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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四十里路，对这些红军战士来说，算不了什么，就当是打一次冲锋，就当是打一次追击战斗。
　　
　　
　　（五）
　　
　　夜很黑，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却多了一些。行路的人们只有借着星空，才能大致看清远处山的轮廓，感觉到行进的方向。
　　忽然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些灯光，应该就是村庄，这让大家马上又拼出了身体内最后的一丝劲。
　　近了。听到前方询问口令的声音。耿飙知道村子里还有其他的部队，红军相见，格外亲热。红四团就在划出的一片地方安排宿营。
　　已是七点多了，很多百姓的门都紧锁着。红四团的战士们进不了屋，很多人就在村口的空地上躺下了。他们也实在太累了。
　　“得让战士们喝口开水，开个饭。”杨成武想着，他随身带了几个战士去村里看看。
　　一家的门紧锁着，战士到门前敲门，敲了一会，里面毫无动静。
　　又去敲另一家。院子里似乎有轻微的响动，再敲，又没有了。
　　白玉林不停地喊：
　　“大爷，大娘，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不是国民党军队。”
　　“大爷，大娘，我们是红军，我们绝不拿您的任何东西，我们和穷人是一家人。”
　　“大爷，大娘，红军是穷人的队伍，和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完全不一样。”
　　院子里似乎又有草动的声音，慢慢地，传出了轻轻移动脚步的声音。
　　门关轻轻抽去了，门开了一指多宽的一道缝。
　　“你们是红军？”是一位老大爷的声音。
　　“老大爷，我们是红军，是真正的红军。我们是从江西来的红军，从这里经过。”几个战士争着说。
　　“老大爷，你看看我们的服装，跟国民党的完全不一样。”战士的语气里充满了热情。
　　门慢慢地打开了。是一位驼着背的老大爷，腿脚好像不大灵便。
　　有一个战士拿着火把跑了过来，借着火把的亮光，老人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红军战士。
　　“老大爷，我们真是红军，我们就是咱们穷人的队伍，是专门打国民党反动派的！”这回是政委讲话了，政委不急不忙，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扶老人。
　　“这是我们政委。”一个战士忙说。
　　“是当官的？”老大爷颤着声音问。
　　“老大爷，红军不叫‘当官的’，红军干部和战士平等。”杨成武认真地说。
　　老大爷听了这些话，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忽然急急地说：“是红军，是红军！”
　　他脚步有些紧，脚下一急，差一点摔倒，杨成武和一个战士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来！到屋里来！”老大爷突然大声地说。
　　老大爷说，村里的人都快跑光了，他老了，腿脚也不好，就偷偷地藏在院子里的草垛下。国民党逃跑时说了很多，说红军见人就杀，见财物就占，见女人就抢，还说“共产共妻”是红军专门干的事。老百姓就逃到五里外的一个山洞里去了。
　　屋子里的灯点起来了，老大爷也算完全放下了悬着的心。他又走到后院里去，喊到：“二娃子，出来，出来！不用怕了，是红军，真是咱们穷的人军队！”一个青年走了出来，他篷着头发，用一只把自己头上的草叶抓去。他朝大家看了几眼，神情也放松了一些。
　　“二娃子，快，到山洞里把人都喊回来，是红军来了！”老人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许多。
　　“哎。”青年早就跑出了院子。
　　
　　
　　（六）
　　
　　不一会，村口热闹起来了；马上，更多的火把随着老百姓进了村子，更多的门响起了“吱－－”“吱－－”的声音。
　　这个小村子，在半晚上沸腾起来了。
　　有炊事员开始埋锅点火。
　　有战士从老百姓家里借了锅抬到了院子里，用石头垒起灶台，开始点火。11月中旬的晚上本来很冷了，可现在，灶火通红，红了整个院子。从村口看去，很多院子里都闪着火光，而这些火光又全连成了一片。
　　猪叫的声音，鸡叫的声音，磨刀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劈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往锅里倒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欢笑的声音，争执的声音，推推让让的声音，也连成了一片。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人，由一个战士带着，专门来找政委杨成武。一进院子，其中一人就赶紧说：“红军长官好，……”
