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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通知各营长，让部队不许停留，尽可能快速前进！”耿飙下了命令。
　　“是！”随着一声喊，通信员一手在腰后护着挎包，一手扶了一下帽子，飞步朝前跑去。
　　
　　
　　（四）
　　
　　11月6日，天阴沉沉的，雨不停地下着。山的半腰以上飘着云雾，只有极少数的山尖略略显露在左右不远处。
　　红四团行进在西去的山道上。前面是第三道封锁线。
　　在出城口时，耿飙、杨成武他们就已经清楚敌人又在宜章一线构筑第三道封锁线，蒋介石正在调兵遣将。北有湘军，南有粤军，更兼宜章交通便利，有助于敌人迅速调兵。我中央红军数万人现在正慢慢地在五岭群山中行进，若敌人在前方大兵堵截，再有南北夹击，那情势可就很不好了。
　　杨成武和耿飙心里都很急，特别是遇上阴天，又看不远，望远镜也起不上大的作用，感觉到好像少了什么目标，只能被动地往前挪去。
　　路上都挤满了人，脚下又滑，泥水总是把草鞋粘得更重，人们只能走一走，停一停，不知有多少人把无奈的眼神抛给了两旁的挂着烟雾的群山。
　　山道虽然弯来弯去，但坡度还不算大。忽然听见一阵喊声，有牲口跌倒了，旁边的人赶快喊着连拉带推把它弄起来。牲口背上的东西都抛到了泥草中。有人说：“东西压得太多了，大家分一些吧。”立即有前后的战士背起几个袋子、扛走了十多杆枪。
　　耿飙看了看，差点要发火，但又不知道要对谁发。他又想起了昨天与政委的议论，他想：军情这样紧，这是要去突破敌人的封锁线，不是去赶集！这哪像行军？这哪像去打仗？他只能不时地喊：“都快点！不要停下来！”他一喊，队伍马上快了三分，可前面一堵，队伍又走不动了。
　　突然，从前面跑来了通信员，他一到耿飙三五米远的地方，敬礼的动作还没有完成，就喊：“团长，政委让你马上到前面去。”
　　耿飙的警卫员杨力立即一手牵马缰，一面半跑着在马的前面，同时不断地喊：“大家让一让，大家让一让！”
　　耿飙急匆匆地赶了上来，急忙问：
　　“政委，有情况？”
　　“没有，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估计，肯定有情况。”杨成武让通信员喊来团长，只有一个目的：一旦有情况，可以立马做出决定。
　　耿飙也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立即喊通信员：“通知各营长，让部队打起精神，注意警戒道路两旁的路口。任何人不得掉队！”
　　小通信员也够忙的，一会跑前，一会跑后。不过，在整个队伍中也差不多只有他能跑得起来，现在也似乎只有他精神饱满。
　　雨又大了一些，雨点更密了，雨点打在草上的声音也更响了，“唰唰”的轻柔变成了“哗哗”的震响。杨成武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这是遇到情况变化时，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作为一个指挥员，任何情况都可能与敌情、战情有关。
　　下午3点刚过。
　　“又3点钟了。”他叹息道。到了11月，天明显地短了，又遇上阴天，天似乎很快就要黑下来了。
　　突然后面听见有人不停地喊：“有紧急命令！让路！”
　　政委和团长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匹快马奔驰而来，旁边的战士迅速闪出一边路面，马刚一飞过，后面的人群如同刚刚被什么拥起的波浪一样又摆回右侧。快马越来越近。
　　政委和团长的骡子也尽可能地朝路的一侧靠靠，他们前面的战士也已让出了稍宽的路面。
　　马突然一声长鸣，前蹄腾地而起，骑马的人敏捷地跳了下来。他的双脚立即溅起了一片泥水。
　　“报告耿团长，军团长紧急命令，立即……抢占九峰山！”
　　这是军团部的通信员。四团到达城口后，根据命令，小张带着电台返回了军团部。
