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着一个也不胖，算着一个也不瘦。
　　到了放鸭子的六七岁，背来鸭笼笼一起放。
　　罗白拿着吆鸭的蒿枝，佐则拿着赶鸭的竹竿，一天在田坝里放鸭，一天去水沟里放鸭。
　　心灵手巧的罗白，编出好多好多草镯头，一样不送嘛全送了，送给了小伙伴佐则。
　　佐则撇来山坡上的樱桃花，罗白做成花枝的包头；佐则摘来树桠上的嫩树叶，罗白缝成叶子的衣裳。
　　罗白的阿依玛来了，罗白的女伙伴来了，给罗白的头上戴好花包头！
　　佐则的然谷约确来了，佐则的男伙伴来了，帮佐则穿好树叶衣裳！
　　铺好七层的棕衣，摘下石山的野果。佐则假装是要讨媳妇的姑爷，罗白假装是要嫁出去的新娘。
　　男婚女嫁的游戏，他们从小就一起玩。
　　六七岁放鸭子在一起，十来岁放牛在一块儿。
　　上山一路背干柴，下箐一起摘野菜，不是一娘生的也是一娘生的了，不是共一个奶的兄妹，也是共一个奶头的兄妹了！
　　山上的黄泡熟过十五次，林子里的樱桃花开过十六次，佐则长大了，罗白成人了！
　　见面改称阿妹了，相遇就叫阿哥了！
　　罗白去寨子边边背水，佐则就顺着脚印找到泉边，清亮亮的泉水就照出两个人的笑脸。
　　回来的时候，手拉手肩并肩，好像两只蝴蝶在花上飞，就像一对鸽子扬起了翅膀。
　　小的时候放鸭子，看见公鸭爬母鸭，你看我看一样样也不想，现在只敢偷偷地看，心里想的挂到脸上了，两张脸象天边边的朝霞开放。
　　小的时候放牛，看见公牛爬母牛，你看我看一样样也不想，现在只敢偷偷地看，心里想的挂到脸上了，两张脸象天边边的晚霞开放。
　　人到七岁八岁，吃饭不消叫；人到九岁十岁，做活计不消叫；人到十五六岁，心不动也动了；人到十六七岁，情不动也动了！
　　姑娘长到十五六岁，头发披齐了肩膀，十个伙子看见了十个伙子喜。
　　姑娘长到了十六七，脸上桃花的颜色，十个伙子遇见了，十个伙子的眼睛就会发直，腿就不听使唤了！
　　姑娘和伙子，象一双筷子一样齐了，伙子和姑娘，象两只脚离不开了！
　　罗白去山上背柴，佐则就提着砍刀上山，砍好一捆捆的块子柴，帮着姑娘背回家。
　　上山一路上，下坝一起下，田棚一起坐，树脚一起歇。
　　姑娘一长长到十七，十七就是该出嫁的时候了；伙子一长长到十八，十八就是讨媳妇的时候了！
　　十七十八，姑娘不嫁，邻居的闲话说出来了；十九二十不讨，寨子里的人就会说伙子有问题了！
　　想的也想着，爱着也爱的，佐则把话说给了阿爸，罗白把话说给了阿妈，两家的老人把儿女的事情挂到心上了！
　　看看佐则，佐则脸上的汗毛毛退了；瞧瞧罗白，罗白的发辫齐下了腰；瞧瞧佐则的肩膀已经够宽，看看罗白的刘海已经够齐---
　　得了得了！合适了合适了！
　　罗白背起藤簚的小卡背，佐则挎上藤簚小挎包，一个前脚出门，一个后脚紧跟，对也对上了，称也称上了！
　　箐鸡白鹇共一林，麂子马鹿共一山，矮山大头人欧洛，叫儿子洛佐去说亲。
　　洛佐看见罗白姑娘手脚勤快，端瓢递水的规矩是模是样，抬烟筒点火的礼数细心到位，不瞧也瞧见了，不爱也爱着了。
　　罗白姑娘不知来了哪方客，知道了辈份就叫“阿叔”，洛佐越瞧越喜欢了，攀亲的主意定下来了。
　　罗白阿爸阿妈嘴上推心里乐。
　　推说女儿还是青皮果子，推说女儿还是软嘴壳的小雀，没有长成的姑娘嫁不出门---
　　洛佐问清姑娘的年辰，回家请来三个贝玛推算，属相是合适的属相，时辰是合适的时辰，天神给他们定好了天时，地神给他们搭好了通婚的大桥。
