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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  反腐  农村  正能量

　　商业卖点： 浓厚历史变迁中的人性真善美丑。传播正能量。

　　坐在对面办公桌的中年女子正是财务部经理，也戴副眼镜，清瘦的面容，娇弱的身材，软绵绵地坐在座椅上。正在桌上书写东西，听到叫唤，抬头应声说：“我们刚从人才市场招了几名，全是女生，你看看我的部门，全是清一色的女子班哦。实在要不了了。”
　　羌海森往财务部的那边看过去，六七张办公桌前面都端坐着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子。电脑账还没有完全普及，她们仔细忙着各自手头的工作，或是认真对着账单，或是审核报表，或是盯着电脑看东西，一声不吭，连头都不敢扭一下，根本没有留意旁人的谈话。
　　童经理有气无力地说：“干会计这一行，两面受气，吃亏不讨好。上边要对老板负责，下面跟客户讨账磨嘴皮子，资金收付从来都不是那么及时，许多账目纠结不清，国企客户多，都不肯让步。老板骂娘，对方财务也在骂娘，我们夹杂中间两头不是人。还有手下这些小丫头片子，还算听话，若是弄错了一笔账单要耗费几天的时间才能清理出来，这些都是大麻烦事。——会计是绣花的活，需要心细了又细，本来就不是男孩子该干的活。干够一年，整个人都会完全变样，活像个老实的楞木头，咳咳……干会计真是想骂娘……”
　　“大学生干苦力，可惜了！浪费人才！”人力资源主管连连摇头说，“国家的就业形势越来越严峻，岗位少得可怜，培养了这么多大学生将来怎么办？”
　　“将来都去当农民呗，都是高素质的农民队伍！”羌海森打趣地说，“教育部不正是这么想的么？我们早就在教育部的白皮书里‘被就业’了，城里的归城里，农村的回农村，一个萝卜一个坑，尘归尘，土归土。”
　　“就你还笑得出来！”人事主管被羌海森逗得勉强微笑，给羌海森开了张报到单，让他直接去车间找主任。主任拿了报到单，做了报到登记，发给他两套深蓝色工人服装，将他打发给拉件部门。
　　该集团三分厂主要生产金属钢、铝制品，从原材料到产成品一条龙。羌海森被分配到拉件部门的挂件岗位。主要负责将半成品的钢或者铝制品从第五道工序的出炉处转接，由后续班组拉运到第六道工序完成成型。后面的第七道和第八道工序另有专人负责调色和包装。小的半成品十多斤，大的钢板铝板一百多斤。每天都要带着厚厚的棉手套，将这些刚从冶炼炉转出来的滚烫家伙稍稍冷却后抬往下一道工序的入口，完全是重体力活。整个铁皮车间内只有几个大功率的吊顶电风扇，扇出的风热浪滚滚，进车间不到一刻钟人人汗流浃背。
　　一个A区车间挂件部门分几个班组，有挂件班、拉件班和转运班。分为白班和夜班，每个班工作十二个小时，白班从早八点到晚八点，夜班从晚八点到早八点。班长的下面是员工，上面是部门大组长。大组长的上面是车间主任，类似车间主管。主任的上面是厂长——相当于公司部门经理。厂长的上面是公司的高层领导——公司总经理、副总经理等等一大堆。
　　一个班约十三人，一个大组的白班和晚班共六个班组，三个白班三个夜班，加起来约有六十多人，车间主任管理整个拉件部门和成型部门共七个车间几十个班组的三百多人。
　　钢板或者铝板从冶炼炉出来以后，需要喷漆烤色。挂件班就是负责将出炉的半成品挂到转轮链上，为喷漆烤色作准备。挂件班按身高点名，操作流程：1.75米以上的站在前面，身高力大，能很好的把握准心，身材矮小的在后面摆尾，让钢或者合金铜板不要晃动。看准头顶机器链带上的勾口，一口气将钢板挂上去，尽量不要出现失误，否则又要重来一次更费力，因为每块钢板都很重，拿在手上十分费劲。挂好后机器的链带将它带走，一块板就上吊成功。一个操作程序就算完成。
