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作为火鸟资深船员、侍应，哥十年来孜孜以求的就是爱老携幼帮扶菜鸟—新人，不管你是黑人白人黄人棕人男人女人，哥都一视同仁。”
“你觉得哥对你黑脸，那是因为，哥是黑人。”迈耶露出一口好牙，拈起一片生火腿大嚼。
“还聊，还吃！”双鬓染霜的福全叔背着一只手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另一只手上托着一盘柠檬水，福全叔才是火鸟号上资格最老的，所以迈耶能说道何志武，福全叔能说道所有人。
福全叔沉着脸，冷目扫到迈耶，“啊！”迈耶忽然道：“我怎么忘了尊客火腿是要三片，还是三十片？我到厨房看看”
扫到何志武，福全叔“哼”了声，转身而去。
何志武一个哆嗦，“黑脸”难道会传染？初来时福全叔可和蔼的很，真像个“叔”，现在那脸子，仿佛何志武刚拿一把MP7突突了他全家。
第二天，换好侍者服的何志武甫登泊在码头的火鸟号，就傻了，船上三十多号人，甲板部、轮机部、事务部；船长、大副、水手长、轮机长、大厨……列队相迎，事务长福全叔老脸笑得皱成一朵菊花，福全叔抢前几步，一把捧住何志武双手，“小武啊，不，大何，大何！”
福全叔的手一点也不像他的脸，滑软细嫩，柔似无骨——像个女人，被这样一双湿湿、温温的手捧握着，就像被某种粘哒哒的软体动物裹住，何志武一身鸡皮疙瘩，又甩脱不得。
“大何啊，你可是我们火鸟号的荣耀哇！”福全叔的话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不过何志武看到了从福全叔身后闪出的山姆前辈，心中有些预感。
山姆扶了扶眼镜，讪讪笑道：“何志武，你在火鸟号上的工作结束了，现在跟我走吧。”
福全叔在“火鸟号”上待了三十年，大副二十年，轮机长十五年，迈耶十年……自己，五天。这就是他是火鸟号荣耀的原因？
可是……自己才干了五天啊，这样的基层锻炼，未免近似儿戏，何志武觑见山姆前辈把手插进了怀里，脑仁一阵没来由的锥痛，何志武揉了揉脑门问道：“前辈，我们要去哪儿？”
山姆松了口气，他瞪何志武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目光扫向福全叔等一排“人肉背景”，人肉背景识趣的齐齐退到船尾，面朝大河，朝日初生。
早晨这会儿并不冷，山姆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装里，好一会，他才道：“上岸，去内勤课。”山姆忽然笑起来：“新岗位是厕卫——就是打扫厕所。”
十一
来到本野武公司的第三十五天。
何志武面露微笑，忽然眼前一阵晕眩，天地倒置，何志武努力抓住桌面才不致跌倒——真见鬼，这是一个月来第几次了？他以前不是没有出过海坐过船，谁想后来在浪平水缓的江轮上做了三天侍者，竟就此得了晕眩症，这向谁说理去？
“香桑…相…山”声音混沌仿佛来自水面之上，努力抬头望向“水面”/工作台对面，说话者的面孔波动幻变，没有一秒钟是固定的，那些面孔……何志武认得，是这一个月来，“走马观花”般入职的三十余个部门，“过目”的数千人面孔，男女老少、美丑肥瘦的脸孔之河。
脸孔之河越流越快，“停下，快停下！”何志武尖声惊叫，他感到自己的心智正被疯狂抽离和撕裂。
“先生？”脸孔之河停止流动，汇聚为一，一个胖子，髡顶，堆笑满面，竭力压制住讶异。
何志武抹了把脸，才想起是要给这个胖子戳上事业管理部-环境风控课的章，其实不是章，而是一层附膜：一个0.1毫米厚的密钥存储安全模块，时效一到，自动分解。
“劳您费心！”胖子赶忙鞠躬，何志武亦起身还礼，他可做不到其它同事那样大刺刺靠在椅上坦然受之……办公终端“叮”的一响，之后又是一声，何志武知道，第一响，是这胖子缴的“印花费”，第二声，是自动分成的“个人提成”。
本野武公司的“印花费”是和员工分成的，撇开是否有违联邦法律不说，这项举措，一开始极大的提高了事务部各课的印花效率，之所以说是一开始，是因为后来有聪明人发现，印花费的收费标准只是“下限标准”——于是诸神黄昏，各逞其能。
“费”既已缴了，胖子收好文件，转身，脸上的笑像墙上的湿泥巴，立即掉下来——这只是本野武公司事业管理部“验审序列”里的一个节点而已，老笑，脸上肌肉会痉挛，胖子搓了搓脸，又向下一处行去。