　　洛佐急忙请人去求婚，显得比儿子还着急；定亲的事情说下来，比蘑菇房后的山包还牢靠。
　　洛佐又请来七个能说会道的媒人，一个挨一个去罗白家里，阿妈米鲁把客人迎到火塘边，家长里短慢慢谈着，越谈越入拢。
　　阿爸阿罗抬出来请客的红椿木桌，请来寨子里的权威老人，团团地坐在桌子四面，请来的老人是八个，八个老人来配对成双，夫妻就可以白头到老。
　　媒人拿出白亮的贝壳，这是哈尼人说媒的凭证信物；又拿出两包足色的银子，订婚的礼节一样样送上---
　　啊，冒土的竹笋一节节长高了，订婚的姑娘一天天成熟了，米鲁家的晒台上，开出了火红的鲜花！
　　蘑菇房后的金竹林，成了罗白佐则相会的地方，劳累了一天的伙子姑娘，深夜还在说悄悄话。
　　象屋檐下的家燕双双在窝里过夜，象树枝上的红尾巴鸟双双挨着，象大田里的泥鳅一个追着一个，象林间的花花雀一个撵一个。
　　伙子姑娘在竹林里戏耍，绕着竹蓬你追我赶；两颗相亲相爱的心，象两片树叶分不出厚薄。
　　罗白姑娘坐在凉台上梳头，佐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不怕脖子酸；两个人说话象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没有歇气的功夫。
　　家里的大人定下婚约，两边成了亲家你去我来，看见两个年轻人合心合意，两家的大人笑出声来了！
　　蘑菇房背后的金竹，发出了一次次笑声，园子边的樱桃树一次次开花，订过婚的姑娘不能守着大人，收过礼的姑娘不能一直养在家中。
　　寨脚树上的喜鹊，一对一对忙着搭窝；寨头树上的老鸹，两个两个乱着做巢。
　　喜鹊为什么忙着搭窝？
　　是因为喜鹊要娶要嫁。
　　老鸹为什么乱着做巢？
　　是因为老鸹成婚成家。
　　家燕的翅膀长硬了，家燕出窝的时候来到了！
　　谷子的秧苗长齐了田埂，秧苗嫁大田的时候来到了！
　　小姑娘生成大姑娘了，大姑娘嫁伙子的时候来到了！
　　瞎子老鼠在地下打洞，它是开沟引水的人；天神梅烟去开荒，她是种出万事万物的人；塔婆阿妈走出葫芦，她是生下七十七种人的人；罗白佐则结成对，他们是男婚女嫁的头一对人！
　　男家的炊烟冒出来，姑娘不嫁不会冒；人间的后人养出来，姑娘不嫁不会养；
　　大田的金谷生出来，姑娘不嫁不会生；天下的道理讲出来，姑娘不嫁不会讲！
　　嫁姑娘讨媳妇的路，天神沙白湘白来开；嫁姑娘讨媳妇的礼，天神沙白湘白来定。
　　两个大神定下古礼，罗白出嫁的日子就来到了，佐则迎亲的日子就来到了。
　　
　　第10章 男婚女嫁（3）
　　
　　（三）
　　罗白姑娘要出嫁，阿哥过来和阿妹说说心里话。
　　阿哥说：阿妹，你看你就要出嫁了，嫁妆我准备些什么嘛？
　　罗白姑娘想想说：我是嫁人，嫁了人也要吃饭吧？
　　先要一份祖传的肥田吧！
　　阿哥说：最上头的三丘田，要留下来做秧田，秧田分给你，家里的大田就没有秧苗；中间的三丘田，是留下来养鱼的田，养鱼的田分给你，客人来了拿不出鱼招待；最下边的三丘田，是新米节背新米的田，吃新米的田分给你，活夕扎吃新米的时候，就没有新米孝敬阿爸阿妈！
　　罗白姑娘听了心里不喜欢，说道：祖传的大田三十丘，三十丘大田，是我和阿哥阿嫂辛苦了多年的地方。
　　阿哥犁田的时候，我每天给阿哥送吃食；
　　阿哥开田的时候，我背石头砍田埂；
　　每年栽秧的时候，阿哥耙田我插秧；
　　每年薅草的时候，我给秧苗梳发辨；
