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泄天机侦察失败 恋残喘罗逵屈节
　　阴阳轮回，四季更替，转眼到了旧历十月。此时秋收毕，冬种播。朔风渐劲，天气转冷，秋闲的时节到来了。而湘南漫山遍野的阔叶林大都退去了夏日的色彩，叶子变黄、变褐、变红，正逐渐从枝头落去。只见枞榆飒飒，蓼菱萧萧。路边梧桐，叶黄仿佛金泊纸；满山枫树，经霜宛若三月花。池中菡萏，将子密藏蜂房；天上玄雁，成阵依规南飞。老蝉旧蟋不胜寒，重露繁霜懒吟鸣。
　　池塘剩水不多，龙河、凤水依旧平静地流淌着。而解放军在化塘岭的训练和新兵的思想教育也结束了。在捷报频传的剿匪斗争鼓舞下，近来龙凤村、彭城等地的乡亲们学会了许多新歌，《人民解放军进行曲》、《游击队之歌》等随处可闻。
　　一日，杜威对王刚、柳建勇说：“近来天气转凉，秋雨未至，而湘南战役已经打响，我们也该行动了。”柳建勇道：“有全兵败金鸡岭后，刘小龙撤了他的职，用周长青取而代之。平安得手后，该部已返回荷塘一线，据说刘小龙从赵全胜的四营三连拨了一个排补充给他。受平安偷袭成功的鼓舞，刘小龙部的士气有所高涨，也有些心猿意马，放任保一师师长李青贡在嘉禾县城与我军对抗。目前荷塘一线集中了刘小龙的三个主力营。尽管这三个营都有损耗，但兵员依旧众多，其第四营赵全胜部余部约三百余人驻扎宁远的龙圆与粮库。如荷塘遭攻击不济，该部可随时驰援。”
　　柳建勇接着说：“近来嘉禾境内交警二旅两个总队已被我军击溃，并已包围攻击嘉禾县城。目前一三七师经道县，沿萌诸岭北麓、越九嶷山、大洪岭，马不停蹄奔向南风坳一线，封闭了交警二旅南逃之路。一三六师兵分三路奔袭蓝山与华阴山区；从零陵方向一三五师兵分两路向宁远作钳形推进，欧品刚刚升起的对抗热忱迅速熄灭了。尽管一三七师未将滞留在道县、全州之间的方五湖部纳入打击对象，但他同样坐卧不安，似有步曹启先后尘之意，所以我建议暂缓攻击荷塘，以免将欧品脆弱的意志引向相反的方向。”
　　王刚轻声道：“好，咱同意政委的建议。但要密切关注荷塘刘小龙部的动向”柳建勇说：“昨天文院长报告，说罗营长和陈连长伤口己愈。”
　　深秋的阳光投在门外的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从大广场塘边的古树上传来老鸦呱呱的叫声。渐起的风带来一丝寒意，仿佛在提醒人们，湘南的冬天已不在远。
　　杜威接上柳建勇的话茬说：“他俩是知道又有仗打了，故迫不及待地想回来。”王刚面无表情道：“那就让他们回来，不定这样他们的心情会愉快舒畅一点。如今指挥人员伤亡太多，咱正盼着他们归队呢。”稍停，又说：“现在荷塘一带敌情不明，明天让方志远带人去侦察一下。”
　　
　　次日早上，张超参谋拿着一份电文走来道：“一三五师来电。”王刚看过电文，对柳建勇说：“该师电称，明天他们经宁远抵达新田石杨、新圩一线展开。湖南省委要求该师转告咱们，姜广庆确系受其委派到此组建新田人民政府的。湖南省委、湘南剿匪指挥部要咱们对姜予以大力协助。”他将电文递给柳建勇，嘀咕道：“衡宝战役中，白崇禧损失四个主力师，目前黄杰、张淦、徐启明、鲁道源、刘嘉树五个兵团十二个军，约十五万人马退入广西。十一月二十二日，桂林被克。白崇禧这个国民党集团首屈一指的战略家、军事家、常胜将军如今是王小二过年啰。”
　　正说着姜广庆来到。柳建勇满面笑容说：“来得正好。”姜广庆略带惊讶地道：“有事？”
　　“我们刚接到了友军的电报，证实了你的身份。” 柳建勇慎重其事地说。
　　“给你们添麻烦了。”
　　柳建勇拿起葫瓢舀了一小瓢茶水递给他。“上月我们虽然重创了龙石林，但刘小龙的第二团没有被歼灭，前日他派周长青偷袭了平安，吴连长吃了大亏。现在他想在荷塘一线与我决战。姜同志，待这仗结束后，我们再商议成立人民政府的事，你看如何？ “姜广庆道：“可以。”
　　柳建勇继续说：“一三五师明天将抵达石杨一带，来电称国民党湘南行署已派出代表，与我方在此展开有关起义的谈判，邓仁维推荐你去协助该师与欧品的代表展开谈判。”姜广庆若有所思道：“军事斗争是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我们的工作重点是动员民众支持、配合你们的剿匪斗争，瓦解国民党军的斗志。任务不同，目的一致，殊途同归嘛。至于要我去参与一三五师争取国民党湘南行署和保安部队起义一事，我很高兴领受任务。不过保安第一师驻防嘉禾，已与我军展开了猛烈交火，应排除在这次的谈判之外。此外我与欧品只有一面之缘，与保二师、保三师的各师长、团长未曾晤面过。”
　　柳建勇勉励他道：“你有三个优势：一、见过欧品，对他有些基本了解；二、欧品及其手下将领多是湘南籍，你以老乡身份与之接洽，利于拉近距离，获得信任；三、你在国民党军队和政府部门都干过，对国民党军政人员的特性了解比较全面。目前湘南国民党军风声鹤唳溃不成军，交警二旅两个总队在嘉禾境内被我东路部队、鲁道源的第五十八军在阳明山地区被我二野第十八军击溃，新七军起义后，唐生智、程潜等国民党元老呼吁欧品向我党靠拢，加之他与蒋伏生的矛盾比较深。这些促成了欧品对国民党仅存幻想的破灭，此去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服对方的代表。谈判中对欧品的个人要求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可以适当满足他，对其部下的要求则要收紧，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促成国民党湘南行署起义。”
