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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红四团的前面形成了一个凹形的防御阵地。
　　战士们实在太疲劳了，有的挖好工事，就趴在掩体上睡着了。耿飙与杨成武、李英华哪里还有睡意？他们吃了几口炒米，便一块到阵地周围看地形去了。
　　
　　
　　（七）
　　
　　11月27日，朱德给红一军团发出一封电报，内容如下－－
　　林、聂：
　　…………
　　二、……已令一师二十八日中午前开抵文市归还主力……
　　三、一军团之任务为：
　　1．保证一军团、军委与五军团之通过及在全州与界首之间渡过湘水。
　　2．坚决打击由全州向南及西南前进之湘敌一路军，为此：
　　甲、二师应确实占领界首、咸水圩、朱塘铺、坪山地区，应准备打击由全州出动之敌，并与四师前出至界首、兴安间之部队取得联络。
　　乙、十五师应派出至少一团至水井坪、木叶铺及土桥地区，扼守该处隘口。
　　丙、十五师主力及一师应集结文市及其西北地区，准备突击由全州出动之敌。
　　丁、最后查明文市、全州及界首、全州间之平行路及徒涉场，以便保证数纵队同时并进，并于二十八日中午报告我们。在各南北小路上，应派出小部队以防止敌人袭击。
　　…………
　　朱 德
　　二十七日十八时
　　
　　五团未能抢下全州，于是红一军团在全州南面的脚山铺建立阻击阵地。此处距全州约十六公里。红一军团的一师还在潇水一带，与五军团一起阻击国民党中央军的追击。
　　脚山铺一带有许多小山，这些小山包孤零零地互不相连，这些小山各有奇怪的名字，如“怀中抱子岭”、“美女械头岭”、“尖峰岭”、“黄帝岭”、“米花山”等。从全州南下的桂黄公路就从这些山岭中间穿过。
　　五团坚守在“尖峰岭”上。
　　红四团的阵地是桂黄公路两侧的高地，都是一些小山丘，他们要把敌人沿公路而来的部队死死地挡住。
　　这是11月29日，早晨。天气晴朗，银霜遍地，冷风一吹，更增加了几分寒意。桂黄公路两旁的田里水稻已经收割，空旷的田野没有什么遮挡。在战士们守卫的这几个小山包上，却是满山的小松树和灌木丛，人站在里面，隐藏得严严实实地，这当然是难得的天然隐蔽物了。看看身后，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团长耿飙这几天身体又不大好，还是老毛病打摆子，身体忽冷忽热。在晨风中，他清瘦的面庞倒显得多了几分沉静。政委多次劝他到后面稍作休息，他却坚决不肯，一定要站在自己的指挥岗位上。
　　突然，天空传来“嗡嗡”的轰响声，一抬头，是敌人的飞机出动了，大约有十多架。马上，空中响起飞机俯冲时的怪叫声和机枪的扫射声。飞机一批飞过，马上又是一批。炸弹落了下来，先是天崩地裂一般的轰响，马上是一股一股的烟尘。今天的飞机之多，是以前的各场战斗所没有经历过的，炸弹的烟尘弥漫了所有的山包阵地。
　　好不容易飞机走了，却听见敌人的大炮又吼叫了起来，炮弹一颗颗在阵地前沿爆炸。霎时间，又是碎石飞迸，烟火腾飞。强烈的爆炸把人震得前摇后晃，脑袋也好像要跟着炸开似的。现在的山上，什么也看不见，指挥员想看看远处，看看前沿，已经不可能了；想看看周围，也几乎全是烟尘和火光。这是一阵使人恐怖的时刻。
　　但红四团的战士们是久经战阵的，在他们的心里，这只是敌人进攻的序曲，这只是敌人为自己壮胆的一种吓唬人的方式。看不见有什么了不起？摇晃几下又有什么可怕？山裂了，还有红四团。
　　敌人炮击的时候，耿飙和杨成武一块站在阵地上，他拍着衣服上的灰土，幽默地说：“看，这么轰隆隆一震，把我的烟瘾也赶跑了！”
　　“看来是一场恶战！”政委杨成武说。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在烟雾渐渐消散的远处，敌人从正面压过来了。
