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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刻  人物关系  乡村  纪实  人物映衬时代  新疆

　　往来
　　
　　我有很多压箱底的故事，而这个，是我最不愿写的，哪怕在今天看来，也觉得凉薄。
　　
　　我的爷爷是一个厉害了一辈子的人，儿女邻里无一不怕他，我小时候住在连队，爷爷家在团部，而我的故事就要从我们搬家说起。
　　
　　我还记得小时候搬家，理由现在说起来也觉得很荒诞，我家里闹鬼，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年冬天父亲在屋顶扫雪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摔了下来，后来父亲打听到我家的屋子原来是吊死过人的，就这样我们搬到了爷爷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爷爷的邻居，和爷爷岁数不差的夫妇俩，我之后一直喊的孙爷爷在这里就记作老孙吧。我们一家搬去的当年，爷爷就和老孙发生了争执。那时候都是独家独院，唯独爷爷家和老孙家是没有围墙的，因为爷爷家院门大方便出入，也给老孙行个便利就没有再起一道院墙，来去也都走我家的大门。本来是个好心，但事事往往不如人意，年不明事的我就记得那天早上，爷爷气冲冲的朝着老孙就是骂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呐！你咋连个畜生都不如，偷东西还偷邻居的！”
　　
　　我就站在屋门口端着饭碗看着爷爷骂老孙，一把岁数的人了，老孙不敢还口，也不做搭理就佝偻着个头不做声。后来是爸爸把在气头上的爷爷拉回家，才结束了这场一面倒的谩骂。事发的缘由我多少还有记忆，好像是老孙偷了我家的柴禾被爷爷抓了个现行，那个年头，冬天是要烧柴的，每家每户就指着这些木头过冬，其实老孙家也是有木头的，但他不愿意烧自己的，就偷了我家的。爷爷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爷爷在骂老孙的时候，平日里瞧地文文弱弱的孙奶奶挡在老孙前面一脸难过的受骂的样子。
　　当年，我堂妹出生，爷爷要帮着小叔带孩子，就去了甘肃，而我们一家就成了老孙的邻居。
　　
　　我所有关于老孙的记忆主要就生在了那几年。那年我四岁，家里包了两百来亩棉田，到了忙时，就少得人管我，白天还行，晚上和早上就不行了，一个人睡醒看家里没人，就害怕的叫唤，这时候孙奶奶就会闻声小跑到我家安慰我，然后领我去她家里，给我做些吃的。
　　我至今仍记得她家的场景，就一间十七八平的屋子，就放了一张八仙桌，一张床，一个半人高的的柜子，和一副大大的毛主席像。整个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床铺永远都是平平整整，茶缸永远靠在桌边。我是不爱去她家的，没有一点小孩气，我那时不知道这种整洁是一种肃穆，只是觉得压抑，对于小孩来说是生怕把哪碰乱的压抑，哪怕是在我之前住的那间闹鬼的屋子都没有这般沉重。
　　我记得的一些关于老孙的事情，但多不体面，拿不上台面说。可如果我不讲，我又觉得对不住孙奶奶，但毕竟是帮衬着我长大的缘分，我就只做记录，不做评述了。
　　老孙手脚并不是很干净，有些偷偷摸摸的习惯，团里的人了解的都知道，事情做的多了，难免被抓，我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这么一出，认识的邻里或朋友，怒气冲冲的跑到我家院子里，和我爷爷那年一样，伸这个手点着指头的骂老孙，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呐！老孙的表现就和我第一次见爷爷骂他时一样，佝偻个头不讲话，孙奶奶也会和那次一样，站在老孙前面，待他受骂，而我的父亲也和那时一样，拉着劝架，只是我慢慢长大，少了好奇也多了些明白，就不在一旁观望了，只是事情有了三四回，心里多少也有些看不起了。
　　
　　后来，老孙偷了公家的铁架子，卖了钱，这件事我们都知道，那么大的架子，拉到废品收购站谁能看不见？那时偷公家东西可是大罪，只是偷些棉花就要蹲大牢的，更何况这么大的一个架子。所以邻里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情分不兜出去了，只是自那之后，一向大咧的父亲也给杂物间配了把锁。
　　
　　我一直不清楚的是老孙偷那么些东西干嘛？我觉得不该是为了钱，因为在我的记忆里，老孙夫妇两是不缺钱的，倒不是他们富足，而是他们节俭，九几年的时候，新疆买东西还靠票，我家包地多，收入还算富足，规定的肉票就显的不够，我很明白每次都是孙奶奶把肉票卖个我家，一点不留，但凡是我见过他们吃饭的时候，我没记得有过肉腥，我还以为他们两夫妇只吃素呐，可他们院子里，明明白白养着鸡的。
　　这一度对我产生了误导，在我不健全的童年认知里甚至一度认为，一个温婉善良的女人就该像孙奶奶一样，干净，素练，有爱心，还不能吃肉。我甚至荒谬的认为我吃肉的母亲是新时代里变坏的女人。
　　后来，关于我所知道的他俩第一次涉及到钱的去处的问题时，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我所能理解的老孙爱偷东西卖钱的唯一合理解释，那也是我头一回见孙奶奶质问老孙，就在我家院子里。插句题外话，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每次有人吵架，都要把事发地点选择我家院子里。
　　
　　总之，那是我第一次见孙奶奶面露愠色，她把老孙拉到我家院子里，我正端了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吃西瓜，莫名其妙的我这次没有选择离开，因为我想老孙再怎么偷也不能偷自家的吧，孙奶奶把老孙拉到院子中央，双手左右各一边的扥了扥老孙的袖子，细声细语的问老孙
　　“我就问一次，你把钱是不是寄给你嫂子了？”
　　老孙摇了摇头，他那时候的表情我很难描述，和以往每次被别人指着骂的难堪不一样，却也让人看的很憋屈。
　　“那你说钱呐？”
　　老孙这次回答的很干脆，“被贼偷了。”
　　孙奶奶一个字都没说的点了点头，就径直进屋了，只是这次她进不是她家，而是我家屋子，那天母亲宽慰了孙奶奶许久，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