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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他想起了打漳州的那一仗。
　　
　　红四军的第十师、第十一师，从闽南有名的天宝大山上直冲下来，天上大雨如注，地下战士如蛟龙，喊杀声，枪弹声，震天彻地。红军一鼓作气，敌人土崩瓦解，漳州的屏障被打开。红军消灭了张贞的主力，缴获了大量武器。红军队伍在宽阔的龙厦公路上，排成四路纵队，浩浩荡荡，乘胜前进。
　　一小队人都骑着马从后面赶了上来。其中有一匹白马，白马上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人，他穿着一件大褂，头戴凉盔帽，初看像一个书生，但看他那炯炯目光，那压倒一切的气概，战士们一下就能感觉到他作为一个统帅的威严。他就是毛泽东。
　　毛泽东在队伍里与战士们一起向漳州行进，他一边走一边问：
　　“你们缴了些什么武器？抓了多少俘虏？”
　　杨成武高兴地汇报说：“缴了很多外国造的武器，消灭了张贞的主力！”
　　毛泽东听后高兴地说：“你们打得好！”
　　我们是打得好，可现在呢？……
　　杨成武又回到了现实。
　　他忽然又想起了第一次反“围剿”。敌人来了，红军大踏步地转移，突然悄悄地埋伏，把敌人的部队引入了包围圈。一拳下去，把敌人前敌司令直接指挥的一个主力师全歼，活捉了张辉瓒。
　　他又想起了第二次反“围剿”。红军带着敌人在根据地内绕圈子，突然从敌人部队的一个空隙钻了出去；等敌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又突然长驱横扫五百里，彻底打破了敌人的“围剿”。那是多么的痛快淋漓啊！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战场上，天快黑了，他不知道耿飙团长和战士们怎样，他不知道阵地怎么样，他感到极度的痛苦。
　　
　　
　　（二）
　　
　　
　　“政委，给你包上伤口。”是警卫员小白的声音。
　　杨成武睁开了眼，小白告诉他：“政委，担架员一口气跑出了三十多里，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区。”
　　杨成武忍着伤痛和心痛，显得有些吃力，又显得有些难过，他向四个担架员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杨成武听到有几个人在说话，他吃力地一转身，却惊奇地发现旁边站着军团卫生部长姜齐贤同志和军医主任戴济民同志。姜齐贤还是他那和善、友爱的神情。戴济民同志留着山羊胡子，他的形象特引人注目，大家又都喜欢他，平时亲切地叫他“戴胡子”。这“戴胡子”可不简单，他原本在吉安县开私人医院，红军到了那里，他就带着听诊器，背上药箱子，直接参加了革命。
　　担架员是在这里碰巧遇见他们的。
　　担架放下了，姜齐贤和戴胡子蹲在担架旁边，检查伤势。血早已不流了，绑腿和绑腿缠裹的裤子，全被鲜血糊住了，湿湿地粘在腿上。子弹是从右小腿中部贴着筋骨打进去的，子弹洞穿而出，出口有鸡蛋那样大，肉向外翻着。
　　绑腿和膝盖以下的裤腿被剪了下来。姜齐贤和“戴胡子”又用盐水给杨成武洗了伤口，上了云南白药，再用绷带扎好。这一切整整花了两个钟头。
　　治疗就在这山路上完成了。
　　杨成武感到很幸运了。
　　担架直接把杨成武送到了军团卫生部。
　　到了军团卫生部，前线的消息不断地传来了。杨成武最关心的就是这些。
　　他听说了红四团最后一天的浴血苦战，他知道四团现在已经损失过半――这让他这个政委太痛心了！
　　他听说红四团已经与兄弟部队一起撤到瑶子江，已经进入了越城岭大山，正利用险要的隘口进行阻击。
　　他听说红一军团整体上损失也很大，五团的易荡平政委牺牲了。
　　他听说红三军团牺牲也很大，好几位团长、政委不是牺牲就是重伤。
　　他听说五军团还有一个师没有过江，红八、九军团所剩无几。
　　他还听说，整个渡口散落的都是红军从苏区运来的笨重的设备，飘散的材料、书籍；他听有人说“江水都红了”。
　　他没有再敢往下问。
　　损失这么大吗？
　　军团的野战医院也在不停地运动中。杨成武就躺在担架上。现在情况好多了，一副担架有八个担架员分成两组，轮流着抬。一会上山了，不久又下山了。打了几年的仗，也只有现在好像突然没事可做了。一会醒了，一会又睡着了。每当醒来时，他都尽可能想些让自己愉快的事，想些部队以前的胜仗，以致于有些胜仗在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闪现。
　　在行军的时候，警卫员小白看政委情绪不大好，就试着问政委，他想让政委高兴起来。他说：“政委，这一次在脚山，咱们的部队打得可英勇了！”
　　他这一说，倒使杨成武觉得伤心，部队损失那么大，他能不伤心吗？他在心里问自己：哪一次打仗损失有这么厉害？
　　他本不想接小白的话，可小白还在说：“政委，敌人那么多飞机大炮，也不见得咋样！”
　　“这一仗很窝囊！”政委低声地说。
　　小白不明白。
　　“这仗打得太被动了，耗的时间太长，不得不与敌人死拼。伤亡了那么多好战士。”政委伤心地说。
　　小白认真地听着。他又觉得政委讲的所有的话，都是在培养自己，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像政委那样懂得很多。