“9627，你搞什么？！”何志武节点的通过效率太高了，隔壁安全风控课的伙计探头出来怪叫，人都堆到他那儿去了，他还怎么从容“审验项目”，从容商定“印花费用”。
“抱歉！无心之失！”何志武打了个呵欠敷衍道，该死的困意又来了！等候项目验审的还有好多人，管它呢？岛上哪家公司也不会以为与本野武的项目能一天完成验审，而且他今天的配额工作量已经完成，可以收工“回家”——宿舍了，本野武什么都好，就是寻常不允离岛，也不许使用任何一种VR设备，何志武现在对胡吃海塞、甚至是去洲上红灯区一掷千金都没啥兴趣，他觉得自己像只电动兔，上完工就电量将罄，进入休眠模式。
何志武甫离工位，便听身后“哐”一声响，9527踢开工位小门吼道：“你TM的别走！撅完屁股就想走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志武回身刚想解释，一记老拳砸上面门，直把何志武砸趴在地上。
温温湿湿的鼻血流出来，何志武揩了把，9527女人一样的尖叫起来，“什么……鬼？”被打的没叫，打人的倒叫得惊天动地。
“血，血！”
“血——当然是血，鼻子给打破了自然……”何志武发现手上的“颜色”不对，那蓝乎乎的一滩，是油漆？哪来的油漆？何志武心砰砰的跳，他换只手背颤抖的揩去……还是蓝油漆，何志武目瞪口呆，猝然，他发一声喊，手撑脚蹬向后退了数步，爬起来就跑，穹顶大厅里几百号人都听见9527“怪物！”的惊惧叫嚷。
何志武推开人群，没命的跑——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从踏上白鹭洲那一刻开始！何志武边跑边望向像被抹上蓝油漆的手，不是疾病，世上没有那种疾病会把人血液变成蓝油漆，安若望、山姆、福全叔……本野武公司……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
“逃到哪边？往哪边逃？”
“河边，对，没错，河边。”
“逃到河边，码头，如果迈耶在，一定会帮自己藏在船舱，偷渡过岸，一定的……”
离“生天”/西门口还有五米，戴一副墨镜的安若望转进何志武的视野，安若望手中提着一只“大棒”？何志武很快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大棒”，一条电弧把他击飞出去。
何志武摔在地上，衣衫尽焦，左臂被击处，皮肉蜡质一样融化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碳纤维骨骼。
“关门！”安若望命道，穹顶大厅四门一齐缓缓闭合，门外的佣警礼貌的用枪托和盾牌将大厅里的人“劝”回去。
几声闷响，四门尽闭，安若望拿出一支微麦，此时何志武仿佛身上电弧能量释净，不再抽搐，“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不疾不徐道。
“但是，孩子们，相信我，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每个大公司都会有一点小秘密，是吧。”
“为了与本野武继续项目合作，我想，你们，大概都愿意为你们的公司做出一点贡献？”
“现在，大家都看向穹顶，那儿有个闪光装置。”
“盯住它，三秒种后，一道曝闪会擦掉你们这段——记忆。”
安若望话音甫落，穹顶的“闪光装置”就扫出两幅光幕，光幕方向相逆扫过众人、叠合为一，装置外罩卸落，露出眼魔一般的激光发射器，所有听话抬头的家伙，皆被一枪贯穿眉心，还剩十几个“聪明家伙”呆若木鸡的瞪着安若望。
“可惜……阿山姆不在”安若望叹了口气，扔掉电弧枪，交手从怀中掏出两只微型冲锋枪，“这种脏活——我可是人事总务部长啊！”安若望嘟囔着，扣动扳机。
十二、
星期三，何志武来本野武的第三十七天。
白厦，本野武本部，第一、四、五、八层：秘书室、法务部、财务部和市场风险部，员工序列号在千号以内的十二人同时收到一条匿名推送：
“TZ：各位，十分钟后，间隔时间五分钟，按楼层顺序出发。”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人事总务部，发完这条推送，山姆折叠起个人终端，侧目望去——安若望从不喜欢把自己办公区设为“不透明”状态，山姆瞧见安若望支着一张躺椅，安闲的躺在百多平方的“虚拟海滩”上，涛声此起，鼾声彼伏。
山姆嘘了口气，轻手轻脚的离开人事总务部办公室，自动门合上那一瞬，安若望拭了下口水，睡眼似闭微睁。