　　挂件班组的班长熊壁汉，四川人，中等偏矮身材，穿着浅蓝色班长工服，从上到下胖得像猪。熊壁汉吹嘘，自己读书不上进，看到课本就头疼，小学没毕业，大字不识几个出来闯荡，后来躲避“红土匪”（查暂住证的便衣），偶然碰见了这家工厂，从普工干起。他那时候比猴还瘦，1.62米的身高48公斤，现在已增长到75公斤，活像个肉墩子。——几十公斤的零部件钢板由三个或者四个人在三秒钟之内挂上炉位，熊壁汉比别人身材矮小，经常拖别人的后腿，没有少挨骂。——这里的精英骨干都是在三秒功夫的高温炉旁挨骂磨砺出来的。——因为挨骂了就要使劲的干活，这里需要的就是体力活。后来熊壁汉总结了一套自己的规律，别人在抬钢板的时候他专门掌握中心，将重力活转移到别人身上，别人看着他矮小，不跟他计较，——都是出门打工的，经常给他照应。他常常自以为了不起地自诩：“在厂里干了八年，完全靠偷奸躲猾，这也算是一种本领。”——原本以为这样混日子也不错，起码吃喝不愁，终老在流水线上也算一种奉献……再后来，最初的这批老员工全走完，原来的班长辞工走了。后面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干不了三个月就辞工，唯独他在这里“油腻”了八年。——由于他是老资格，顺理成章地提拔为班长，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每次挂配件他不怎么出力，他的座右铭：“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因此他轻松地混了八年，还混到了班长的位置，此时已是大腹便便，走路摇摇摆摆。员工给他取了不雅的绰号“肉霸王”。
　　绰号每个人都有一个，羌海森也不例外。羌海森身长，虽然高挑，但清瘦，瘦的像猴，别人给他取绰号“猴哥”。其他工友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谋生活，年龄普遍在16---22岁的年龄段，羌海森与他们想比，年龄稍长，可以称他们的老大哥；学历稍高，算“哥”字辈。
　　人分档次和层次后，具有阶级属性了。职务明显地将人分割隔阂开来。
　　熊壁汉当上班长后，同上层的人际交际不得不佩服，对大组长、车间主任上级领导阿谀奉承，亲热如同兄弟。对下面的人又是一副嘴脸，盛气凌人，一副老大派头，都得听他的调遣。——以前的班长人选，需要高个，是为了协助班组成员在挂配件的时候能帮上一手。自从熊壁汉当了班长，从来不伸手帮手下的员工。他用的方法就是骂人和开除：“某某个蠢猪，这个都抓不住！”“某某个笨蛋，这个也不会！”“某某个傻逼，从没见过你这个比猪还傻的傻逼！”“某某某，你这么笨，趁早滚蛋！”“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在他手下的员工换的更勤，每个星期骂走几人，然后又招聘给他增添几个新人，反正深圳多的是急需就业的外来人。
　　班长每日需要做报表，熊壁汉报表做不全面，请别人代劳，嫌文字表格厌烦。他想了个办法，让有点文化的人帮他填报，时间久了，知道是那么回事，干脆让手下人代劳。大组长尽管知道此事，当初选拔班长的时候，该班组论资排辈，唯独他一名老员工。熊壁汉与他的上级领导打得火热，称兄道弟交情匪浅，顺理成章地得到提拔，即使他不识字也得硬着头皮替他顶着，不然就是这大组长昏庸推荐了个文盲，何况他还识几个字，只是小学三年级还没念完就厌学。中国人爱脸面，能上不能下，撤职下来脸面上都不好看，都成了一条绳上蚂蚱，相互之间极力维护。车间文员不理睬这些，只要报表能按时交上来就行，至于是谁做的，倒在其次。
