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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  战争  多舛命运

　　
　　第三章 其实他们就是土匪
　　
　　11 断绝父子关系
　　第一个到达长塘的是大罩子。
　　当他们轰响铳子后，那探照灯一直追着他；灯追到哪，枪，准确地说是子弹，就追到哪。几次子弹打在他刚抬起脚的地上，好在，他跑得飞快，子弹一直没有追上；也许追上过一次，打在后背上，他只感到像是有人在后背猛拍了他一下一样，当时他没来得及多想，现在想起来，想必那是子弹。
　　可子弹怎么没有打穿他呢？
　　他脱下外套，查看。
　　一看，果然是子弹，因为外套后背明明被打穿了一个孔。忽然，他想起了那把东洋刀。抽出刀一看，乖乖，刀上被打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多亏当时背了这把东洋刀。
　　接着，何大牛和江启龙也到了。
　　等了半天，没见四棍子，几个人不免有些紧张。
　　“他明明逃走了呀。”大罩子说。
　　何大牛没有吱声。
　　江启龙则望着刚升起的月亮，半圆不圆，几朵云，不时地从它上面飘过；飘过时，便将一片黑暗从他眼睛上扯开。
　　“来了。”
　　又一片云从江启龙眼睛上扯开黑暗后，他指着远处一个黑影叫了起来。
　　“轰到黄二没有？”四棍子人还没站稳，急切地问了起来。
　　江启龙望望大罩子。
　　大罩子望望何大牛，然后道：“没看清。”
　　“反正轰到人了。”何大牛补充。
　　“没轰到黄二能算为江启凤报了仇吗？”四棍子有些怅然。
　　“只要轰了，就算。”江启龙拍了拍四棍子。
　　“我们现在去哪？”四棍子顿了顿，眨了眨眼睛，“家肯定是不能回了。”
　　“去东门渡。”何大牛道。“东面是新河庄，那里驻扎着鬼子，只有到西边的东门渡去，听说那里有新四军。”
　　“那里要是没有新四军，是土匪怎么办？”江启龙有点担心。
　　“土匪我们就入土匪。”大罩子挥了下手，“做土匪也比回去让黄二他们抓住强。”
　　“黄二没死？”四棍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何大牛拍了下——他本想拍一下枪，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在轰响后，一开始他是一直拿着枪的，枪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丢了，他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几个人见何大牛半伸着手在那发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齐望着他。
　　“你们枪呢？”
　　“枪？”大罩子道，“当时只顾抱头鼠窜，哪还顾得了枪——扔了。”
　　“那叫减轻负担，不叫抱头鼠窜。”江启龙纠正大罩子道，“抱着那家伙跑实在跑不快。”
　　江启龙是记得他的枪被丢的情形的——
　　枪轰响后，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或者说只是一片“嗡嗡”响，然后便是两条腿本能地拼了命地跑。可是任他怎么跑，总是落在何大牛后面一小截。跑着跑着，一不经意地瞥见何大牛是空着手的，于是，他将一直抱在怀中的枪也一丢，腾出双手，前后摆动，速度一下就提了上来，一会儿，就追上了何大牛。
　　“反正就是一把土铳子。”江启龙想想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何大牛地道，因为枪毕竟是人家何大牛弄来的。
　　何大牛想说什么，想想咽了回去，然后仰起头，望了望天，说：“我们走。”
　　“走！”大罩子上先走了起来。
　　夜色中，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往东门渡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米，四棍子轻轻念叨了一声：“黄二不知道到底被轰死没轰死？”
　　黄二其实还真的没被轰死——
　　当他在底楼伪军与四棍子的对话中醒来，又在伪军吓唬或者说是拿四棍子寻开心的那一声枪声中打开门，正下到楼梯中间，突然的几道光亮，一下将他给惊得滑到了地上，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耳边的枪声似乎还在耳边轰响着。