半个钟头后，“建筑限定区”-虎溪路-弱柳巷一家小咖啡吧，店堂关着灯，门上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店内，老板娘和一个小妹战战兢兢各端一托盘咖啡向店二楼走去，非是因为端的多怕掉下来，而是，二楼那十几个家伙，可都是本野武公司的“大人物”，而她只认得“阿三”。
老板娘和小妹穿花蝴蝶一般奉好咖啡，山姆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都出去，店里别留人，一个小时后再回来。”仿佛他才是这间咖啡店的主人。
二楼无窗，长桌上方一只昏黄灯泡，每个人脸都笼在阴影里，前门已锁，直听到后门也“滴”的一声合上，法务部的埃德温和齐藤对了个眼色，二人一齐离座，在狭小的店堂内一阵翻找，“没问题”埃德温坐回到位子上。
“各位！”被簇着坐在长桌中央的山姆面色潮红，没人知道他是为了第一次坐在“主位”而激动如此。
“事情已经很明显”山姆努力回忆、模仿安若望说话的语速、力度和神态，“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了！”
“没错”秘书室的南岛点头附和：“火鸟号、内勤课、事业管理部、IT部……现在，是财务部。”
二人说的云山雾罩。
财务部楚西溪蹙眉道：“这儿不是公司，请说人话。”
山姆脸一热，忙道：“三个月前的招聘根本就是个骗局！”
见众人目光汇集，山姆得意的道：“何志武，那个招来的家伙，什么‘万中而一’？哼！根本就是公司特聘来的人力资源专家，或者说‘裁员专家’？”
市场风险部的马修闻言笑道：“裁员？你说白厦会被联邦反垄断局一发导弹射来我都信，裁员？？大半个城邦都是我…们公司的，放在中世纪咱就是城邦之主，裁员，本野武体面何在？我断断不信！”
楚西溪也道：“虽然我没有财务数据库高级权限，无法查询薪职-人员变动数据，但就总薪酬支出来看，三个月来非但没有减少，而在逐月增加。”
南岛一副“你们LOW逼、少见多怪”的表情：“增加才对，裁员要付补偿金的，晓得吧？”
马修瞧了瞧表不耐烦的道：“然后呢？这就是你的‘阴谋论’？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要裁也是裁些小角色，我们可是员工号一千内……多大一件事。”马修哼了一声，离座而去。
南岛低头想想，亦觉自己太也敏感，这真是“多大一件事”啊！南岛摇头笑笑，“我也要回了，阿山姆，感谢你的咖啡。”临别又拈了一块松饼。
见马修、南岛如此，在座的“千号以内”又有四五人哂笑欲走，山姆脸涨得通红，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他一脸肃穆：“我有预感，这个何志武，总有一天会坏了我们所有人的事。”
这下，原先还沉默犹疑的人也忍俊不禁，走到楼梯口的马修大乐：“阿山，你是在修炼瑜伽时沟通到宇宙大智慧告诉你的吗？这真是……太赞了！”
“你怎么不说他是‘天网’派来毁灭人类的呢？”
“哈哈哈”
……
山姆垂着头，紧攒拳头、一脸愤懑又无可奈何，他仍端坐在长桌中央，十二门徒们却已弃他而去，“会后悔，不听我说的，你们会后悔的……”何志武神经质的嘟囔着，此时大门“丁玲”一声响，想是老板娘回来了，山姆大怒道：“他妈的怎么搞的？！不是告诉你们二个小时都别回来？信不信我叫你明天就……”
“笃笃笃”上楼，脚步声近，一个人大刺刺坐到何志武对面，“信不信怎样？”
这声音？山姆猛抬头，对面竟是——马修，十分钟前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的……马修？
南岛，还有楚西溪一左一右坐定在山姆身旁，再无第四人了。
“你们……？”
马修搭一臂在山姆肩上，“事涉机密，怎么能让这么多人知道呢？”
南岛扶了扶眼镜，“有我们四个就够了。”
南岛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近来，下边那位，除了你的BOSS，渐少会见其它部长，‘外藩’更被下了禁足令，‘各在所区，无得入洲’。”
“事业管理部办事穹厅里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一百三十二人当场丧生，除了——何志武，官方理由是说他‘临时’身体不适，暂离穹厅因此躲过一劫。”