　　熊壁汉花样多，他不希望别人像他当初那样偷奸躲猾偷懒混日子，在他手下来了一轮“改革”，将手下的十来号人由原来灵活搭配的两组直接划分为三个固定的四人小组，这可是他的一大创举，他得意洋洋地说：“呵呵，我们这个班真是卧虎藏龙，这是哪个放牛场里出来的大学生，还不如我们没上几天学的卖力，抬东西都抬不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看看你们，有学财务的、有学法律的、有学气象的、有学新闻的、有学雕花的，希望大家都不是花拳绣腿。好好地干，不许偷懒，我决定将我班划分为四个小组，每个小组干好自己的事，又公平又公正。尤其是你们喝过墨水的人，更要好好锻炼锻炼。我看着呢，干好了我给你们报上去表扬。若是嫌工资不高，随时可以走人，绝不会强留。”
　　原来由集体协作的干活方式，划分到小组，再分到个人。这种体力活本是集体协作，力量集中才大，人也显得轻松舒服吃得消。熊壁汉这样一改，员工有怨言，上面领导无人过问，新员工离职的更快。——用他的话说：“反正中国多的是人，厂门外求工的大有人在，再苦再累的活也不愁没有人来干！今天走一个，明天应聘的会来十个。”确实，外来的务工人员挤满了大街小巷，随随便便都能用三顿饭的工资招到一线工人，——这些外来的农民工太迫切需要吃一口安稳饭。
　　羌海森所划分的四人小组有三个大学生，除羌海森外，一个叫韩德富，1.73米，偏瘦型，气象专业毕业；一个叫屠沙，1.74米，脸胖，身瘦，新闻专业毕业。另外一个叫蓝方的小伙，1.72米，眼睛不灵光，视力存在一定的障碍，看东西的时候必须要将脸侧一个角度才能看得准。这是熊壁汉特意安排的，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失业的这些窝囊废，时不时地将嘴一翘：“有本事的当领导，没本事的当阶下囚，自古如此。如今的大学生就是些小白脸，空话连篇，头头是道，干起活来不如农民工实在。你们在这里好好锻炼锻炼，才能吃苦卖力！我这里要的是能干活卖苦力的，不是耍花拳的！”
　　韩德富干了一个星期，一赌气，连工资都没要到就走了；屠沙坚持了一个月，领了第一份工资离开了工厂。他们这一组重新补充两个新人。
　　熊壁汉作为班长，工资翻一倍，达到1500元，级别进入工厂的干部序列，大小是个基层一线干部，官瘾开始了。认为自己好歹也是个有“官衔”的主，应该有几个跟班才对，打算提拔两个听话的，打造自己的嫡系作为副手封为副组长。一天，开工之前熊壁汉给手下人开会，怀揣难言之隐，说：“有个两职位空缺，就算别人想花2000元买，我还不一定会给，这让我犯难了，我正琢磨该给谁？”这么明显的索要暗示，稍懂潜规则的人趋之若鹜。
　　熊壁汉手底下给他帮忙做报表的员工中，正好有个像狗尾巴一样会巴结讨好领导人的蒋通明，人很机灵，逢人接物善于察言观色。蒋通明看准了熊壁汉急于培养心腹，天天拍着熊壁汉的马屁，口口声声喊“熊大哥”，围在他的屁股后面鞍前马后地摇着一个破烂的芭蕉扇。——因为晚上车间小办公室的小空调全部关闭，为了赶蚊子，他们特意准备了一把芭蕉扇。熊壁汉与员工有口头争吵的时候，蒋通明都是第一个站在熊壁汉身边帮腔的人，二人臭味相投，深得熊壁汉喜欢。尽管蒋通明小学没毕业，好在班组报表极其简单，固定化的格式，每日计算出数量，依着葫芦画瓢，就能帮助熊壁汉做出报表。
　　蒋通明深刻领会了熊壁汉的这一套，悄悄凑了2000元奉上，另有两条香烟。这本是私底下的秘密交易，他却唯恐别人不知道，时不时扯开两嗓子，免不了抖出经常给大组长和车间主任冠冕堂皇地进贡的“美事”，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
　　蒋通明很快被指定为名义上的副组长。公司没有副组长一职，不被公司认可，只是让人听的耳顺舒服，自娱自乐的自我官瘾陶醉。
