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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蒋介石正在华北宣传他的“攘外必先安内”方针，突然一封急电，让他连日来的稍有温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身边的人也一下子多了几分恐惧。他早已拟定了在10月下旬彻底攻占中央苏区的计划，他只想到他的成万座碉堡可能困死红军，却怎么也没有料到红军会突然突出了粤军的防线，跳出了他费尽苦心经营的包围圈。他心里懊恼：
　　“怎么就这样让共军突围了？”
　　蒋介石急匆匆赶回了南昌，当他穿过厅廊时，他的手杖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震响，好像要把旁边的廊柱震坍；他走得很快，以致于常常不离身的侍从们几乎都有些跟不上了。
　　到了行营，他来不及坐在宽大舒适的办公椅上先歇歇脚，把右手往旁边一伸，早有人把手杖接了过去；他三下两下捋下两手的白色手套，稍微用力地丢在办公桌的一边；他弯着腰，用左手拿起了桌面上的几份材料。他翻得很快，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又想是要印证什么；然后，他才坐下来。他一坐，几个刚刚跟进来的人也似乎松了半口气。
　　他比较认真地把几份材料浏览了一遍，伸出左手端起有人刚刚放在面前的茶杯，要喝一口，似乎怕茶有些烫。他用右手指指两边的椅子：“坐，坐。”
　　晏道刚、杨永泰马上坐了下去，身子略前倾，他们在等待委员长说些什么；熊式辉、林蔚、贺国光则稍有些迟疑，相互看了看，也赶紧坐下了。在这时，杨永泰的眼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熊式辉，熊式辉赶紧把目光移走，面朝委员长，等待委员长的训示。
　　气氛终于打破了，但这一次，蒋委员长并没有一开口就大骂，而是在轻轻呷了一口茶后，用不高的声音说：“大家说说。”同时，用他的右手做了个示意的动作。
　　几个人都很快地扫视了一眼其他人，好像要商量一下谁先开口的问题。熊式辉赶紧一步上前：“委员长，共匪于本月21日突然在桃江一线发起攻击，粤军……”
　　蒋介石有些不大高兴，他本身就不高兴，只不过他这回稍有些克制。
　　“这些先不说，大家说说‘共匪’过了桃江以后的动向。”
　　他又对熊式辉抖抖手，不大耐烦地说：“坐吧。”
　　既然委员长定了话题，定了调子，高参们就不得不开口了。
　　贺国光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共匪突破桃江防线，进入广东，应立即下令陈济棠以主力围堵。”
　　蒋介石马上插了一句：“他们要真的去广东，那才好了。这个‘南天王’一直消极避战，这样就可逼得他不得不拼命抵抗。果真前后夹击，那是他们不利之路，去了也不足为虑。”
　　晏道刚看了一眼委员长的脸色，小声地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也可能从赣南经粤湘边界进入湘南，他们在湘南曾很有影响，现在还有游击队在活动。如果他们在此重建苏区？”
　　蒋又把话接了过去，这次接得快，语气也稍微加重了一些，把一进门的那种稍显和缓的态势要打破了：
　　“陈济堂、何键这些人，各自为政，与中央不一心，才形成了赣粤湘边的政治上的薄弱，而这政治上的薄弱又造成了军事上的薄弱。还有一点，朱、毛共匪入湘后，也有与贺龙所部会合之利，应加重视！”
　　也该杨永泰说话了，他不失时机地说出了自己的更显远见的看法：“委员长，他们进入湖南后，如果再北进？”他有些小心翼翼。
　　蒋介石用缓慢的语气说出了他的担心：“这是当年太平天国北进路线，在政治上可能威胁要大一些，可以考虑。”
　　杨永泰见自己的高见得到肯定，脸上有了稍许笑意，马上又接着说：“委员长，还应该考虑共匪经湘西入黔、川的可能性，如果他们渡长江上游金沙江入川西，……”
　　蒋介石不大高兴了：“这是石达开走的死路！毛泽东岂能不知？他们走死路干什么？如此走路，消灭他们就更容易了。”
　　杨永泰又恢复了先前的恭敬。
　　这不像个讨论，倒像个问答会。