楚西溪道：“我有财务数据库高级权限，但薪职-人员数据还是加密状态，只能看到人员职薪支出断崖式下降，而支出目录下，多了两个子项，一个未命名不可查看，另一个是遣散费。”
“有大事要发生了啊”马修笑道，他的手挪下肩头拍在山姆棕色皮肤的手上，“山姆，可要多依仗你啦！”
山姆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
十三
星期六，何志武来本野武的第四十天。
何志武又展开个人终端照了照，自己并不帅：没有深目高鼻，一张黄种人的“大平脸”，眼皮有点肿、不瞪大眼睛就看不见“眼神光”，何志武抹了下头，或许，梳得光可鉴人的发型能加个几分？
何志武的目光从终端上自己的脸，移到背景的街区花园、喷泉、鸽子：花园被喷泉吸进喷嘴，一只只黑鸽白鸽扑飞挣扎不过，亦被吸进黄铜鱼喷嘴，只最后一只灰鸽被卡在喷口，进退不得，咕咕急叫，鸽胸像只快被挤爆的气球，忽“啵”的声爆响，花园的林林总总又像彩虹一样被鸽子吐出来，天地倒悬、神飞意驰，何志武努力稳座、几乎要把座椅扶手掰断——最近老会出现这种症状，“您的抹茶朗姆酒。”侍者弯腰放下一杯像从“绿藻池塘里舀上来的”液体，然后站定微笑，“啊！”何志武迟钝了下，赶紧在终端上一划，3个第纳尔，账户微不足道的零头，3个第纳尔，月余之前，可是能管一星期的伙食费啊，现在只值侍者白牙一笑。
不过月余，何志武觉得之前和之后的人生，判若云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幸运进入本野武，又迅速被公司赏识，走马灯似的换岗“历练”，不停“进步”，一个月的履职经历超过别人一生的，而后是恐怖袭击，联邦境内已十余年没发生过的恐怖袭击，一百多人罹难，而自己有如神庇，因胡吃海喝闹肚子而逃过一劫——现在，他，何志武，前云中城屌丝，就要和财务部女神，楚西溪见面、约会，或许还能进一步干点什么，这，他妈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扯自己的脸做什么？”女神不知何时到的。
“啊？皮…皮痒”
女神莞尔一笑，何志武觉得心里白沙洲头，柚子花一下全都绽放。
“你小时候一定很皮了。”
“你怎知……”
侍者默契的放上一杯红茶马提尼，侍者肉身凡胎，记不住几个熟客的默选菜单，楚西溪的脸孔无疑极具辨识性。
侍者转身便去，压根儿也没有等小费的意思，何志武觑见楚西溪纤指一划，30第纳尔飞走了，他咽了口口水。
楚西溪啜了口酒，蹙眉道：“我就是知道。”
“连皱眉毛都那么好看。”何志武口干舌燥，连饮几口“绿池塘”。
“因为我妈妈，小时候，她也这么吼着追过我……妈妈离开我已经三年了”楚西溪将脸侧向一边，微扬，“清冷外表下的善感-倔强外壳下的柔软，带点生人勿近的刺儿，就是这么个感觉，马修说屌丝最吃这一套？切！”
侧面脸廓……简直美到惨绝人寰——何志武嘴中“是是”连声，完全没注意到女神倾诉的文本是丧母之痛。
美到“惨绝人寰”的轮廓下方，一张小嘴不悦道：“9627（何志武的员工号），你就只会说‘嗯！’‘是！’和点头傻笑吗？”
“嗯……不不不……不是！”何志武摇头傻笑，他是真不懂，不会，怎么和异性相处，相比之下，他倒是更熟悉“异形”一些，眼前这个，不是工口漫画角色、不是成人片里女主、VR游戏里的互动NPC，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啊，而且“人设”是“女神”。
楚西溪狠狠瞪了何志武一眼，生生把何志武手中“一池春水”给瞪打了，其实楚西溪并非在瞪何志武：这记眼刀，旋过何志武头顶，凌厉向后劈去，何志武身后，隔马路，街边日料店的二楼，“楚小姐好像生气了。”山姆吞下一只寿司；“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啊！”南岛关掉终端“望远”功能叹道；马修的终端上收到一条信息：“老-娘-不-干-了！”
“别啊，能者多劳，咱们现在不靠你靠谁？”
“这活儿没-法-干，你们另寻高人打探他底细吧，本姑娘阅男无数，这个死宅怪咖，真心下不去口……教我对他假以颜色，我想吐！”
就在山姆几个轮番劝诱，楚西溪对着终端时喜时嗔时，被完全无视的何志武的终端亦传来一条讯息：“想知道她在聊什么吗？”
何志武心头一动，未等他有动作，那条讯息就自动删除了，“什么鬼？”