　　通信员挥了一下湿湿的袖子，抹了一把满脸的汗。
　　耿飙已经下了马，伸出了一只手，却没有命令递过来。
　　通信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没有……手写的命……令，特急，军……团长亲自……下的。”
　　又擦了一把满脸的雨水，他稍显平静了些：“军团长亲自下的命令，来……不及写。我当时在门口，军团长刚放下电话，就十分着急地说，‘耿飙那个团能跑，让他们立即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抢占九峰山’！”
　　用不着再问什么了，杨成武与耿飙只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马上，耿飙跃上了骡子，似乎站到了一个高处：
　　“王有才带特务连开路，全团立即跑步前进！”
　　
　　
　　（五）
　　
　　红四团拔脚飞跑，而雨好像要与红四团比赛似的，也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了。
　　由于有王有才在全团前面开路，特务连的几个体格强壮的战士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声地喊着“让路”“让路”，刚才还拥挤不堪、慢慢腾腾的行军队伍忽然精神一振。四团的人马在战士们刚刚让出的路边飞步而去，好像整个部队为他们送行似的。四团的战士们更有了精神，他们是勇士，他们是先锋，他们现在要迅速超出所有的队伍，并去抢占制高点。战士们的步子迈得有些大，泥水不停地溅向旁边靠在一起为他们让路的战士，谁也顾不得这些了——对于红四团来说，他们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一种对战斗和胜利的渴望，还有一种作为先锋为整个部队开路的责任使他们的心中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九峰山高地；而对于拥挤在山道上的部队来说，或许他们早就讨厌这种走走停停、让人打不起精神的现状，早就渴望像四团一样地奔驰到前方去；或许，他们早就从近几天的无数次与敌突然遭遇的现实中，预感到了一种危机，而现在危机已经出现，四团正是去化解这一危机的。
　　很快，红四团就已经超到了所有部队的前面，整个路面都被他们完全拥有。雨更大了，路上全是泥，有时候差不多整个脚都陷了进去；无论是马还是骡子，蹄子陷到泥坑里时，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拉出来；同时，雨注打在牲口背上，牲口惊恐万状，任凭拉、推，就是不动。四团差不多留下了所有的牲口，徒步前行。
　　现在的路上，水更多了，就跟开了小河一样。
　　天很快黑了下来，冰冷的雨水在狂风中抽打着一个个奔跑的身躯。天一黑，所有指战员反而更急切了，似乎感到自己没有按时到达目的地；同时，敌人早就出发，并可能抢先一步占领山头。这种担心更让这个英雄的先锋团感觉不是个滋味，唯有横下一条心，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牲口渐渐地快弃尽了，被雨水打湿的厚重的背包也都扔下了。不断地奔跑，不断地轻装，一切只为九峰山。
　　路上很黑，大山也看不见了，但战士们知道，每前进一步，就距离九峰山近一步。四团是主力团，能征善战，行夜路，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指挥员自有指挥员的方式，战士也自有战士在黑暗中一个跟一个行进并避免掉队的方法。近处不时传来有人摔倒的声音和溅起泥水的声音，也偶尔传出指挥员短促的呼唤：
　　“快！”
　　“跟紧点！”
　　“别掉队！”