　　“快，快射击。”
　　一阵没头没脑的枪声之后，他也回过神来了，一边命令关上碉堡大门（由于谁也不敢到门边去，所以碉堡门一直就那么开着），一边让三棍子检查看看损失。
　　也该三棍子逃过这一劫，本来他今天不当班，可临时一个伪军说有事，与他调换了一个班，而且还是后半夜值；四棍子在碉堡外叫他时，他正在顶楼临时休息处刚躺下。否则，听到四棍子的叫声，第一个出门的，肯定是他。
　　他将几个仍然吓得（也许是疼的）浑身瑟瑟发抖中了霰蛋的伪军拖到楼梯边靠着，再往门前看了看，只见一个伪军浑身被打得像筛子一样（三支铳子的霰弹打在他一个人身上，不成筛子才怪），早死了。
　　“是谁？”黄二瞪圆了眼珠子。
　　“是……是……”一个受伤的伪军指着三棍子，“是他兄弟四棍子。”
　　“四棍子呢？”黄二许是气昏了头。“为什么不将他带来？”
　　“队长，四棍子，他……早就逃了。”
　　“浑蛋，逃了？逃得了和尚还能逃得了庙？”黄二横了一眼三棍子，“走，上你家去。”
　　“上我家？”三棍子颤着声音问道，“现在？”
　　“现在。”黄二从腰间拔出盒子炮，挥了挥，“全体出动，去横堆山。”
　　“队长，还是等天亮后吧。”三棍子劝道，“这黑天瞎火的，要是再遇上……”
　　黄二一听，挥在空中的手停住了，想了想，道：“不行，明早去，你那好兄弟四棍子不是早就跑了。”
　　“是，是。”三棍子听黄二将“你那好兄弟”几个字咬得“咯吱”“咯吱”响地说了出来，吓得不敢再多说。
　　“集合。”
　　于是，黄二连夜带着一队伪军，由三棍子走在最前面，向横堆山进发……
　　折腾了一夜，黄二什么也没有得到；说什么也没得到似乎不太准确，因为至少他将四棍子父母赶到了江老爷家院子里，并且很快就审出了四棍子平常与大罩子、江启龙和何大牛几个人的关系，于是，在天大亮时，江老爷院子里，除了四棍子父亲，再就是大罩子一家老小；何大牛家因何老爷不知去了哪里，家里没有人；江老爷在听说江启龙参与“暴动”现不知下落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现在还躺在床上只剩半条命。也难怪，前面江启凤刚离开，后面这江启龙又出事。而四棍子家只赶来了他父亲，是因为三棍子还在伪军里，求情才将他母亲留在了家里。④
　　看看天渐渐亮了，黄二也疲倦了，见再审下去，也审不出个子丑寅卯，想想，换了一个思路，不再立逼着他们交出人，而是限定一个时间，让他们三天之内再交人，同时，为了弥补损失，责令保长江老爷为碉堡再筹措一批粮食。
　　“这春荒头上，你让我上哪给你们弄粮去？”江老爷抖抖瑟瑟着摸下床向黄二不知是乞求还是抗议着。
　　黄二眼一翻，瞪着江老爷道：“你春荒，我们就不春荒？三天之内你们要是交不出人来，我就将你们统统上报……”
　　上报给谁？黄二一时顿住了。原先还可以说“上报给皇军”，现在，皇军早就跑得没影了，上报给谁？给谁谁也不会管的。
　　“按新四军游击队共产党处决。”黄二终于找出了一个借口，然后学着皇军的动作和口吻，在脖子上抹了一下，道：“统统地！”
　　“统统地。”三棍子一边学着黄二重复着。
　　
　　④其实，一起赶来还好一些，留下他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反而让她既担惊又受怕，同样一夜未合眼。
　　“你——”黄二一指三棍子，“粮食的就交给你了，一天征集不齐，一天你就不用回碉堡。”
　　三棍子立即哭丧起脸来。
　　“对，还有抓人——抓不到，筹不到，与他们一样，也按共党处决。”
　　黄二说完，一挥手，带着他的伪军们，走了出去；一夜的折腾，他们早就一个个哈欠连天了……
　　点头哈腰苦着脸送走了黄二，三棍子回到家闷头一觉睡到了午后，起来后，突然就换了一个人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系好腰带，拿上枪，去了大罩子家。
　　他想来想去，只有去大罩子家，江老爷是保长，再说，打小，江老爷的“威望”就压着他，他不敢造次；何大牛家，何老爷还不知在哪磨剪子戗菜刀，根本找不着人；剩下的是四棍子自己家，所以，他只有拿大罩子一家出气。
　　“你就是剐了我们一家，我们也交不出那个讨债鬼呀；谁知道他去了哪？再说，你家四棍子不是与他在一起么，去找四棍子呀，找到他，不就都找到了……”大罩子父亲嗡声嗡气地顶着三棍子。
　　三棍子任嗡声嗡气地嗡着，站在一边待一支烟抽完，突然地，没有任何过度地，举起枪托，一下砸在了大罩子父亲的头上。
　　大罩子父亲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半天，大罩子母亲才从惊愕中醒过来叫出声：“打死人啦，三棍子打死人啦……”