“你觉得哥对你黑脸，那是因为，哥是黑人。”迈耶露出一口好牙，拈起一片生火腿大嚼。
“还聊，还吃！”双鬓染霜的福全叔背着一只手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另一只手上托着一盘柠檬水，福全叔才是火鸟号上资格最老的，所以迈耶能说道何志武，福全叔能说道所有人。
福全叔沉着脸，冷目扫到迈耶，“啊！”迈耶忽然道：“我怎么忘了尊客火腿是要三片，还是三十片？我到厨房看看”
扫到何志武，福全叔“哼”了声，转身而去。
何志武一个哆嗦，“黑脸”难道会传染？初来时福全叔可和蔼的很，真像个“叔”，现在那脸子，仿佛何志武刚拿一把MP7突突了他全家。
第二天，换好侍者服的何志武甫登泊在码头的火鸟号，就傻了，船上三十多号人，甲板部、轮机部、事务部；船长、大副、水手长、轮机长、大厨……列队相迎，事务长福全叔老脸笑得皱成一朵菊花，福全叔抢前几步，一把捧住何志武双手，“小武啊，不，大何，大何！”
福全叔的手一点也不像他的脸，滑软细嫩，柔似无骨——像个女人，被这样一双湿湿、温温的手捧握着，就像被某种粘哒哒的软体动物裹住，何志武一身鸡皮疙瘩，又甩脱不得。
“大何啊，你可是我们火鸟号的荣耀哇！”福全叔的话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不过何志武看到了从福全叔身后闪出的山姆前辈，心中有些预感。
山姆扶了扶眼镜，讪讪笑道：“何志武，你在火鸟号上的工作结束了，现在跟我走吧。”
福全叔在“火鸟号”上待了三十年，大副二十年，轮机长十五年，迈耶十年……自己，五天。这就是他是火鸟号荣耀的原因？
可是……自己才干了五天啊，这样的基层锻炼，未免近似儿戏，何志武觑见山姆前辈把手插进了怀里，脑仁一阵没来由的锥痛，何志武揉了揉脑门问道：“前辈，我们要去哪儿？”
山姆松了口气，他瞪何志武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目光扫向福全叔等一排“人肉背景”，人肉背景识趣的齐齐退到船尾，面朝大河，朝日初生。
早晨这会儿并不冷，山姆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装里，好一会，他才道：“上岸，去内勤课。”山姆忽然笑起来：“新岗位是厕卫——就是打扫厕所。”
十一
来到本野武公司的第三十五天。
何志武面露微笑，忽然眼前一阵晕眩，天地倒置，何志武努力抓住桌面才不致跌倒——真见鬼，这是一个月来第几次了？他以前不是没有出过海坐过船，谁想后来在浪平水缓的江轮上做了三天侍者，竟就此得了晕眩症，这向谁说理去？
“香桑…相…山”声音混沌仿佛来自水面之上，努力抬头望向“水面”/工作台对面，说话者的面孔波动幻变，没有一秒钟是固定的，那些面孔……何志武认得，是这一个月来，“走马观花”般入职的三十余个部门，“过目”的数千人面孔，男女老少、美丑肥瘦的脸孔之河。
脸孔之河越流越快，“停下，快停下！”何志武尖声惊叫，他感到自己的心智正被疯狂抽离和撕裂。
“先生？”脸孔之河停止流动，汇聚为一，一个胖子，髡顶，堆笑满面，竭力压制住讶异。
何志武抹了把脸，才想起是要给这个胖子戳上事业管理部-环境风控课的章，其实不是章，而是一层附膜：一个0.1毫米厚的密钥存储安全模块，时效一到，自动分解。
“劳您费心！”胖子赶忙鞠躬，何志武亦起身还礼，他可做不到其它同事那样大刺刺靠在椅上坦然受之……办公终端“叮”的一响，之后又是一声，何志武知道，第一响，是这胖子缴的“印花费”，第二声，是自动分成的“个人提成”。
本野武公司的“印花费”是和员工分成的，撇开是否有违联邦法律不说，这项举措，一开始极大的提高了事务部各课的印花效率，之所以说是一开始，是因为后来有聪明人发现，印花费的收费标准只是“下限标准”——于是诸神黄昏，各逞其能。
“费”既已缴了，胖子收好文件，转身，脸上的笑像墙上的湿泥巴，立即掉下来——这只是本野武公司事业管理部“验审序列”里的一个节点而已，老笑，脸上肌肉会痉挛，胖子搓了搓脸，又向下一处行去。
“9627，你搞什么？！”何志武节点的通过效率太高了，隔壁安全风控课的伙计探头出来怪叫，人都堆到他那儿去了，他还怎么从容“审验项目”，从容商定“印花费用”。