　　另有一个善于阿谀奉承的瘦小个头王三明，跟熊壁汉同一个省份。利用这老乡关系，悄悄塞了2000元，请吃顿饭，王八对乌龟，一拍即合，也被封为副组长，让王三明喜上眉梢，坚信抱定了大树，日后自然有好处。
　　副组长的工作就是围着熊壁汉鞍前马后地逢迎，又是捶背又是捏颈，又是做报表又是指挥别人干活，整天陪着熊壁汉拍马屁吹牛逼。——两个副组长感觉大小也沾着“官”，成了他身边的勤务员，对熊壁汉俯首帖耳。——在员工面前，摆谱成为小领导，站到了车间的办公桌上指手画脚，指挥别人干活。
　　熊壁汉自迷自恋的虚荣心极强。只要你亲切热忱喊“老大”或是“老板”，不管你干活是否出力，都会给你表杨，在效益评级上画个“优”。若不讨好他，就专门整治你，给你穿小鞋，将最重的活分给你去干，如同小人睚眦必报：“这个钢板，你们要给我好好的搬，可不能弄伤碰花了，他可比你们的命还重要，每一块钢板都值好几千元。你们干上半年的工资只能抵一块钢板的价钱。我们每天要生产一千多件，你们用猪脑算算该要值多少钱。”
　　班组绩效工资总额的分配权掌握在班长手里，想给谁多一点就给谁多一点，熊壁汉额外给副组长每人增加50元的绩效。羊毛出在羊身上，在车间班组绩效总额一定的情况下，自然降低了其他埋头苦干工人的绩效，别人有怨言只敢口头发发牢骚，羌海森则干脆反映到大组长和车间主管那里，大组长和车间主管推诿说绩效审核是班组长的权限，他们不方便过问。羌海森又向公司总部反映问题，总部答应调查，最后也没了下文。羌海森因此成为熊壁汉眼中的一根刺，专门跟他作对，挑最重最累的给他的小组干，“让你们大学生尝尝苦头，就知道谁是老大了”。熊壁汉借着各种由头扣光了羌海森的绩效，而羌海森不肯低头求情认错，让他这个班长面子上没有光彩。——周围的同事劝慰他软下来恭维熊壁汉几句，他会手下留情多少给点绩效，可是羌海森心如硬石。车间基层都开始搞暗箱操作的腐败了，这天下乌鸦一般黑，羌海森索性连几十元的绩效也不要了。——他也成了车间里唯一一个没有绩效的员工。
　　偏巧将近年底，熊壁汉的同村老乡董大竿的舅舅马城阳调到集团公司任副总，他的老乡并不在本公司。他给那个老乡送了大礼包，套近乎让咱们马副总关照关照，求得再次咸鱼翻身跃栏的机会。
　　熊壁汉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十分得意地在员工面前炫耀：某某副总是他家的亲戚，由于是远亲没有走动，这次调到总公司总算是把这门亲戚攀上了。——其实在公司里他连马副总的面都没见过，那马副总被人一番公关后，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而已。
　　马副总是个瘦脸圆体略高的东北汉子，由于身体偏高的缘故，走路时便低着头，这姿态反衬出他的背部显现得略略带着驼背形，五十二岁，算不上风度翩翩，却也别有一番吸引力。尤其是光凸凸的天门盖上掠过几根依稀的毛发，满脑子的学问从那顶逢里钻出来。衣着刻意地却朴素而简洁，与他的身形极不相称。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每次看人，两只眼球极其凶恶，像要从那镜片背后蹦出来吃人一样地凶残。外表看起来非常低调，但是昂头时却是不容置疑的高调；讲话文质彬彬，却是掷地有声，一人定板不容他人更改的气势。身边少不得美女秘书相随，而且每次都变换不同秘书。大伙记得他视察三分厂车间演讲的头一句话：“世上只有累死的骡子，没有瘦死的马。国企是国民经济的顶梁柱，靠的就是大伙挥汗如雨的热情和忘我的骡子精神。你们为企业做的贡献有目共睹，我代表企业感谢你们！你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