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成长

　　“小伙子，还没回家？”是传达室的张大爷来巡查门锁了。
　　“就走！”袁野被自己倦怠的声音吓了一跳，又提高声音说：“没下雨了吧？张大爷！”
　　“早晴了！”张大爷有些奇怪，嘱咐他别忘了关门。
　　
　　四
　　厂区路此时很冷清，路面的积水在昏黄的灯光和清淡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袁野定定地挪着步，猛然发发觉自己踩出的是三年前那个雨后清晨何悦踏出的步履。他苦笑着对自己摇摇头，抬眼见华灯遍亮，把整座城市点燃了。那一盏盏、一幢幢、一片片分明是无数的手亲自点燃拽亮的，但他们显然又无视人间的悲欢扰攘兀自亮着、燃着，静静地燃出几分迷离，遥遥地亮成一片凄艳。他大吃一惊，这就是人间灯火，是自己所隶属的人世，只要稍不留神放弃前行，你就和这光天灯海联络不上，和灯光下窜动的与己相关的人群联络不上！
　　他站在那儿，泪流满面，隔着灯海遥望他今生今世栖身的家园。
　　一只萤火虫点着起它的小灯笼，一闪一闪地照亮前路去寻找它今夜的眠床。袁野又生出几分安慰，毕竟自己无须如此劳神，只要循了昨日的脚印，只要走下这几百步台阶，进入家属区，就抵了自己的家。虽然只是企业为新婚职工修建的公寓，只是一间既当客厅又是卧室的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但确有一张与豪华舒适的大床，供他舒展奔波劳役的四肢。“要用一辈子的东西，一定要买好的。”何悦认真地营造他们共同的憩园。先冲洗洗屋子，他们要做的就是清除旧住户留下的痕迹，使这间屋子更空更净，而后开始留下自己的印迹。何悦要在一整堵墙上作画，悬臂动笔时，再次对他说：“可别后悔！”他笑着点点头，明白她要他别后悔让这堵墙挂起自顶及地的瀑布。他想象不出悬泉瀑布会把温室装饰成什么样，但不挂瀑布，何悦会画上一望无际的草原，说是应了他名字“原野”。他觉得那田园牧歌般的空旷和这仄逼的空间会形强烈反差，便允许她画上飞瀑。她说：“每天清晨，你眼开眼睛就会自然地被它跌荡激越的气势感染，会自觉地找好自己的状态去迎接崭新的一天。”画好后把床置于瀑下，效果很好。“可以枕着幸运水而眠了！”她说。他说着那从青林怪石中冲闯而下的水，心潮涌动，对她耳语道：“这水好性感。”她睁大眼睛看看那画，转而佯恼着要撕他的嘴，红着脸与他笑着一团……
　　而今，那飞瀑如故。只要他跨过公用厨房，和邻家自命不凡的主妇点点头，推开自家的门，就可把它看个够。但瀑下的笑声已不再有了，每每只见她打起精神来应付他带来的骚乱：“想马上吃饭吗？”她总会丢下手中无所谓的活儿或暂时抛开自己的沉思默想，过来勾住他的头轻轻地问。他会在他耳边亲一下笑问：“有什么好吃的？”这个小情节如果被邻家主妇看到定会自作聪明地认定他们在模仿某种“典雅”。袁野明白，他们都只想让对方高兴，让对方好过。虽然两人都窥见期间的间隙，他谁也不愿承认，不敢正视，往往是一件小事，把个中的隐情引发出来。记得一次，袁野抽烟，火星落到床罩上，他自语道：“真是不小心，真烧破了个小洞。”
　　“说过多少次，不许在床上抽烟。”何悦看也不看床罩和他，在书桌前自顾叫起来。
　　“又不是故意的。”见她吼，他也动气了。
　　“是的，是的！”她说着顺势把头重重地嗑在书桌上，不再动弹。
　　他被那动静吓傻了，把她抱到床上，张惶地去找伤。
　　“我没事。”她冷冷地也歉歉地，“一会儿就好。”
　　好在确实没有受伤，但惊动了邻家主妇。因为老公也许本是除于客气，声称欣赏何悦的画，这女士总是处处证明着自己其实比何悦强，两家人在一个厨房转，她便常常借机当了两个男人的面向何悦进攻。
　　“上没上过大学就是不一样。”有一回这主妇又和袁野说，她工作后又去读了两年职大。
　　“嗯？”袁野知道她提醒人注意她其实比何悦多了张文凭。
　　“知识技能在哪儿都能学得来，但那种氛围那些经验你在大学校园外就是找不到。”
　　“有道理！”何悦笑道。
　　“对了，何悦，中专不比大专吃香，趁年轻去上职大吧！”
　　“等职大美术专业招生，我就考。”
　　这种为解决员工新婚而建的家庭过渡性公寓，一套房里住两家人，如此种种是无法避免的。袁野只好盼着早点分房，现在这主妇在门外为何悦“两肋插刀”：“小袁，可不许欺负我们的艺术家。”
　　何悦厌恶地闭上眼睛，疲倦地摇摇头，那倦意仿佛侵入她的肌肤，她像招架不住，一任肢体深陷床榻里，动弹不得。良久，一滴冷泪滑落枕头。窗外艳阳似火，袁野却觉得有寒气袭入骨髓，他只顾坐在床边发愣。邻家主妇推门进来惊叫道：“小袁，你真在欺负人。”
　　何悦笑道：“好姐姐，你误会了，今天是‘人’在欺负他。”
　　人的外境竟不如一只流萤。袁野回想着不禁感叹：它不喜欢某处，即可打着灯笼寻往别处，而人们越是无处可寻越要相互折磨。
　　“小袁啦！你瞧把我们艺术家瘦成啥样了！”
　　“我打生下来还真不知胖的滋味。”何悦替袁野应付着。
　　“不行，太瘦了，瞧这脖子像根牙签，如果戴根粗链子，看着会好受些。”原来她这天戴着新项链。她常要何悦“以艺术家的眼光鉴赏”好的首饰。这次却不直说。
　　“也对，来帮我参谋参谋，戴哪种好些。”何悦一向不戴首饰，说在厂里洗澡像打仗，没闲心侍弄那些圈圈链链，又说那些东西在工作现场只代表金属导体。这回却要让这位好姐姐见识一下她的“百宝箱”。袁野见女人间如此这般，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还真堵住了好姐姐的那张嘴，他也就将意见保留了。
　　拐过那家百货店该到家了。只要他推开那公用厨房的门，和邻家主妇习惯地打声打招呼，走进他小小的却也五脏俱全的家，何悦定会放下手头的事，过来勾住他的颈问一声：“怎么这么晚？”突然，他发现，拐角处路灯下伫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是何悦吗？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