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成长

　　浑身上下
　　都写着漫不经心的潇洒
　　让人不禁怀疑
　　可否蓄存一丝一缕的牵挂……
　　引发了他一泻万丈的海盟山誓。现在，这些爱的呓语依然成叠地躺在何悦的屉底，偶尔在她对自己低落的情绪无能为力时，会翻来回味。然后，醮一脸微笑对他和他们共同的家。
　　
　　是怎样走到要靠回忆才能相爱的地步的，袁野百思不得其解。婚后，何悦第三次窃哭时，他没有放任她慢慢自我调节：“为什么嘛！老婆。”
　　“不知道！”
　　这是意料中的回答，但这回定要追究到底：“到底为什么？”
　　“不为什么。”
　　“老婆！”他哭笑不得。
　　“你真要知道？”她以含泪的眸光直视着他。
　　“老婆想的我都愿知道。”
　　“就为你并不能使我不哭。”
　　他的手从她头上滑落，僵在那里。他似乎觉得抱歉又加上一句：“我自己也不能。”
　　袁野再开口时，拉过她的手：“来，看老公做菜，说说想吃什么？”
　　听懂饭时他边为她夹菜边说：“老婆，看来我要常带你去串串门，看别人怎么过日子的。”
　　“好！”她恢复了温驯的女儿态，“不过过日子是看不出来的。”
　　见她还愿意努力，袁野轻轻地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她仍很累。”这是她无论怎样努力都掩饰不了的，他看得真真切切。他看见她暗暗自语，为劝自己压住些些显然让她忍无可忍的火气，他看见她仔细地翻阅菜谱，为让袁母放心她没有在饭桌上亏待袁家公子；看着她认真的执行“定置管理”，为让他们小小的家整洁有序；她把些些远离人间烟火的情丝都渲泻到宣纸上，她的画被宽容的前辈喻为“画中有诗”。本来，每一幅画在她的日记本上都载为一首诗。她的作品在省青年画展上被列为“内心独白”系列在红尘万丈的都市引起轰动。这份成就应该托起一个女工的些许骄傲，但他分明看到正是这份荣誉构成了她作为一个女工的失败。有一回何悦所在车间的工段长到工会领电影票，工会主席不知是出于关心还是想考查何悦的工作状态，问老段长：“何悦工作怎么样？”
　　段长不置可否地笑着：“不好说，她不是干电工的料！”
　　“是她不能完成日常工作任务，还是干电工需要大大的天才？”袁野本想以玩笑的口吻道出，一出口却成了没涵养的质问。当时没人知道他正与何悦恋爱。
　　“那倒不是。”老段长笑着，“大家都觉得她有点呆气，不知道成天在想什么。”
　　“哈！”大家轰然而笑，袁野只往好处想，他相信何悦在这间屋里毕竟是以灵气和才气为人称道的。
　　“没妨碍工作，你管别人想什么。”一位同事道出了袁野的心声。
　　“话虽这么说，但天天只想着赚钱还有啥心思工作。”老段长迟疑地道出他的顾虑，“听说她还帮电影院画招贴画，一副画就是一月的工资，眼下我们班很多年轻人去读书，她不学，成天捧着闲书着迷……”
　　袁野眼看着别人把她的沉默无争认作呆气，把她的成就作为勾消她工作成绩的理由，把她的特长视作不务正业的求钱之术。他想她不会没有感觉到，但她以她的自持自重承受了。记得第一次带她去袁家，母亲明白地对袁野说：“哪有罗雁甜！”从袁家出来，她问：“都觉得我很不怎么样，你怎么认定我好？”他就知道她对别人的眼高眉低是了然于心的。
　　“我是伯乐嘛”。他很自得，却发现她在苦笑。
　　
　　“如果当时能窥见这笑里包含着的泪水，今天就不会独自在这里寻愁了。”走廊里传来的懒懒地脚步声，断了袁野乱纷纷的追想。
　　他灭掉手中的烟头，在自己轻轻地叹息声中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沐在朦胧的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