“抱歉！无心之失！”何志武打了个呵欠敷衍道，该死的困意又来了！等候项目验审的还有好多人，管它呢？岛上哪家公司也不会以为与本野武的项目能一天完成验审，而且他今天的配额工作量已经完成，可以收工“回家”——宿舍了，本野武什么都好，就是寻常不允离岛，也不许使用任何一种VR设备，何志武现在对胡吃海塞、甚至是去洲上红灯区一掷千金都没啥兴趣，他觉得自己像只电动兔，上完工就电量将罄，进入休眠模式。
何志武甫离工位，便听身后“哐”一声响，9527踢开工位小门吼道：“你TM的别走！撅完屁股就想走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志武回身刚想解释，一记老拳砸上面门，直把何志武砸趴在地上。
温温湿湿的鼻血流出来，何志武揩了把，9527女人一样的尖叫起来，“什么……鬼？”被打的没叫，打人的倒叫得惊天动地。
“血，血！”
“血——当然是血，鼻子给打破了自然……”何志武发现手上的“颜色”不对，那蓝乎乎的一滩，是油漆？哪来的油漆？何志武心砰砰的跳，他换只手背颤抖的揩去……还是蓝油漆，何志武目瞪口呆，猝然，他发一声喊，手撑脚蹬向后退了数步，爬起来就跑，穹顶大厅里几百号人都听见9527“怪物！”的惊惧叫嚷。
何志武推开人群，没命的跑——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从踏上白鹭洲那一刻开始！何志武边跑边望向像被抹上蓝油漆的手，不是疾病，世上没有那种疾病会把人血液变成蓝油漆，安若望、山姆、福全叔……本野武公司……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
“逃到哪边？往哪边逃？”
“河边，对，没错，河边。”
“逃到河边，码头，如果迈耶在，一定会帮自己藏在船舱，偷渡过岸，一定的……”
离“生天”/西门口还有五米，戴一副墨镜的安若望转进何志武的视野，安若望手中提着一只“大棒”？何志武很快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大棒”，一条电弧把他击飞出去。
何志武摔在地上，衣衫尽焦，左臂被击处，皮肉蜡质一样融化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碳纤维骨骼。
“关门！”安若望命道，穹顶大厅四门一齐缓缓闭合，门外的佣警礼貌的用枪托和盾牌将大厅里的人“劝”回去。
几声闷响，四门尽闭，安若望拿出一支微麦，此时何志武仿佛身上电弧能量释净，不再抽搐，“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不疾不徐道。
“但是，孩子们，相信我，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每个大公司都会有一点小秘密，是吧。”
“为了与本野武继续项目合作，我想，你们，大概都愿意为你们的公司做出一点贡献？”
“现在，大家都看向穹顶，那儿有个闪光装置。”
“盯住它，三秒种后，一道曝闪会擦掉你们这段——记忆。”
安若望话音甫落，穹顶的“闪光装置”就扫出两幅光幕，光幕方向相逆扫过众人、叠合为一，装置外罩卸落，露出眼魔一般的激光发射器，所有听话抬头的家伙，皆被一枪贯穿眉心，还剩十几个“聪明家伙”呆若木鸡的瞪着安若望。
“可惜……阿山姆不在”安若望叹了口气，扔掉电弧枪，交手从怀中掏出两只微型冲锋枪，“这种脏活——我可是人事总务部长啊！”安若望嘟囔着，扣动扳机。
十二、
星期三，何志武来本野武的第三十七天。
白厦，本野武本部，第一、四、五、八层：秘书室、法务部、财务部和市场风险部，员工序列号在千号以内的十二人同时收到一条匿名推送：
“TZ：各位，十分钟后，间隔时间五分钟，按楼层顺序出发。”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人事总务部，发完这条推送，山姆折叠起个人终端，侧目望去——安若望从不喜欢把自己办公区设为“不透明”状态，山姆瞧见安若望支着一张躺椅，安闲的躺在百多平方的“虚拟海滩”上，涛声此起，鼾声彼伏。
山姆嘘了口气，轻手轻脚的离开人事总务部办公室，自动门合上那一瞬，安若望拭了下口水，睡眼似闭微睁。
半个钟头后，“建筑限定区”-虎溪路-弱柳巷一家小咖啡吧，店堂关着灯，门上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店内，老板娘和一个小妹战战兢兢各端一托盘咖啡向店二楼走去，非是因为端的多怕掉下来，而是，二楼那十几个家伙，可都是本野武公司的“大人物”，而她只认得“阿三”。