　　“从第五次反‘围剿’一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打得很被动，哪有一次像样的胜仗？”政委无力地说。
　　“哎，政委，你不说以前打了很多胜仗嘛，打得敌人鬼哭狼嚎，片甲不回？什么叫‘片甲不回’？”小白好像突然找到了兴致。
　　杨成武可没有兴致现在给他解释什么叫“片甲不回”，他在沉默着。
　　“哎，政委，为什么以前总打胜仗？”小白又问。
　　“以前是毛主席指挥的。”杨成武简单地说。
　　“哪为什么现在毛主席不指挥红军了？”小白还一个劲地问。
　　杨成武还是提不起兴致来，他又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十六字决：“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小白看后面一个担架员直擦汗，他马上走过去，换下了那个年轻的担架员。
　　
　　
　　（三）
　　
　　在担架上躺了十多天后，杨成武又回到了红四团。
　　耿飙一见杨成武回来了，高兴得从凳子上跳起，三两步冲上来，紧紧地抓着杨成武的手，十二分激动地嚷道：
　　“哎呀，政委，政委，你可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同志们都盼着你早日回来！太好了！太好了！伤好利索了吗？”
　　耿飙一句接一句地说，李英华、林子钦他们都插不上一句话了。
　　当他看到杨成武走路的样子，知道伤口还未痊愈，又马上说：“你骑我的骡子吧，它老实，从不失蹄！”
　　“不用，不用。”杨成武还要推辞。
　　“一定要换，必须得换！你就别争了！”耿飙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杨成武再看看耿飙，他脸色发青，又比大战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你身体怎么样？”杨成武知道他的疟疾还没完全好。
　　“很好，很好，你回来，我一高兴，什么都好了！”耿飙手一扬，又笑了。
　　两人都骑着骡子，缓缓地行进在黔北的高原上。分别有十多天了，不知有多少话要谈。
　　耿飙先讲起11月30日后半天的死命的阻击和12月1日混乱的搏杀，讲起牺牲了的干部和战士，这是让他们两人都很伤心的事。
　　杨成武又谈起了自己这十多天在担架上想过的事。谈到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的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谈到红军总是被动地跟敌人拼消耗，被动地撤退转移，被动地掩护阻击。谈得多了，他不由得叹息道：“怎么能这样跟敌人打仗？”
　　耿飙说得简单而直接：“现在不是由洋顾问在指挥吗？他是正规战专家，他只打所谓的正规战，可是越战越败。我也搞不明白，一次打不赢，二次打不赢，三次四次总该换个打法嘛？道理如此简单，真不知道这个洋顾问是怎么想的！”
　　耿飙好像讲到了伤心处，又好像讲到了兴致处，他接着又讲：
　　“还是当年反四次‘围剿’打得痛快，国民党那么多人，咱红军说走就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说打就一个埋伏来个全歼！”
　　“那都是毛主席的‘十六字方针’好，正好避我所短，扬我所长！”杨成武激昂地说了一句。
　　耿飙叹息了一番，又换了一个话题：“政委，你听说了吧，洋顾问还坚持要去湘西与贺老总的部队会合。那蒋介石早就看出了这一条路线，又在路上布置了三道封锁线，几十万人马，又想给红军设个口袋。不过，现在看来路线变了，已经进入贵州了。”
　　“决不能再走老路了！”杨成武愤愤地说。
　　
　　
　　6．乌江
　　
　　
　　浪淘沙•乌江
　　
　　北岸雾茫茫，
　　兵进乌江。
　　风吞波滚撼千冈。
　　排浪徒知浊水冷，
　　蟹将皆藏。
　　
　　半夜莫声张，
　　冰透石凉。
　　谁知战士正抽枪。
　　待晓号声冲壁顶，
　　血溅霞光。
　　
　　
　　（一）
　　
　　红军进入贵州，贵州的双枪兵望风而逃。
　　红四团在攻占老黄平后，继续向乌江前进，目标是江界河渡口。
　　杨成武和耿飙感到这一次的任务非同一般。红二师属于红一军团，而现在则直接受中央军委的指挥，并且由刚恢复红军总参谋长的刘伯承率领。
　　红四团依然是前卫。
　　四团出发后，造的声势很大－－打贵阳！
　　前锋每到一个村镇，都要做三样事：
　　一是刷标语，一片墙上，刷上大大的白粉字，格外醒目。标语很有气势，如：
　　“打到贵阳去！”
　　“打下贵阳过新年！”
　　“打进贵阳，捉王家烈！”
　　…………
　　二是找老百姓问路。
　　“老乡，到贵阳还有多远？”
　　“老乡，到贵阳路好走吗？”
　　“老乡，到贵阳去有近路吗？”
　　…………
　　三是做路标。有写在大石头上的，有做个牌子挂在大树上的，也有像刷标语那样直接刷在墙面上，“到贵阳还有一百八十里”。
　　团长政委也认真地问路。
　　“老乡，这里到贵阳还有好多路？”杨成武从行军队伍中走出，他拄着拐杖，站在路口，向过路的老乡打听。
　　老乡也很友善，对红军丝毫没有戒心，爽快地答道：“只有一百八十里。”
　　耿飙再给老乡递上一支烟，老乡惊喜地接过去，满面笑容：“长官，你莫客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