　　接着，蒋介石总结性地说：“不问共军是南下或西行或北进，只要他们离开江西，就除去了我的心腹大患。无论共匪走那一条路，久困之师是经不起长途消耗的。只要我们追堵及时，将士用命，政治配合得好，消灭共军的时机已到，大家要好好策划！”
　　这段话还没有听完，先是熊式辉，然后是所有的人腰杆都直了一些。
　　蒋介石又对晏道刚说道：“立即起草追剿命令！”
　　
　　
　　（二）
　　
　　已经是下午7点多了，蒋介石要晏道刚草拟追堵红军的计划电文。晏道刚坐在桌前，稍显不安，他恨自己，偏偏这时患偏头痛。他勉强支持着，可笔下却进展不大。更让他烦燥的是，每隔十几分钟，蒋介石就以电话催问贺国光是否拟就。贺国光对晏道刚说：“委员长很急，他挂电话听筒的声音很重，你还是迅速草拟一份，让他看看吧。”
　　计划终于出来了，主要内容有：
　　
　　1．西路军何键部除刘膺古纵队于赣西“清剿”外，主力悉调湘南布防，依湘江东岸构筑工事进行堵截，并以有力之一部在粤湘边境堵击，该路总部移驻衡阳；
　　2．南路军陈济棠部除李扬敬纵队留赣闽边“清剿”外，主力进至粤湘边乐昌、仁化、汝城间地区截击，该路军总部进至韶关；
　　3．第四集团军主力集中桂北，总部移至桂林；
　　4．北路军顾祝同部以第六路军薛岳率领所部包括吴奇伟、周浑元两个纵队担任追击。
　　
　　“追剿”军前敌总指挥委何人担任的问题，蒋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他的初意是由陈诚担任，而陈却保荐薛岳，蒋亦同意以薛岳充任。
　　红军既已西去，何键本为西路军总司令，此时更应重用，这是蒋的想法。他一面明令发表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一面命晏道刚电告何键：薛岳部入湘后悉归何统一指挥。
　　这是高明的一招。它既可以让何键出兵出力，又能使何键更易受他蒋中正的控制；更为重要的是，由于何键与桂系首领的私谊，他自可以率兵入桂，而不会引起各地方势力的猜忌。
　　狂傲的薛岳却没有看出蒋的用心，开始很是不服，及至明白了委员长的深层用意，才不说什么了。
　　下面是蒋介石口述，晏道刚记录的电文：
　　
　　命令
　　兹派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所有北路入湘第六路总指挥薛岳部及周浑元部，统归指挥。并率在湘各部队及团队，追剿西窜股匪，务希歼灭该匪于湘水以东地区。除委状、关防另发外，特电遵照办理具报。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晏道刚记完电令，合上文件夹，正待要转身离去。
　　“慢！”蒋介石忽然叫住晏道刚。晏道刚又往回走了两步，看蒋介石在太师椅上坐下，拿起桌面上的毛笔，轻轻地蘸上墨汁，稍一顿，即挥毫疾书：
　　
　　芸樵兄勋鉴：
　　今委兄以大任，勿负党国之重托，党国命运在此一役，望全力督剿。并录古诗一首相勉：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中正手谕
　　
　　“将此手谕空投给何键！”蒋介石写完，稍有得意地说道。随即将手谕递与晏道刚。
　　晏道刚心中也有些感叹，蒋委员长今日为何对诗也有了兴趣？看看他的神情，想想他的周密的计划，晏道刚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蒋介石从华北回来以后，最初，他是在控制着自己。等他忙过了最初的一轮判断、任命之后，再回想起红军的突破包围，他的怒火也就时时爆发出来。他骂手下的人“都干什么吃的”？骂陈济棠与中央离心离德，说早晚要解决这一祸患；他还骂了桂系的李宗仁、小诸葛。总体来说，比起去华北之前，情绪很是不好。
　　接连几天，他不是开会，就是召集幕僚们商议。他给陈济堂发出电报，责备他有意放走了红军，责令他全力追剿。这还真让这个“南天王”有了几分担心，粤军终于派出了精兵强将追击红军。他给李宗仁、白崇禧发去电报，笼络他们，想让他们出兵，在桂北进行堵截。他匆匆地组织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封锁线。