　　耿飙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就赶到队伍最前面去了，除了率领部队赶路，他还要布置突然遇敌时的战斗。在他与杨成武分手前，杨成武就与他交换过意见，作为政委，杨成武特别重视部队的思想工作，也特别重视党员的带头作用。这次，他的话很简短，也说到了耿飙的心里：
　　“团长，路上的困难很多，也很大，时间又紧，必须让各个营、连、排的党员活跃起来，要发挥他们的表率作用；跑不动的时候，遭遇敌人的时候，最是党员要挺身而出的时候！”
　　杨成武知道，前队有团长在，他比较放心；但二千八百多人的主力团在山道上行军，前后就要拉上几里路，又是在晚上，动员绝不能放松。天太黑，也不能让小白这个孩子跑前跑后，他把短促的动员口号朝自己前后的战士喊起，然后让他们往前、后传下去。
　　马上一阵声音往前队交递传去：“跟紧党员干部，不要掉队！”
　　同时一阵声音往后队快速传去：“跟紧党员干部，不要掉队！”
　　
　　
　　（六）
　　
　　夜黑呼呼的，一座高山好像突然之间落到了人们的面前。它一下子堵住了去路。
　　冲在前面的战士似乎松了一口气，很多人用一手撑着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耿飙朝左右看看，也看不清人，他感觉到大约有五十人吧，而且稠密的跑步声正接连响成一片。
　　不能有片刻犹豫，耿飙是知道的，他轻声问：“谁到了？”
　　马上响起了一片简短有力的回声：
　　“潘峰”，“罗华生”，“白玉林”，“匡汉谋”，“罗有保”，“毛振华”，“王有才”，“黄古文”，“廖大珠”，“王德云”，“江大标”，“林玉”……
　　耿飙本想说一句“不愧是共产党员”，可是已经顾不上了，他只喊了一个字：“上！”
　　风很大，现在好像更大了，从山上下来的风似乎借着山势更显狂野。耿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风大，自然会隐蔽我们爬山的动静。他又想，敌人可能已经到山上了，或者还没有到吧。可不管怎样，一秒钟也要抢，上了山再说。
　　虽然看不见，但耿飙心里清楚，战士们早就摆好了作战姿态，现在随时都可能响起枪声；他又马上记起刚才山底下的熟悉的指战员的声音。潘峰，罗有保，林玉，毛振华，王有才……而且机枪差不多都转到了他们的手里，第一轮火力肯定不弱。仅仅几分钟时间，他就感到已经爬得很高了，他弯着腰，手撑着腿。本来跑路时就已经筋疲力尽了，现在换了一种姿势，一下子又感觉增加了不少的耐力。
　　钻出了一片树林，忽然能看见山顶了，山顶上微微有些亮光；很快，亮光越来越明显。“不好，敌人！”耿飙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马上确认：“是敌人！”狂风夹着雨水无情地扑向脑门，扑向脸，但山头就在眼前。不用招呼，也不能出声，必须隐蔽接敌。他看到前面一个一个的黑影更快速地朝山顶扑去，左右的战士也越来越多了。
　　此刻，用不着下命令，冲在前面的都是党员和指挥员，而且身经百战。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见山顶稀疏的手电亮光映照下的散乱的人影。近些，再近些，已经能清楚地听到长官大声斥骂的声音。山顶的风更大，呼呼的风声，唰唰的雨声，嚷嚷的人声。
　　30米，20米，山顶猛然闪出一串火舌，马上机枪的吼叫声压倒了一切声音。
　　刚刚冲上山顶的是粤军。他们出发早，地理熟，这本是绝对的优势，但一场狂风骤雨把他们的优势扫荡得所剩无几，却把红军战士的勇气激发到了极致。粤军是按命令不得不来，他们都以为红军还要两三天才能到，再怎么在这样一个疾风横扫、冷雨斜抽的黑漆漆的夜晚总不会到吧！当官的埋怨上级故作紧张，当兵的却认为他们的上司全不把士兵当人看，不顾士兵的死活。刚到山顶，在这风雨之中，还没有警戒，还没有开始挖战壕，正在抱怨之时，红军的机枪首先响了。
　　一时看不清是那个营那个连冲到了最前面，也看不清是谁在朝敌人开火，却只见在黑暗中，有十多串连续而猛烈的怒火朝山顶的人群扫去－－那是机枪；还有更多的一点一点迸发的火星向着半空迸飞－－这是无数的步枪。在这突然的、迅猛的枪弹之下，前锋早已冲上了山顶。