　　早有战士说：“红军不叫长官，这是我们杨政委。”
　　“杨政委。”几个人都围笼了上来，杨成武赶紧让大家坐下。没有椅子，大家都一屁股坐在地上或是柴堆上。
　　其中一个又说：“我以前听人说起过红军，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和穷人是一家，专打地主老财的。我们半信半疑，没见过。前两天，国民党的官员过来了，全说的是坏话，都是造谣。我想，国民党那么坏，专剥削老百姓；哪专打国民党的队伍，肯定是为穷人的！”
　　“现在一看，总算是亲眼看见了红军。”有一个人可能嫌刚才的人说得慢，他急急地说。
　　一个老人把一个稍年轻一点的人往前推了一下：“他是我们雷家岭村的厨师，大名雷金文，手艺好，就让他赶紧去给红军战士做饭去！”
　　雷金文话也不多，搓着手，笑着说：“我先忙去了！”
　　大家看着他跑去的样子，都乐了。
　　院子里更热闹了。
　　开始吃饭了，杨成武特地招呼几个乡亲和自己一块坐，大家围在一起，粗大的碗就放在地上，热气腾腾。
　　正吃着，杨成武想起明天五点就要出发，他朝身后喊：“小白，小白。”
　　小白赶紧跑了过来：“政委，有事？”
　　“你去告诉各营长，吃过饭后，让各营再准备一些干粮，从老百姓手里买些红薯什么的，一定要按价付钱，绝不能为难老百姓！”
　　旁边的几个乡亲早就站了起来：“我们去帮着张罗，玉米，红薯，豆子，大米，都有，都有！”一边说着，一边出去了。
　　这家的老大爷流着眼泪说：“我多少年了，都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饭！”
　　他擦着眼泪又说：“几辈子也没有今晚这样热闹，这样好！”
　　
　　
　　（七）
　　
　　天还没有明，号声响了。
　　红四团的战士迅速起床。很快，有抱稻草的，有扛门板的，有送桌子的，有送锅的……
　　杨成武除自己亲自检查外，还让团部两位干事分头去检查，他还强调，“一定要归还所有借的东西”，“损坏的一定要赔上”。
　　东天刚刚有一片白光时，红四团已经上路了。
　　战士的脚步快，天好像也明得快了，太阳也好像升得快了。
　　部队到达祠堂圩，正准备开饭，又传来了师部紧急命令，命令有两份，第一份是师部给红四团的作战命令：
　　
　　勇部经天堂圩，限明日（十八日）拂晓前相机占领道县城，并有拒止由零陵向道县前进之湘敌任务。
　　
　　还有一份是电报抄件，是11月20日中革军委发给红军第一军团的命令：
　　
　　以第二师（缺第六团）附迫击炮连及电台即向道州侦察前进，限明晚赶到道州地区，在有利条件下即攻占该城。
　　
　　杨成武看了命令，精神一振，立即递给了耿飙。耿飙看完命令，马上显示出了先锋团团长的本色，手臂一挥，大喊一声：“通信员，通知营连干部立即到这儿来开会！”
　　这是个战斗动员会。一听要夺取道县，干部们人人显出急切的样子，生怕什么好处让别人抢了去。一营长罗有保坐着的身子突然挺直了，好像要马上起身；三营长曾庆林把军帽抓在了手里，似乎手里全是劲。
　　但他们还得听团长继续讲着：
　　“从这里到道州，有一百几十里路，我们的前面有广西军阀白崇禧的部队，和湖南军阀何键的部队，而后面还有追击红军的国民党中央军，周浑元、吴奇伟的纵队到了宁远，都离道州不远。如果我们不能迅速赶到，并以突然的行动拿下道州，就有可能被敌人的主力部队先占领，给我们造成被动局面，也给全体红军带来很大的危险。同志们，师部的部署是：由我们红四团主攻正面，同时红五团从南面迂回。同志们，此次夺取道州，首先是一百好几十里路，任务大，可能有很多想不到的困难。为求迅速、坚决，各营连的干部位置都要靠前一级，要在第一线，以便遇到情况时，迅速了解敌情地形，随时决策，随时下决心！另外，先头部队要加强警戒，加强火力！”
　　阳光洒满大地。当政委走前一步，扬起有力的右手时，一种无限的活力洋溢在他的英俊的脸庞，虽然是才20岁的年轻的政委，但五年的艰苦的革命斗争的磨炼，已使他显得沉稳而精干。他的声音不是太高，却字字有力，他扫视了一眼各位营长，扬起了一份电报对大家说：
　　“各位看一看，这是11月20日中革军委发给第一军团的夺取道州的命令，可以明确地说，这次夺取道州，就是中革军委亲自给我们团下的命令，这是我们团的光荣！咱们现在又是先锋了，整个红军部队的先锋！前方的敌情会很复杂，干部党员必须靠前。还有，任何时候都要注意群众纪律！”
　　耿飙看了一眼大家，马上严肃地说：“大家不要争了，听李参谋长宣布命令！”
　　
　　
　　（八）
　　
　　部队火速出发了，完全是战斗的姿态。
　　前锋刚转过一个山包，突然发现另一条叉路上有几个人影，马上人影又转身往回跑了。一个排的战士冲了过去，却发现是几个老乡。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好像是一家人。看着他们害怕的样子，战士们马上好言安慰，排长又掏出自己身上的红薯给了孩子，一家人的胆怯稍稍缓和了一些。