老板娘和小妹穿花蝴蝶一般奉好咖啡，山姆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都出去，店里别留人，一个小时后再回来。”仿佛他才是这间咖啡店的主人。
二楼无窗，长桌上方一只昏黄灯泡，每个人脸都笼在阴影里，前门已锁，直听到后门也“滴”的一声合上，法务部的埃德温和齐藤对了个眼色，二人一齐离座，在狭小的店堂内一阵翻找，“没问题”埃德温坐回到位子上。
“各位！”被簇着坐在长桌中央的山姆面色潮红，没人知道他是为了第一次坐在“主位”而激动如此。
“事情已经很明显”山姆努力回忆、模仿安若望说话的语速、力度和神态，“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了！”
“没错”秘书室的南岛点头附和：“火鸟号、内勤课、事业管理部、IT部……现在，是财务部。”
二人说的云山雾罩。
财务部楚西溪蹙眉道：“这儿不是公司，请说人话。”
山姆脸一热，忙道：“三个月前的招聘根本就是个骗局！”
见众人目光汇集，山姆得意的道：“何志武，那个招来的家伙，什么‘万中而一’？哼！根本就是公司特聘来的人力资源专家，或者说‘裁员专家’？”
市场风险部的马修闻言笑道：“裁员？你说白厦会被联邦反垄断局一发导弹射来我都信，裁员？？大半个城邦都是我…们公司的，放在中世纪咱就是城邦之主，裁员，本野武体面何在？我断断不信！”
楚西溪也道：“虽然我没有财务数据库高级权限，无法查询薪职-人员变动数据，但就总薪酬支出来看，三个月来非但没有减少，而在逐月增加。”
南岛一副“你们LOW逼、少见多怪”的表情：“增加才对，裁员要付补偿金的，晓得吧？”
马修瞧了瞧表不耐烦的道：“然后呢？这就是你的‘阴谋论’？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要裁也是裁些小角色，我们可是员工号一千内……多大一件事。”马修哼了一声，离座而去。
南岛低头想想，亦觉自己太也敏感，这真是“多大一件事”啊！南岛摇头笑笑，“我也要回了，阿山姆，感谢你的咖啡。”临别又拈了一块松饼。
见马修、南岛如此，在座的“千号以内”又有四五人哂笑欲走，山姆脸涨得通红，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他一脸肃穆：“我有预感，这个何志武，总有一天会坏了我们所有人的事。”
这下，原先还沉默犹疑的人也忍俊不禁，走到楼梯口的马修大乐：“阿山，你是在修炼瑜伽时沟通到宇宙大智慧告诉你的吗？这真是……太赞了！”
“你怎么不说他是‘天网’派来毁灭人类的呢？”
“哈哈哈”
……
山姆垂着头，紧攒拳头、一脸愤懑又无可奈何，他仍端坐在长桌中央，十二门徒们却已弃他而去，“会后悔，不听我说的，你们会后悔的……”何志武神经质的嘟囔着，此时大门“丁玲”一声响，想是老板娘回来了，山姆大怒道：“他妈的怎么搞的？！不是告诉你们二个小时都别回来？信不信我叫你明天就……”
“笃笃笃”上楼，脚步声近，一个人大刺刺坐到何志武对面，“信不信怎样？”
这声音？山姆猛抬头，对面竟是——马修，十分钟前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的……马修？
南岛，还有楚西溪一左一右坐定在山姆身旁，再无第四人了。
“你们……？”
马修搭一臂在山姆肩上，“事涉机密，怎么能让这么多人知道呢？”
南岛扶了扶眼镜，“有我们四个就够了。”
南岛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近来，下边那位，除了你的BOSS，渐少会见其它部长，‘外藩’更被下了禁足令，‘各在所区，无得入洲’。”
“事业管理部办事穹厅里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一百三十二人当场丧生，除了——何志武，官方理由是说他‘临时’身体不适，暂离穹厅因此躲过一劫。”
楚西溪道：“我有财务数据库高级权限，但薪职-人员数据还是加密状态，只能看到人员职薪支出断崖式下降，而支出目录下，多了两个子项，一个未命名不可查看，另一个是遣散费。”