　　军号响了，敌人没命地朝山的另一边滚下去，很快就跌落在黑暗的深渊之中。
　　红四团的战士都上来了。
　　枪声停止了，山顶上又恢复了夜的本色。
　　耿飙朝身边的人喊道：“挖战壕！警戒！往下传！”一面本能地沿着山脊，向最高处快步攀登。
　　枪声停了，天也不颤抖了，雨似乎也小了一些。
　　
　　
　　（七）
　　
　　天色微微泛白，近处的山包慢慢地从混沌世界中露出了身形。
　　团长和政委等待的就是这个。一个晚上黑漆漆一片，让他们无法观察地形，也难以部署队伍。
　　四团占领的这个山在这一带算是制高点，周围的山差不多就是一些山包，周围也散落一些或高或矮的土丘。侦察也回来了，地名也大致搞清了，耿飙立即对聚在身旁的各营长发出了命令：
　　“一营坚守鸦鹊岭，二营进攻观音山，三营向茶料、文洞方向进攻。任务都是一样的，夺取高地，守住高地！”
　　杨成武看了一眼三个营长，马上接着说，他的语调不高，但却能使每个人感受到任务的坚巨与光荣：
　　“夺取高地，坚决守住，坚决保证红军主力与军委纵队安全通过！”
　　几分钟作战会议就开完了，三个营长各自奔跑，杨成武马上看到两支部队朝新的目标奔去。
　　天刚明，昨天晚上被赶下山的敌人好像才醒来了似的，开始往上冲，他们想夺占这一制高点。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红军战士经过晚上的紧张的备战，前沿、纵深都挖好了战壕，轻重机枪早就架起来了。守着轻重机枪的不是党员就是团员，都是骨干。各处山脊、山坡、峪口等险要地段都派有部队把守，而且经过半夜的休息，体力也恢复了大半，战士们一个个信心百倍，只等着敌人前来。他们心里想，只要能吸引住敌人，只要能阻挡住敌人，只要能大量消灭敌人，就能更好地掩护主力部队和“红星”“红章”通过，这是何等的光荣。
　　敌人往上冲了，用不着急躁；已经能看见挥着手枪的长官了，已经能听见长官的喊叫：
　　“给我冲！”
　　“快给我冲！”
　　“妈的，快啊”！
　　红军指战员都不着急，好像在看敌人表演似的，看看他们怎样调兵遣将，看看他们的长官是怎样驱赶着缩头缩脑的雇佣军来抢山头。更近了，很多战士开始瞄准，也只是瞄准，权当是训练；再近些了，忽然一阵拉枪栓的声音，机枪已经上膛，射击手与弹药手都严阵以待。
　　对于英勇的红四团来说，打这样的仗只当是练习射击，没有什么悬念。杨成武和耿飙早就把望远镜移向了观音山方向。
　　这儿山道较多，若只守鸦鹊岭，敌人有可能从旁边绕过去截击我奔向宜章方向的主力。观音山比鸦鹊岭要矮一些，在左前方不远处，可看作是一个前出阵地。若占领观音山，占领茶料与文洞一带，将会更好地阻击和击溃粤军。
　　杨成武和耿飙都看到了这一点。这一天，即11月7日的战斗，既有坚守，也有攻占，而以攻占更为激烈。
　　这一天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天完全黑下来时，耿飙淡淡地说了一句：“十多个小时了，该让部队好好地吃一顿饭了。”
　　“一定要让各营做好警戒，确保阵地在我们手中！”政委强调了一句。
　　耿飙显得有些高兴：“我四点多就布置下去了，部队赶天黑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这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英雄团的团长，”杨成武笑着说，“这两天看你身体也好多了。”
　　“我这个身体哪，不打仗净捣乱；枪一响，自动就好了！”耿飙这一下可就是得意的笑了。
　　
　　
　　3．道州
　　
　　
　　酒泉子•道州
　　
　　才下九峰，
　　秋日太阳随人跑。
　　月出迟，
　　无气恼，
　　拽群星。
　　
　　两声鸡叫莫为惊，
　　一百六十多里。
　　抢索桥，
　　民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