　　“嗬，还真不少!来吧！”李英华参谋长一把抽出短枪，飞身跃向三营前沿。
　　“我去二营！”杨成武弯着腰，迅速跑去，警卫员小白紧紧跟着他，半步不离。小白的脸上少了一些孩子的稚气，多了几分战士的勇敢，他跑动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二营的阵地上早已是严阵以待，但战士们还没有露头。黄古文的两边都是抱着机枪的战士，他习惯于站在机枪旁边指挥，只要一冲锋，他一准要为自己抢一挺机枪抱在怀里。黄古文看到，机枪已压满了子弹，手榴弹已拧开了盖，他们等待的是命令。只要命令一下，马上就能一跃而起，喷射出万千火焰。
　　二营长斜靠在战壕里，旁边是一挺重机枪，在敌人炮击停止后刚刚架起，机枪的前面是两枝战士们放的树枝，当然是为了隐蔽机枪。政委一到，也和二营长靠在了一起。
　　重机枪手在报着距离：
　　“500米。”
　　“300米。”
　　“200米。”
　　敌人真多，黑糊糊的一片，象一大群乌龟似的，直朝山坡顶拥来，几乎把半个山坡都遮满了。还在远处的时候，敌人有些害怕，猫着腰，轻抬着腿，慢腾腾的。左边的看看右边，右面的看看左边，似乎在等待对方往上冲。后面的长官喊着，叫着，骂着。
　　更近了，敌人却慢慢地都直起了腰，好像放心了许多。莫不是刚才他们猛烈而密集的炸弹、炮弹把共军都炸死在了山上？他们有飞机、大炮，他们很迷信他们的尖端武器。他们的飞机把整个山包炸了一遍，他们的炮弹又把山包再轰了一遍，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又听见后面的长官大喊道：“先冲上共军阵地的有重赏！”
　　冲吧，不用战斗还能得重赏，冲吧！更多的敌人直起了腰。
　　红军的整个阵地上完全沉默，不见一点动静。红军的弹药非常缺乏，他们把缴获来的尖头子弹，全部集中给机枪使用，步枪则尽量使用自己的土造子弹。就连这土造子弹也极为有限，为了节省弹药，战前规定了各种枪的射击距离。现在，不管敌人怎样吼叫，红军还是沉着地等待着。
　　“砰！”突然一声枪响，这是命令。
　　马上，重机枪“哒哒哒”地发出粗犷的声响，轻机枪、步枪也一齐叫了起来。同时一排手榴弹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红军的打击太突然了，也太猛烈了，即使冲在前面的敌人想卧倒、想隐蔽，早已来不及了。在这迅猛的打击下，敌人像被风暴摧折的枯树桩子纷纷倒地，滚落。扑上山坡的难有活命。
　　敌人垮下去了，落荒而逃。
　　
　　
　　（八）
　　
　　但是，飞机又来了，比刚才更多，炸弹成串成串地落了下来，红军的阵地上成了一片一片的火海。一批飞走了，又来了一批。敌人好像侦察清了红军的阵地，也好像看到了红军的实力。既然第一次的轰炸没有给红军一毁灭性的打击，那就来更猛烈的吧。飞机这次采用了与刚才不同的战法，刚才是先俯冲扫射再投弹，现在则是疯狂的投弹，弹扔完了，再无可奈何地胡乱扫射一阵。
　　又是一阵炮击，大概他们想用自己的炮弹把这些山包都给掀翻在地，炮弹的爆炸先从山坡震响，接着滚滚烟尘一层层往山顶上滚来。
　　这一次烟尘随风消散的时候，红军的阵地上已经没有了战壕，阵地真的被敌人轰平了。
　　忽然，慢慢地，烟火弥漫的枯树旁边，碎石散落的土块底下，终于有了活动；慢慢地，一颗颗人头从土中，从碎石堆中，从斜倒的燃烧的树枝下，抬了起来。这是四团的战士们。他们抖一抖头上的灰土，揉一揉眼睛，再活动活动埋在土里的身体，然后又抓起了枪。只听指挥员轻轻地喊道：“快点！大家快点！敌人要进攻了！”
　　朝山底下望去，敌人已经到了跟前。队伍比刚才还要密了。这一次，他们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小心翼翼，或是抱着幻想，他们知道，山上确实有红军，他们炸不死，或者说炸不完。