　　王有才也立即跑了上来，看到是老百姓，也马上安慰：“老乡，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军队，你们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一家人靠在路边，也不敢动，静静地看着这一支部队，战士们友好的眼神，亲切的话语，让大人多了几份安全感；小男孩却机灵地闪着圆圆的眼睛。有两个红小鬼，大概自己也是小孩吧，还特意一步跨出队伍，逗了小孩一下。小孩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哥哥，脸上笑了。
　　团长从后面上来了，他也注意到了路旁的百姓。他跳下了骡子，把缰绳交给了警卫员。他直接走了过来，警卫员杨力也跟着他出了列。
　　“老乡，不用怕，我们是红军，听说过吗？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是专打欺压老百姓的国民党反动派的。”耿飙语气很和缓。
　　耿飙一边说，一边给两个男人递上了烟。看到这种珍贵的纸烟，两个男人先是一惊，随即很高兴地接了过去。
　　耿飙一屁股坐在一块不大的石头上，然后又请他们都坐下，老百姓也胡乱地随地坐下。
　　只有警卫员站着。这几个老百姓看了一眼牵着马、扎着皮带、腰挎盒子枪的警卫员，又有些不安了，他们可能猜出了，坐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长官”。
　　“长官，我们是道州的百姓，要去投亲戚。”一个年纪最长的老人慢慢地说。
　　“红军不叫‘长官’，这是我们的团长。”警卫员快言快语。
　　听说是“团长”，几个人又显出了几分敬畏，耿飙马上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在我们红军里，团长和战士一个样，不分地位高低。我们都是穷人出身，都是为穷人打仗，红军就是要让天下所有的穷人翻身，有自己的土地，不受地主的剥削。我们现在就是去打道州。”
　　一听说红军马上要去打道州，他们一下子有些激动，几位都争着把他们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有一个壮年男子与其他女的和孩子都不着声，只是看着大家。
　　耿飙再给每人发了一根烟，又喊警卫员：“还有吃的吗？都拿出来。”
　　警卫员马上笑呵呵地把自己两个口袋里装的红薯、炒面，还有一个鸡蛋－－那是昨天晚上房东大娘给的，他还没有舍得吃－－都拿了出来，他把红薯、炒面递给了大人，特意把鸡蛋给了小孩，还拍了拍小孩圆圆的手。
　　耿飙和老乡们道了“再见”，招招手，看着他们拉着小孩慢慢地走去。忽然，那个壮年男子又放下晃晃悠悠的担子，又跑了两步回来，把耿飙拉到路边，小声地说：
　　“团长，刚才忘了告诉你，道县城南门就是潇水河，河上有一座浮桥，是用链绳、木板把许多船连在一块的。你们要进城就一定得从这座桥上过,你们去时要先抢这座浮桥。如果他们知道你们要去，就会提前把桥拉过去，你们最好在夜晚派人游水过去,把浮桥再放过来……”
　　这可真是个重要的情报，耿飙谢过了壮年男子，马上就翻身上了骡子，一鞭下去，骡子直朝队伍前面冲去。
　　
　　
　　（九）
　　
　　初冬的落日把最后的一点余辉洒向潇水的两岸，把最后的一缕光彩染上西天最低处的一片云朵。
　　杨成武和耿飙带着几个营长和特务连连长王有才，他们已经到了潇水岸边。他们隐蔽在一片稍高的土丘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宽阔的水面和对岸。在他们后面几十米处的小松树林里，就是刚刚设立的团指挥所。
　　望远镜把河对岸细细地扫过，耿飙让王有才快速地记下对岸的地形特征、渡口位置、城门位置、城墙高度，他担心天一黑，就没法细致观察了，他唯恐漏下一个重要细节。让大家心中沉重的是，浮桥果真被敌人拉了过去；让大家又松了一口气的是，拉过去的浮桥缩成一堆，就飘浮在渡口一旁。
　　突然，白玉林弯着腰从后面跑了过来：“政委，师长电话！”
　　杨成武把望远镜给了一营长，马上弯着腰向回跑，同时，耿飙也转身向指挥所跑来。
　　杨成武接过一个参谋递过来的听筒，马上高声喊道：“报告师长，我是杨成武！”
　　电话那边响起了师长陈光的声音，他用的是浓重的湘南话，讲话从来不急不慢，听他的电话，再急的干部也得把自己的语速降一半。
　　“杨成武同志，五团正协助你们从潇水上游架桥北渡，你们要迅速展开行动。道州城内的敌人只有一个连和几十个民团，无扼守的准备，估计他们拂晓前会向蒋家岭逃窜。你们四团的任务就是立即行动，泅渡过去，夺取浮桥，积极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