　　当然，他的内心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芸樵兄”的身上。
　　1934年10月30日，蒋介石下达《“追剿”方针及北西南各路行动部署》：
　　
　　一、综合情报：由赣南西窜之匪，尚徘徊于大庾东北地区，有向西北逃窜之模样。判断匪将全力经赣南西窜，或以一部北犯遂川，企图牵制。
　　二、追剿方针：应侧重堵击其西窜。翼可于万安、遂川、大汾以南，桂东、汝城、仁化、曲江以东地区，及其南至湘桂之间，及纵横碉堡线之中间地区，消灭匪之窜力。
　　三、北路周纵队，限江日以前，先行集中遂川、大汾线上；薛路即速分由现地出发，经龙岗、吉安、安福、莲花、茶陵、安仁、耒阳、常宁，向永州附近集中，限下月敬日以前完全达到。所遗防地，由顾总司令派队星夜填驻。
　　四、西路应先巩固汝、汾、广纵线，及万、遂、汾横线。二线之守备部队，应即日各就指定之位置，其余衡、郴、宜，及衡、祁、永与茶、安、耒各纵横线上部队，暂以保安团队守备。其主力陆军，均先控置于相当地点，以资机动。尔后适应情况，再就守备位置。
　　五、南路军速就汝、仁线上，努力堵击，以迟滞匪之行动，并以大部追击之。
　　六、桂军应控于全、兴间，并速巩固黄、全、兴、桂碉堡线。
　　七、空军张队长有谷，率领第三第五二队，暂驻吉安，归周指挥官指挥。尔后相继推进衡、郴。该处机场，应由何总司令先行整理备用。
　　八、追击部队应轻装，并携带炒米袋。
　　九、空军应逐日派机，更番追匪，尽力轰炸，使匪白昼不敢行动。又，所得情报，随时分报行营、何总司令、周指挥官，并通报附近部队为要。
　　十、追击部队之给养，就地采办；应由何总司令先行饬知境内官吏、团队，先事筹备，尽力协助。
　　以上十项，希饬属遵办，并将办理情形，随时呈报为要。
　　蒋中正。卅亥。行战。印。
　　
　　
　　（三）
　　
　　到了11月，天气也一下子凉了许多。
　　城口，是国民党第二道封锁线上的一个关口，被红二师六团智取。随后，红四团也从三江口到了城口。
　　过第二道封锁线没有仗打，这个先锋团里的特务连长王有才可就多了几句怪话。
　　王有才是广东人，他当过海员，受不过欺负与压迫，就参加了红军。他今年二十四五岁，中等个，黑皮肤，虽然瘦一些，但一看就很结实，吃得了苦，挑得起担子。他是团里有名的战斗英雄，侦察有眼光，冲锋有气势，战士们都说：“跟王连长打仗，总能打白匪一个落花流水！”
　　政委杨成武知道他的急性子，想趁机教导他：“所有的仗都叫你打，其他部队干什么？古陂刚打了一个小小的攻坚，烧了几个乌龟壳子，就骄傲了？”
　　“没有，没有，哪敢骄傲？行军也是革命嘛，这道理我懂。只不过没有冲锋，脚下没劲。”王有才赶紧正了一下军帽，向政委汇报思想。
　　“六团奔袭的是城口，咱四团奔袭的是哪里？”政委慢慢地抖了抖缰绳，不急不慢地问。
　　“报告政委”，王有才喊声完报告，又轻轻一笑，“咱四团怕叫不上‘奔袭’吧？”
　　“这几天的敌情你没看出来？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遭遇敌人。一会是湘军，一会是粤军；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
　　杨成武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小白说道：“快去看看团长上来了没有？”
　　小白转身往后面跑去。
　　政委一讲话，王有才就老实了许多，他现在又朝政委看了一眼，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我们还要学一学六团智取城口的经验，听说一营长曾保堂带着侦察排直接闯哨，你有人家这样的勇气吗？”
　　政委这一反问，王有才老实了许多，自己虽然胆量有余，但像这样机智、果敢的行动，他还真是佩服的。他一仰头，却又说：“政委，任务没有给咱，要是给了咱，你再瞧瞧，我绝对会给你露一手的。”这不只是他的骄傲，只是他表示对六团敬佩的一种方式。
　　“咱们虽然没有打上仗，可任务本身也很重要，三江口那可是湘军进入城口的一个关隘，咱们到了三江口，一下子就挡住了湘军主力六十二师陶广部与粤军的联系，等于从北面警戒，协助六团夺取城口。”杨成武政委非常严肃地说。