　　但他们也知道，他们刚才的轰炸比第一次要猛烈数倍。第一次权当是侦察，这第二次才是结结实实的打击。他们的指挥官这次可以满有信心地想到：山顶上的红军真的没有几个了，而这次的兵力比刚才还要多，冲上山顶自然是不成问题。
　　身后是长官的吼叫，前面是机枪不停点地扫射。当兵的全都抬起了腿，快速往山上冲来。
　　山上依然没有动静。到了半山腰，敌人一下子全都弯下了腰，一边隐蔽，一边射击。
　　山上没有枪声。
　　士兵不敢往前冲，长官在身后吼叫。在他们长官的眼里，山上的共军还有，但肯定不多了，死了前一批士兵，后一批就可占领阵地。士兵算什么？哪不过是“老子”升官发财的棋子。
　　长官在后面开枪了，当场撂倒了几个，其他人一惊，马上厥起屁股往上挤。
　　“共军没有几个人了，不要怕，快冲，最先冲上去的有重赏！”
　　敌人越挤越多，开始往山顶上爬来。
　　红军的机枪响了，手榴弹爆炸了。
　　黄古文的前面是一小堆拧开了盖的手榴弹，他手上迅速，神情却不慌不忙，他挥动着有力的胳膊，把手榴弹投得很远。一枚，又一枚，再一枚，他满意地看着手榴弹一个个在敌群中爆炸，看着敌人有的随着土石飞起，有的扭着身子倒下，有的跌跌撞撞地向后跑去。
　　
　　三营的阵地上。
　　李英华参谋长在炮火中观察着阵地的前方，一颗炮弹在他不远处爆炸，烟尘全扑向他，他很不在意地吹了两下望远镜上的尘土，继续观察。曾庆林营长正在指挥战士们射击，他冷静而机智，随时掌握着阵地上的一切情况。
　　在参谋长的指挥下，三营在山体上挖了不少的小防空洞，当敌人飞机轰炸和炮弹打来时，他指挥战士们躲进山洞，只留少数战士在前沿警戒，因此三营的伤亡要小一些。
　　敌人一批一批地往上冲，又一批一批地倒下去、逃回去。
　　
　　一营的阵地上更显激烈。
　　一批敌人滚了下去，半坡处更多的敌人则又往上冲。在刚才的轰炸中，红军有的重机枪被炸坏了，有的弹药箱被埋到了深深的土石中。当然也牺牲了不少战士。这一次的打击就比刚才弱了一些。敌人已经冲到了眼前，步枪已经来不及上子弹。
　　“杀！”罗有保一声怒吼，跃出了战壕。
　　“杀！”一阵凶猛的喊声。
　　罗有保双手握着一把大刀，旋风一般冲向敌群。战士们也都在呐喊声中跃出了战壕，端着刺刀冲向敌人。灰尘，硝烟，漫天彻地；火光，手榴弹的闪光，刺刀的弧光，闪成一片；爆炸声，枪弹声，怒骂声，惨叫声，枪刺的撞击声，交织成了一曲悲壮、慷慨的战歌！
　　敌人倒下了，勇士们又回到了战壕。卫生员赶紧上来为受伤战士包扎伤口，战士急忙从土中拣子弹。还有战士身子一软，就一头跌倒在战壕里。
　　这一次，不等战士们喘口气，又一轮敌人的进攻开始了。
　　
　　刘建绪看到湘军的一次又一次进攻都被打退了，他有些无可奈何，他给何键拔通了电话。
　　何键听了刘建绪的战场报告，在电话中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共军再勇猛，我的炸弹比他们多，我的军队人数比他们多，就是一个团一个团地拼，我也要把共军耗干净！”
　　天黑了，敌人无奈地退了下去。
　　整整一天的激战停下来了，这是一个短暂的、难得的休整机会。
　　杨成武和耿飙马上分别到各连的阵地上去了。
　　林子钦也带着年轻的宣传队员到前沿阵地上去了。
　　
　　
　　（九）
　　
　　11月30日。东天抹上了一层血色的霞光。第一师已经赶回归建，他们立即扑向了红一军团为他们早就预留的阵地。
　　红四团的战士们正在战壕里吃饭，突然，传来了敌人的炮声。前沿阵地立刻腾起了团团烟柱。很快，炮声更密集了。湘军的炮弹在红军坚守的所有阵地上爆炸，整个脚山又突然跌进了黑暗的烟雾之中。
　　敌人冲过来了。
　　在红军的阵地上，裹着绷带的脸严肃起来，刚才还睡意未消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弹药手做好了准备，机枪手做好了准备，拧开盖的手榴弹一个个整齐地堆在战壕前。
