如果往后依旧是苦痛的呢？
　　不会的，痛苦永远只会发生在此刻。
　　一.
　　萧岚被她拉着一路狂奔，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诧异的眼光一一从他俩身上扫过。
　　他的手被死死抓住，尖利的指甲在手背上划出几道红印，疼痛难忍，他不禁大喊道：“我们到底去哪里？”
　　她的声音好似充满了焦急：“就快到了，说好的帮我，你不能反悔！”
　　萧岚像是被一团红云带领着前进，他喘着粗气回应：“我不……不会反悔的。”
　　也就在此时，他抬头一望，太阳犹如刚打破而出的鲜红坠落天际，铁青色的天空像是一口大铁锅，云朵相互缠绕纷纷变换了色彩；余光中，街景被拉成一丝丝的光影，分不清人在车里还是车外，它们相互交融，变成一幅五颜六色的画儿。萧岚心里想着，一定要将它们留在今天的日记里。
　　王可终于停下了脚步，说：“到了。”
　　思绪从幻象中抽离，他定了定神，惊呼：“怎么到镇上了，这下完了。”一想到天黑之前回不了家，少不了母亲的一顿责骂，他心里不由犯怵。
　　王可在前面没好气的说：“怎么，怕了？”
　　他强颜：“谁怕了，说好的帮你就一定帮你，说吧，我们做什么？”
　　王可往身后一指，他的眼光跟着望去，所见之处正是镇上唯一一家星级酒店，也是全镇最高的建筑物。
　　他无奈道：“春来酒店？我可没钱。”说话间将自己口袋都翻转。
　　王可斜了斜眼，说：“谁说我要去那儿吃饭啦，我只是想去楼顶看看风景。”
　　萧岚听后敷衍道：“人家肯定不会让我们两个小孩儿上去的。”
　　王可扯了扯他书包，央求道：“你就想想办法嘛。”
　　十四岁的萧岚认识十三岁的王可已经五年了，这五年的时间让萧岚深知，她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无论最终的结局是多么残酷。
　　五年来，王可挨过很多打，而且一次比一次狠，萧岚想过保护她，可他有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一想到自己严厉的母亲，他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再想到王可的父亲王逸鲁，更是让他觉得此举不妥，面对王可的苦苦哀求，他还是劝道：“咱们回家吧，不然你爸又找得机会打你了。”
　　王可一听此话，原本可爱的脸庞瞬间变了色，摸了摸手臂，那里有着昨晚留下的几处淤青，负气说道：“你是担心你自己吧，原来说好的都是骗我的，我只想上去看看，你也不帮我吗？”她放开了手决定不再纠缠，扔下一句：“不帮就算了，我自己会想到办法。”不再理会萧岚，她径直往酒店走去。
　　萧岚摇了摇头，叹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王可，匆匆跟上。
　　见自己从跟来，王可强挤出一丝笑：“不怕你妈骂你？”
　　他摇了摇头：“骂就骂吧，反正经常骂的。”
　　王可听后也低下了头，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我也是这样想的，打就打吧，反正经常打的。
　　到了酒店门口，两人筹措不前，应是没想好进去的理由，他正挠脑袋犯愁，王可却突然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大堂的前台上来问道：“同学找人吗？”
　　王可面不改色说道：“我爸在上面吃饭。”
　　前台又问：“在几楼呀？”
　　萧岚赶上去，瞥了一眼墙上的介绍，着急回道：“在三楼。”
　　前台笑了笑往旁边一指：“诺，电梯在那边。”
　　萧岚笑回：“谢谢阿姨。”说完赶紧拉着王可跑开。
　　一进电梯，俩人同时松了口气，按了最高楼层，静静等待电梯攀升。
　　王可的双手紧紧拉着书包背带，紧张的神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他刚想问什么，电梯门就突然打开，王可一下子跑了出去，他也紧随其后。
　　可让二人失望的是，通往楼顶的道路还隔着一扇上锁的铁门。
　　萧岚见状，借此说道：“要不我们下次再来吧。”
　　王可不死心，埋怨道：“你能不能别老是关键时候打退堂鼓，倒是想想办法呀。”
　　萧岚两手一摊，说：“这怎么想办法，总不能请一个开锁师傅吧。”
　　王可嘟嘴哼了一句：“真笨。”低头扫视，恰巧角落有一堆水泥石块，笑道：“办法有了。”捡起最大的递给萧岚：“你力气大，交给你。”
　　萧岚问：“什么意思？”
　　王可说：“说你笨还真不冤枉你，砸呀！”
　　萧岚只得依他，好在门锁质量劣质，没几下还真让他砸开，王可一溜烟的上了楼顶，萧岚唯恐砸锁的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回身看了看有没有人发现，正好此时是饭点，根本没人注意。
　　他放下心来，回头上了楼顶，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睁大了眼睛，在这县城最高的楼顶，王可正站在边缘处的高墙之上，如果再跨出一步，她就能够很快的走到街上。不对！应该是摔死在街道中央。
　　他的心像是瞬间被人用力的揪住，他害怕王可一不小心掉下去，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惊恐。但他也只能很小声地在旁边说道：“王可，危险，到这边来。”