　　八月收谷子的时候，我割过的谷子数不完；
　　大田是生我养我的大田，我就是嫁到天边，也应该有我的一份！
　　阿哥说：祖传的大田，不能分给出嫁的姑娘，这是前辈兴下的规矩！
　　阿妹啊，每年你回娘家来过年，阿哥踩粑粑送你，阿哥送你的粑粑，抵得过大田的面份！
　　罗白想了想，又要出嫁的房子，她说：阿哥，盖房子的时候，我没有少出过汗；三层的蘑菇房，也应该有我的面份！
　　阿哥砌石脚，是阿妹背来的石头；
　　阿哥你砌墙，是阿妹拓来的土基；
　　阿哥你盖房顶，是阿妹割来的茅草！
　　阿哥说：出嫁的姑娘不能跟阿哥争房子，房子应该留给不出门的守业人！
　　你出嫁我给你三根茅草，阿哥的三根茅草抵得过房子的面份！
　　阿妹啊，猫儿有十只，也不能当牲畜来养；
　　浮萍有叶片，也不能当茅草来铺房顶；
　　姑娘有十个，也不能当儿子来养；
　　六月年的时候，姑娘不能到杀牛的秋房去把肉分回来！
　　罗白姑娘说不过阿哥，就对阿爸阿妈和阿哥三个人说：亲亲的阿爸阿妈啊，亲亲的阿哥，姑娘要出嫁了，阿妹要出嫁了！
　　你们就不心疼吗？姑娘要出门了，你们就忍心让姑娘空着手走吗？
　　阿哥和阿妹，不是一起吃阿妈的奶长大的吗？
　　阿哥和阿妹是一个娘生下的，难道阿哥怀在了上面，难道阿妹怀在了下面？
　　阿哥吃白米，阿妹吃苦菜，为什么一个阿爸阿妈生下的两个人，要两样对待？
　　阿哥说：罗白阿妹啊，你呀，你要嫁人了，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咱们现在的家，是你的娘家，娘家是你长大成人的地方，不是你成家立业的地方！
　　阿妹啊，你成家立业的地方在佐则家，那里是个好吃好在的地方，是成家立业的好地方！
　　阿妹啊，你不要愁，有好土，就能开的出好田；
　　有好地，就会长出好庄稼；有好山，就能放得出好牛马；
　　有好家，就会养的出好儿女！
　　亲亲的阿妹，你也知道，亲兄妹不能在一个蘑菇房里过到老！
　　阿哥再爱护阿妹，也不能把阿妹当做肥猪来养；
　　阿哥再心疼阿妹，也不能把阿妹当做水牛来养！
　　我把肥猪养下来，是因为每年过年的时候，它会给我敬神献祖的肥肉，我也会给阿妹送去一条猪前腿。
　　我把水牛养下来，是因为它帮我耕田耙地，它会帮我养儿养女，它会帮我养活阿爸阿妈！
　　阿妹啊，亲亲的阿哥阿妹不能在一起过，就像园子里的香柳和薄荷不能在一起栽！
　　香柳好了，薄荷就会死！
　　园子里的皮菜，能割的只是头头；
　　园子里的青菜，能掐的只是叶叶；
　　皮菜一次拔掉，下一回就没有了；
　　青菜一次拔掉，下回就没有了！
　　走吧！
　　阿妹，罗白阿妹，是女人，只有嫁出门；
　　是姑娘，只有去找老公；
　　亲亲的阿哥阿妹，打伙在的日子，再好也是短的，迟早总要分开的！
　　阿妹惊奇地看着阿哥，阿哥受不了这种奇怪的眼神，就低下了头。
　　其实啊，以上的一番话，出自阿哥的嘴，却是阿爸阿罗教他的，而阿爸阿罗是从天神那里学来的。
　　阿妹听了听，姑娘想了想，姑娘阿妹就无话可说了，要当别人家媳妇的罗白就笑起来了。
　　远古的男婚女嫁是天神定下来的，男婚女嫁的规矩是天神定下来的！
　　那么，远古嫁姑娘的规矩是什么呢？
　　远古嫁姑娘要送什么礼物呢？
　　你们看啊！
　　两层是棕衣送一件，花格簚的雨帽给一顶，弯背的镰刀给一把，棕搓的背索给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