“有大事要发生了啊”马修笑道，他的手挪下肩头拍在山姆棕色皮肤的手上，“山姆，可要多依仗你啦！”
山姆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
十三
星期六，何志武来本野武的第四十天。
何志武又展开个人终端照了照，自己并不帅：没有深目高鼻，一张黄种人的“大平脸”，眼皮有点肿、不瞪大眼睛就看不见“眼神光”，何志武抹了下头，或许，梳得光可鉴人的发型能加个几分？
何志武的目光从终端上自己的脸，移到背景的街区花园、喷泉、鸽子：花园被喷泉吸进喷嘴，一只只黑鸽白鸽扑飞挣扎不过，亦被吸进黄铜鱼喷嘴，只最后一只灰鸽被卡在喷口，进退不得，咕咕急叫，鸽胸像只快被挤爆的气球，忽“啵”的声爆响，花园的林林总总又像彩虹一样被鸽子吐出来，天地倒悬、神飞意驰，何志武努力稳座、几乎要把座椅扶手掰断——最近老会出现这种症状，“您的抹茶朗姆酒。”侍者弯腰放下一杯像从“绿藻池塘里舀上来的”液体，然后站定微笑，“啊！”何志武迟钝了下，赶紧在终端上一划，3个第纳尔，账户微不足道的零头，3个第纳尔，月余之前，可是能管一星期的伙食费啊，现在只值侍者白牙一笑。
不过月余，何志武觉得之前和之后的人生，判若云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幸运进入本野武，又迅速被公司赏识，走马灯似的换岗“历练”，不停“进步”，一个月的履职经历超过别人一生的，而后是恐怖袭击，联邦境内已十余年没发生过的恐怖袭击，一百多人罹难，而自己有如神庇，因胡吃海喝闹肚子而逃过一劫——现在，他，何志武，前云中城屌丝，就要和财务部女神，楚西溪见面、约会，或许还能进一步干点什么，这，他妈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扯自己的脸做什么？”女神不知何时到的。
“啊？皮…皮痒”
女神莞尔一笑，何志武觉得心里白沙洲头，柚子花一下全都绽放。
“你小时候一定很皮了。”
“你怎知……”
侍者默契的放上一杯红茶马提尼，侍者肉身凡胎，记不住几个熟客的默选菜单，楚西溪的脸孔无疑极具辨识性。
侍者转身便去，压根儿也没有等小费的意思，何志武觑见楚西溪纤指一划，30第纳尔飞走了，他咽了口口水。
楚西溪啜了口酒，蹙眉道：“我就是知道。”
“连皱眉毛都那么好看。”何志武口干舌燥，连饮几口“绿池塘”。
“因为我妈妈，小时候，她也这么吼着追过我……妈妈离开我已经三年了”楚西溪将脸侧向一边，微扬，“清冷外表下的善感-倔强外壳下的柔软，带点生人勿近的刺儿，就是这么个感觉，马修说屌丝最吃这一套？切！”
侧面脸廓……简直美到惨绝人寰——何志武嘴中“是是”连声，完全没注意到女神倾诉的文本是丧母之痛。
美到“惨绝人寰”的轮廓下方，一张小嘴不悦道：“9627（何志武的员工号），你就只会说‘嗯！’‘是！’和点头傻笑吗？”
“嗯……不不不……不是！”何志武摇头傻笑，他是真不懂，不会，怎么和异性相处，相比之下，他倒是更熟悉“异形”一些，眼前这个，不是工口漫画角色、不是成人片里女主、VR游戏里的互动NPC，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啊，而且“人设”是“女神”。
楚西溪狠狠瞪了何志武一眼，生生把何志武手中“一池春水”给瞪打了，其实楚西溪并非在瞪何志武：这记眼刀，旋过何志武头顶，凌厉向后劈去，何志武身后，隔马路，街边日料店的二楼，“楚小姐好像生气了。”山姆吞下一只寿司；“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啊！”南岛关掉终端“望远”功能叹道；马修的终端上收到一条信息：“老-娘-不-干-了！”
“别啊，能者多劳，咱们现在不靠你靠谁？”
“这活儿没-法-干，你们另寻高人打探他底细吧，本姑娘阅男无数，这个死宅怪咖，真心下不去口……教我对他假以颜色，我想吐！”
就在山姆几个轮番劝诱，楚西溪对着终端时喜时嗔时，被完全无视的何志武的终端亦传来一条讯息：“想知道她在聊什么吗？”
何志武心头一动，未等他有动作，那条讯息就自动删除了，“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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