　　王可并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头，张开双臂左右挥舞着。
　　萧岚着急道：“王可，你快下来。”他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更不敢过去拉她，只害怕自己过去会惊吓得她掉下去，他只能楞在一旁干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王可突然回过头来，冲萧蓝一笑。
　　他不懂王可在笑什么，只知道她从未这样笑过，整个人都发光发亮。
　　他想挤出笑容回应，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王可还是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转过身背对着对萧蓝，说道：“傻瓜，你以为我要自杀么？”
　　她从未叫过萧岚傻瓜的，萧岚听后一愣，艰难的憋出几声笑声。
　　王可听见傻笑声，突然停下舞动的双手，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他，她的眼里有光，很微弱，就像太阳在重重乌云之中抬头，紧接着，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说道：“傻瓜，我只是在摸云，你不用害怕。”
　　萧蓝听后感到心里酸酸的，有些怀疑王可是不是疯了，如果是，那也一定是她爸给打疯的。
　　想到这，他心中一凉，死死压住喉咙发颤的声音，怯怯的说：“那……那你摸完赶紧下来。”
　　王可似乎没有听见，她依旧仰着头，挥舞着双臂，看她的样子，真像是在半空中作画，天空就是画板，奇形怪状的白云是她得意的杰作，远处黑压压的群山是打湿在宣纸边缘的墨，怎么那样的不小心，他触不可及。
　　他感觉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了解王可，就像她所说的摸云一样，自己永远理解不了。
　　想到王可那心狠的父亲，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知道，此时的王逸鲁，指不定正拿着棍子满世界的寻找女儿。
　　他也想起了母亲的话“世上怎会有如此蛮不讲理，动不动就拿孩子撒气的父亲，丝毫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那时的王可正在挨打，凄厉点的哭喊能覆盖方圆三里，让所有乡邻都听见。
　　而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所有人都不甚了解，但令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是，那无非是一件小事罢了，也许是王逸鲁喝醉了酒，也许是王可不经意间摔一个杯子，碰倒一张板凳。
　　萧蓝也曾问母亲，为什么王可的爸爸要打她，而且还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母亲也说不清，父母打孩子需要理由吗？
　　要是萧蓝不听话，她也一样打的。
　　可他知道，母亲只是吓唬自己，因为从小到大，自己从来没有挨过打，每次做错了事，母亲只是痛心疾首的言语教育，‘棒下出孝子’这传古至今的大道理在自己家，永远只是口头上的摆设。
　　但就是这样一句口头上的摆设，终究也终结在摸云事件的当晚，酒店的人最终还是发现了被砸开的门锁，报警之后，他和王可被警察分别送回家。
　　那天晚上是萧蓝第一次体会到，棍子将要碰触到皮肤时的恐惧，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哭骂会让心中充满着难言的委屈。
　　他只能大声地哭喊讨饶，和以往王可挨打时的情景一样。
　　也是在那晚他才意识到，哭喊，并非能够让痛苦有丝毫的减轻。
　　母亲的哭声湮没了责骂，他抚摸着身上的伤痕，望着它们，想到王可身上也有着一模一样的，他抽泣着问母亲：“王可爸爸也是这样打她的吗？”
　　蓝悦听后心里一痛，扔下了棍子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安慰道：“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妈妈爱你，很爱很爱你。”
　　萧岚却反过来安慰着说：“妈，你打的好，你没有错，是我的错。”
　　那晚，他们母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像汪洋，而屋子的另一边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静谧得像冬夜旷阔无垠的田野。
　　母亲的哭声像是在安慰自己，而他的哭声却是在惦记，他惦记可怜的王可。
　　因为他知道，王逸鲁绝不会放过自己女儿的。
　　令人意外的是，那晚他始终没有听见王可的哭喊，他以为是自己的哭声太大从而盖过了王可的声音。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庆幸，也许王可并没有挨打，也许是王逸鲁只要女儿异常的举动，决定洗心革面。
　　但也就是在这晚之后，萧岚开始讨厌“也许”这个词，因为“也许”就代表着“不确定”。
　　他反感所有自己不能确定的事，只因为它总是带来令人难料的意外。
　　
　　二.