　　“我只是觉得我没有用上劲，……”王有才还想继续说，但忽然一回头，看见团长上来了，他就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秋日的山林好像给早晨的朝霞迷醉了一般，抬头望去一片红一片黄，夏日的茂密的景象早已不再，稀稀疏疏的山头上又有一些叶片随风飘旋。对于战士们来说，也说不上景色多么优美，很少有人想到“优美”一词，只是大家感到随着景色的变化，行军才不那么单调。对于指挥员来说，在这五岭一带行军，很难说出每一个山头的名称，有时候就用“已经到了左边有大片红叶的那个山头底下”这样的用语。
　　山道比较窄，团长和政委并辔而行，两头骡子也不急，慢慢地移动着蹄子。
　　“政委，有情况吗？”耿飙问道。
　　“没什么特别情况，只是我感觉到部队行动太慢了一些。”杨成武表示了自己的担心。
　　“这根本走不快，我都快急死了。”没想到团长更急。“政委，你看，前面走不动，走走停停；后面挤得实实的。政委，这可是山道，要是南面的粤军与北面的湘军夹击……”耿飙停了一下，似乎不敢再说下去。
　　“政委，前天总部发给各军团的电报正说明了这种情况，我看现在更复杂了。”耿飙又想起了什么。“通信员！”他转身超后面喊了一声，马上一个红小鬼跑了过来，“把前天军团转发的军委的电报拿出来！”
　　红小鬼边走边在挎包里翻，然后抽出了一张纸给团长。
　　这是11月1日野战司令部致电各军团、各纵队的电报，内容是当前的敌情通报，军团部又转发到了各部队。
　　
　　敌跟追我军要令
　　（一）、白天派飞机阻我行动。
　　（二）、以一部化整为零，每组一连或一排，专任对我前进要路及山头迎击，其目的在不求决战，而在迟滞我行进，夜间则多派小组兵力袭我宿营地。三、追剿部队在挺进我军前方或尾追时，亦须与我分列行进，乘机猛击我行进部队中尾；尾击时，力求与我保持接触。四、如跟踪不上，不可距太远。在我行亦行，我止敌亦止，在我途中行进或宿营时赶到而行袭击，使我不及休息，以致沿途溃散。五、追击队注意警戒、联络，多通消息。
　　
　　他不用递给政委，他们在前天都看过了，他现在再拿出来看，也可能是对目前的行军状况更为担心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这几天，敌情本来就很复杂，一会儿碰到的是湘军，一会儿是粤军；一会儿前面有敌人，冲过去又都不见了；一会儿后面的岔路上又拐出来一股。”政委的神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耿飙无奈地朝后队看看，又转过身来。
　　“团长，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这些小股的散兵民团容易对付，可要是敌人的正规部队在我们的前面堵住了要道，南北两面再来袭击，那可就太危险了！”政委好像一下子急了，挥手要抽鞭子，可鞭子停在了半空。
　　“我们好好的一个先锋团，也被挤在这儿，半死不活的。政委，若真出现像你刚才说的情况，那危险可就不是我们一个部队的，那是整个红军的。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可我们有什么办法？”这个英雄团长也显出了几分无奈。
　　“带的东西太多了，坛坛罐罐的，连那么笨重的设备都抬上了，十多个人抬一件子，在这样的路上走得动吗？有时候夜晚行军，一晚上就翻了一个山头。部队走不动，咱们跑得再快也不顶事。”一贯满怀信心、啥也难不倒的政委也忽然表现出了伤感之色。
　　约有半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两个人都各自朝后回了数次身。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封锁线上的敌人正在紧急调动：宜章一带有部分铁路可以运兵，同时，公路上也有一队队的汽车在穿梭往来。在我们的正面，粤军布防重点是乐昌。前面的敌情应该更危险！团长，从乐昌往北是九峰山，那可是个险要之处！”政委认为这是个正题。
　　“我何尝不知啊！这怎么搞的？”耿飙往上推了推帽子，一转身向后面喊道：“都跟上，不要停下来。”
　　“通信员！”耿飙又喊道。
　　通信员从前面扭头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