　　今天敌人的人数比昨天增加了很多。何键有十五个团，一个团被打残了，他重上一个完整建制的团，他每一次扑上来的都是齐装满员的建制单位。
　　团长耿飙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又不时用望远镜看看三营和二营的前方。
　　敌人往上冲了，红军战士依然很沉着，依然是放近了再打。
　　敌人冲到半山腰时，突然全部卧倒，十多挺机枪架了起来，马上机枪喷出了火焰。不一会，后面的大片大片的兵士开始朝上拥来。
　　红四团的机枪也响了。
　　耿飙感到今天的敌人打得有些稳，前沿火力更凶猛，这让他有些诧异。更让他惊诧的是，他忽然发现，正面的敌人在强攻时，又有一大队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敌人向我阵地的侧后迂回而去。
　　“不好！”耿飙暗暗叫出了声。他知道，如果敌人只从正面强攻，红四团拼命也能抵挡一段时间；可如果敌人迂回到阵地的侧背，我们又分不出兵力，势必难以固守。他又想到，如果敌人一面围攻红军的阵地，同时又以大部队直奔向南，威胁渡口，那就更麻烦了。
　　敌人改变了部署。
　　杨成武在公路的右侧阵地上，他也看到了敌情的变化。他一边协助二营长组织轻重机枪正面压制敌人，一边抽调人马，准备随时应对敌人的迂回。他弯腰跑到黄古文跟前，大声命令：“黄古文，从六连抽出二个主力排，准备出击！”
　　杨成武在望远镜里看到，红五团坚守的尖锋岭上烟尘滚滚，再听听，那边的枪声已经非常稀疏了。他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
　　很快，突破了尖锋岭的敌人把更多的兵力压向了四团的阵地。四团前沿的几个小山包也丢失了，杨成武知道，守在那里的红军战士已经全部牺牲。
　　敌人的后续部队源源开来，长官骑着马，士兵奔跑着，向南迂回而去。四团的阵地处在万分危急之中。
　　陈光师长早就把敌人的阴谋看得清清楚楚，他给四团打来电话，警卫员急忙把团长耿飙叫到了电话跟前：“四团吗？是耿飙吗？我现在命令，四团立即向后转移阵地，要以运动防御的手段，迟滞敌人的前进，好争取更多的时间！”
　　耿飙马上向三个营发出了转移阵地的命令。
　　战士们边战边退，而敌人在后面死死地咬着不放。同时，天上的敌机也来回轰炸，每一步，都有血的代价。但是，没有一个人胆怯，人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
　　坚决保卫党中央，誓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十）
　　
　　现在红四团的主要任务，是挡住敌人优势兵力从公路上压过来的猛烈攻势。一营在公路左侧，二营在公路右侧，三营在―营阵地之后。
　　杨成武在公路右边指挥。现在几乎用不着望远镜了，他一边指挥，一边不停地用手枪瞄准射击。杨成武也注意到小白也好像长大了三岁，脸上稚气的笑不见了，愤恨却全写到了脸上，他咬着牙，用两手握着驳壳枪，慢慢地瞄准，开一枪，他朝前面看一看，好像要看看敌人是怎样倒下去的。枪里的几发子弹打完了，他斜躺在战壕里，再一颗一颗地压上子弹。
　　杨成武心里想：这小鬼，还不慌不忙的！
　　机枪的吼叫声依然猛烈，一个又一个的手榴弹不间断地飞向敌群，他眼看着敌军的残肢飞上了半天，他眼看着一个个的敌人扑倒在眼前不远处。
　　敌人发起冲锋了，杨成武指挥战士以猛烈的火力向敌人射击；敌人卧倒隐蔽，他让大家节约子弹，瞄准再打。他的目的就是迟滞敌人，为渡口的军委纵队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