　　月光透过窗冷冷的洒落在书桌上，女孩注视着手里那架带有几行笔墨的纸飞机。
　　她含泪的眼神无疑是悲伤地，只是在这悲伤中还带有一丝隐忍的苦痛。
　　“刷”地一声，一道黑影从半空落下，中年男人低声怒骂：“不知死活的东西，跟你妈一个贱样。”
　　女孩紧闭双眼轻微呻吟了一声，泪水滴落。
　　她本在心底发誓绝不再哭的，但落泪就是哭泣吗？
　　“不是的，绝不是的！”女孩在心里默默呐喊。
　　“啪”，又是鞭子那熟悉的脆响。
　　“长本事了你，不怕疼是不是！”没听见女孩的求饶声，他显得极为气愤。
　　也就在此时，隔壁传来一阵哭喊，是萧岚的声音，王可猛地睁开双眼，她咬了咬嘴唇，毅然回过身，面对着拿着皮带的父亲，咬牙吼道：“你打死我好了！”
　　王逸鲁愣住，睁大双目瞪着女儿，一字字道：“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王可握紧着拳头，扬起头，吼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离开你，永远的离开你。”她的目光坚毅，这让王逸鲁又回忆起当日离开自己的妻子，相似的眼神，同样决绝的口气。
　　“啪”。
　　这一记耳光打下来，整个世界都嗡嗡作响。
　　王可蹲下身子，抚着火辣辣的脸颊，极力地忍住不哭。
　　王逸鲁骂骂咧咧地系好皮带转身，猛地一脚踢翻饭桌，酒瓶碎了一地，踩过去时嘎吱作响，像极了此时王可心碎的声音。
　　她恨，恨自己有这样父亲，更恨命运，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承受着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当初母亲不连她一块带走？
　　隔壁不断传来萧岚的哭声，想到时常陪伴自己的萧岚，想到那一句‘危险，到这边来’，还是有人在乎自己的，不是吗？
　　王可第一次听见萧蓝哭，还是因为自己。她心底莫名的感到一丝得意，但更多的却是心疼，这一晚，她也第一次全然忘了自己。
　　她本是要跳下去的，从楼顶到街道中央。貌似很远的距离，仅仅只需要一步。
　　一步就能到达，那样就可以什么事儿不必想，什么苦都不用受，只要能远离那魔鬼，她什么都不怕。
　　却因为萧岚，她回眸一笑。脑海中还能清晰浮现他望向自己，那一副慌乱紧张的神色，很傻，很可爱。
　　只是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萧岚并没有察觉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从而救下本要轻生的王可，那一刻的他只是本能的想让王可远离危险。
　　他所不知的是，在这相仿的年纪，王可的心思开始变得比他要复杂得多。
　　他们家对面，有一山坡，那儿曾有一家砖厂，在坡上竖立着高达几十米的烟囱，而在那烟囱的后面，有一块草地，在很久以前便成为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见到王可的左边脸颊高高鼓起，萧岚才明白，人是不可能被轻易改变的。他想组织下语言安慰，谁料王可却先说起话来，只听她微笑道：“昨晚我听见有人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你知道是谁吗？”
　　他能见到她上扬的嘴角略显尴尬。
　　他沉默，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想到自己挨打后还有母亲来安慰和心疼，可她呢？
　　“你的脸……”萧岚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什么，早就不疼了。”王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捋了捋鬓角的发，想试图遮挡，她反问道：“那你呢，还疼吗？”
　　萧岚摊了摊手，苦笑着说：“打的时候感觉挺疼挺难受的，不过睡一觉后，也就不觉得了。”
　　王可听后目光放远，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无奈，说：“真好，只要睡一觉就忘了。“她顿了一顿又道：“可委屈来的时候，比什么疼痛都难以忍受。”
　　萧岚不懂，问什么意思？
　　王可转过头只是看着他，也许唯有萧岚才有资格说出睡一觉就忘的话吧！
　　“你老实说……”王可那一幅郑重的样子，早已让萧岚习惯，他裂开嘴答：“你说！”。
　　“那天在楼顶，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你会怎么想？”说完这句话后，她就看见了萧岚吃惊的面容，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什么？跳下去？跳下去你会死的。”萧岚一脸的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像外面人传的，要去寻死。
　　“我知道！”王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生气的问：“那你说的摸云，也是在骗我吗？”
　　王可噗嗤一声笑，反问道：“难道你和那些人一样，也不相信我？”说完又是瞬也不瞬的盯着萧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