　　姜广庆问道：“像蒋伏生这样死心塌地为国民党效忠的国民党将领不多，他是一个。据说他曾计划在阳明山和四明山一带建立湘南游击根据地，他的计划后来怎么没有付诸设施？”
　　杜威答道：“衡宝战役白崇禧战败了，是役打乱了他固守两广、策应西南的防御计划，只得电令蒋伏生兵退广西。”王刚淡淡地说：“目前我十三兵团与十二后兵团一部正向广西推进，那里也不是世外桃源，他们在桂的时日屈指可数。”
　　柳建勇问道：“你是何时接到省委任命通知的，能简要介绍一下你的情况吗？”
　　姜广庆喝了口茶，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地说：“我原是国军第五十七军的防毒教官，淞沪会战后，我辗转到了柳州。当时柳州公署主任是一名师长，他得知我的情况后，让我做了他的副官。那时邓仁维也在柳州，公开身份是一名百货公司的老板。战时物资稀缺，而我囊中羞涩，每次去他那里买东西多是赊账。他从不催我还款，有时还请我喝酒，一来二往就厮混熟了。民国三十六年五月，在他的影响下，我秘密加入了党的组织。后来派往胡宗南的整编第七十六师廖昂部当了一名参谋。两个月后，延安边保派人来和我取得了联系。四八年末，我受命秘密返回湖南，在省府谋了一份差事。年初，邓仁维来到株洲，我们很快取得了联系。今年五月大军挺进中南，驰骋两湖。十九日，白崇禧迫于我军强大的威慑力，从武汉退守衡阳。”
　　稍停，他接着道：“十月中旬，衡宝一线战云密布，这时邓仁维到了长沙，令我速至衡阳，凭借乡谊与国民党衡阳市市长、中将警备司令欧品接触，阐明我党之原则立场，期盼他效力桑梓，仿效程、陈之举。其时白崇禧坐镇衡阳，欧品对白心存忌惮与幻想。由于八月初陈明仁将军没有在起义通电上签字，起义后对官兵管控不力，导致蒋伏生率三万多起义部队复叛，此行未达目的。不久邓仁维令我密至郴县待变。”
　　“十月二十日，”姜广庆搓了搓手道，“十月二十日，衡宝战役已近尾声，邓仁维到了郴州，他通知我去见他。在他的住所，他表扬了我这几年在隐蔽战线取得的成绩，代表组织转达了省委对我工作职务的任命。说我是永州人，熟悉家乡的风土人情，便于展开工作，要我速往新田。还告知我军已向湘南开进，并说贵团己遵令开赴这里，要我在你们协助下尽快筹建新田人民政府，以期恢复社会秩序，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动员群众支持你们的剿匪斗争。”
　　说到此，他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彷徨与无奈，良久才说：“虽说我在国民政府部门做过事，知道各部门的运作方式，但要我亲自组建新田人民政府，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儿。眼下干部奇缺，南下工作团的同志尚未赶到，来时邓仁勇同志从湘南游击司令部派给我一个叫罗逵的人，十字铺人……”
　　“等等。”柳建勇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说罗逵是十字铺人？”姜广庆点了点头。
　　仿佛像猎犬嗅到了什么， 杜威忙征询道：“明天能否让他带两个侦察员去荷塘？”姜广庆痛快地应道：“当然可以。”
　　傍晚时分，侦察排长方志远接到次日由罗逵带路，去荷塘侦察敌情的任务，便挑了谭欣同往。
　　第二天清早，乌鸦在大广场边的古树上呱呱地叫着，衰败的黄叶在干寒的风中如仙女散花四处飘飞，从后龙山传来久违了的喙木鸟哆哆哆的喙木声。冷雾轻霜，日丽风和。但见冷雾轻霜凝衰草，晨风朝露摧叶老。杜日玄燕南飞去，雁阵逐云归何方？
　　方志远、谭欣、罗逵三人早饭后乔装向荷塘进发。为不引人注意，三人一路各拉开一段距离。罗逵自被拉了丁，有三四年不曾回家了，自送姜广庆到龙凤村后，常想回家看看，因匪情严重，军令如山，十字铺虽近在咫尺，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路过家门，看到家乡低矮破败的草屋，狭窄蜿蜒的村道，挺拔光秃的古树，屋边小沟中泠泠流淌的清澈溪水，听到纯正的醇朴乡音，心中感到无限的亲切。
　　罗逵边走边看，来到村口一间茅房前，不提防从里面跳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他，惊叫道：“哥，你回来了？ 快同我回家去! 伯伯、伯母好想你呵。”
　　罗逵先是一惊，继而回过神来，见拽着他的是堂弟罗富，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近来他听到这个堂弟许多情况，没两件是好的。回头看了看后面的方志远和谭欣，无奈地摇头说：“现在不行，有事呢。”罗富大惑不解道：“三年多没回家了，什么事让你到了家门口都不能回？ 哥，你得回家。伯伯、伯母见你平安回来，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说完，不由分说拉了他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