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成长

　　后来才知道，罗雁带回寝室的第一个准备发展为恋爱对象的男友，无缘无故地和她分手后，她便迁怒于常代她接待朋友的何悦，一直耿耿于怀并引以为训。袁野因此只能在何悦不在时才获准或被邀来这寝室。这就是罗雁见他不请自来尤其与何悦同归时惊讶得有些夸张的原因了。
　　“你一大早来干什么？”罗雁没好气地问。
　　“你不是计划这个星期天逛遍全市吗？”
　　“又不想去了。”
　　袁野知道她又在逞娇了，并不在意，无意间又瞥见何悦床头的画：浓墨重彩描画成的一双正迈向纸背的腿，踩着没足的积水和水中映射的纷繁斑驳的光彩，那是沿街寂寞霓虹的倒影，那双腿后拖着的是被积水和霓虹分解扭曲的身影，从中依稀可见那腿的主人背负着沉重的行囊，那投影像灵魂追逐肉体似的紧紧地咬着那双腿，袁野的脑中蓦地跳出何悦踩着积水的那单薄而坚挺的背影，和画上的投影叠映在一起，使他莫名心惊。
　　何悦洗完被打湿的衣裤回屋，她换上了一条浅蓝的长裙，她的确纤瘦，虽不似罗雁所谓如钓鱼杆般触目惊心，但让人油然而有“弱不禁风”的联想。可能正因如此，反有了一种飘逸摇曳招人怜爱的娇态。
　　“你们是打算上街么？”何悦边晾衣服边问。
　　“嗯。”罗雁应了声。
　　“这幅画怎么不题个名？”袁野仍在看画。
　　“哦！”何悦被这突来的问话牵回头扫了一眼那画，“你想为它赐个名？”
　　“他哪有那般能耐。”罗雁笑吟吟地插进来，一边拿起挂包转而又对袁野说：“你是没资格对画指手划脚的，还是去给我参谋几条裙子回来罢！”说着推着袁野出门：“人家何悦刚下夜班，要补瞌睡，等你让路呢，走吧！走吧。”
　　出门时，袁野见何悦兀自笑着摇了摇头。
　　
　　二
　　袁野嘹亮的歌喉和球场上的雄姿被厂工会看中，拿到调令时有人向他道贺，他也不知是“祸”还是福，心想，试试看吧，不行就下车间班组干本行。
　　这是脱胎于三线建设的特大型国企，公司已经上市，但体制和上市前并无二致。他本是车间技术员，但真正的技术课题被三两个前辈垄断着，他和其余两哥们几乎闲着，尽管如此，每年新分来的大学生在班组锻炼一段时间双陆续到车间扩充这个队伍，其间的处境有些尴尬，使人游移在车间行政圈和基层班组之间，现场没有你的工具箱，车间没有你的办公桌，属于你的只有一把藤椅。幸亏全班，不然大家只有每天搬了椅子拿几叠“不妨了解了解”的新资料围着两张姓“公”桌子团团坐了。现在工会给了袁野办公桌，但在桌面上做的却是与所学专业告别。不过这鱼和熊掌的取舍袁野咧嘴一笑就在心中摆平了，使他不畅快的是头头交待工作时透露的一则消息：“……除了文娱活动，你还要负责搞一下宣传橱窗，那是我厂的门面，是企业精神文明的窗口，上面很重视，不能马虎，图画板书方面若有困难可找检修车间的何悦帮忙。她能写会画，这项工作一向也是她在干，我们只提供资料和颜料，本来这回打算调她，但，一个女同志又无文凭，也别无所长……”袁野不自在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他挎起相机，打算傍晚去灯光球场为本厂男蓝为迎战集团公司比赛的集训拍几张照片。悻悻地步出厂门，才发现飘着小雨，有一袭蓝裙从眼前飘过——“何悦！”他不知自己是想借伞躲雨还是怜惜何悦提着两包东西，紧跟上去：“大包小包提什么好东西？”
　　何悦抬眼之间有几分茫然，一边浅笑着应付道：“能是什么好东西！”
　　袁野在与她接目之间就知道自己被遗忘了，便提醒她：“一起走，我去找罗雁。”
　　“哦！”何悦不自禁地敲敲自己的额头，乐而开笑。
　　“想起了！”袁野被她灿烂的笑感染了：“来，我提。”伸手去拿何悦的提袋。
　　“不好意思。”何悦客气地递给他一个小袋。
　　“唉呀！重男轻女嘛。”不由分说把大包夺过来。
　　“呵哈！你这么理解重男轻女！”何悦真的乐了，“那妇女真要解放了。”
　　“我一向尊重妇女，尤其好做护花使者，我原还想，如果做男人失败，我就去做女权主义者。”袁野被自己即兴拈来的幽默激励着，继续信口发挥，一边趁着何悦忍俊不禁开口大笑时他自然地把伞接过来。何悦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只好放手。
　　伞把雨举起来，他们共享着一片睛空，伞下一时静默。良久，何悦摇了摇头，仿佛要摆脱什么，朗声道：“你很幽默，若再丑点，说不定可以成笑星！”
　　“你对笑星太刻薄了，仿佛别人是因为丑才成了星的。”
　　“不是我刻薄，是你对丑理解太狭隘！他们那种丑是一种不同凡响，是对常规常态的一种反讽，或者干脆说是残缺美！”何悦被他惹开了话匣子。
　　“不过我还是庆幸没丑到那份上。”
　　“所以啦！你只能让沉鱼落雁开心，不足以令众生倾倒！”何悦见一个男孩对自己的“美貌”那么在意和自信，就有些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