　　叫声中，邻居们纷纷围拢了过来。
　　三棍子一见，一边端着枪给自己壮着胆，一边警告着邻居们：“你们谁过来，就与他们一样，按通共处理。”
　　“三棍子，都是一个村子上的，你就这么狠得下心？”
　　“你爹妈还在村子上呢，这么做，就不怕伤德？”
　　“你兄弟不也不见了，为什么不去找你兄弟……”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谴责着三棍子。
　　三棍子见手中的枪震慑住了邻居们，不由有些洋洋得意，晃了晃手中的枪，道：“他们是通共分子……”
　　“凭什么说他们通共？”
　　本来三棍子是想说他们是通共分子“家属”，可“家属”二字还没说出来，话就被人接了过去。
　　谁？
　　何老爷。
　　“何老爷！”邻居们一齐望向何老爷，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让他径直走到了三棍子面前。
　　“何……何老爷！”三棍子不由口吃起来。“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好呀，我不是来了吗？”
　　“你家何大牛轰了我们碉堡。”
　　“我知道。”
　　“你知道？”三棍子不由“哗啦”一下拉开了枪栓。
　　“别紧张，你家四棍子不也轰了吗？”何老爷顿了下，“我听说后，进紧着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三棍子一听何老爷这样说，心里的紧张不由松了松：“你打算怎么处理？”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何老爷挥了下手，“我们去江老爷家。”
　　看着何老爷头也不回地向江老爷家走去，三棍子想了想，望了一眼躺在地上欲哭无泪欲叫无声的大罩子父亲，朝地上啐了一口，跟了上去……
　　江老爷一见何老爷，一下站了起来，满腹的话正要脱口而出，转眼，看到三棍子跟在后面，咽了几咽，这才咽了下去，只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抖动着。
　　何老爷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江老爷手上，用力地压了压，意思是让他别激动，一切由他来处理。
　　“江老爷啊，我八辈子也没想到，我们家会出这样的孽子！”何老爷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江老爷坐回原位。
　　江老爷不知何老爷用意，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地抖动着嘴唇。
　　“你也别多想，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何老爷仍对着江老爷义愤填膺，“这种不要祖宗的子孙，我们要他有何用？”
　　“也罢，”江老爷终于听出何老爷的意思了，“这种孽子不要也罢。”
　　“三棍子，”何老爷这时才转过身来，“你给做个证，我与江老爷，还有那个什么，大罩子一家，要与他们三个孽子划清界线，断绝父子关系。”
　　三棍子一直冷眼看着这两位自小就一直矗在他心头的“老爷”，此时，见他们声明要断续与江启龙、何大牛——当然也包括大罩子父亲——父子关系，想了想，道：“你们就这样说说恐怕说服不了我们黄队长吧。”
　　“那你说怎么办？”
　　“得公开；还有，粮食——”三棍子望着江老爷。
　　何老爷装傻充愣地问道：“什么粮食？江老爷，去年黄队长要的粮你到现在还没征上来？”
　　“早征齐送进碉堡了。”江老爷叹息了一声。
　　“这——”
　　“这是黄队长对你家大牛他们的惩罚，他们轰死了我们一个弟兄。”三棍子这次没有退缩，拿眼睛直盯着何老爷。
　　何老爷想了想，道：“既然这样，这粮食，江老爷，得征。”
　　“那行，”三棍子说，“我这就回碉堡去禀报黄队长。”
　　何老爷马上躬了躬腰，向三棍子抱了抱拳：“多谢三棍子，还是一个村子上的好。请你一定在黄队长面前多替我们说说话，一定要将黄队长请来作个见证。”
　　三棍子犹豫了一下，道：“那时间就定在今天晚上吧。”
　　“好。”
　　江老爷还想说什么，何老爷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待三棍子走了后，江老爷这才摊了摊手，道：“何老爷呀，这——”
　　“江老爷呀，你想想，江启龙他们轰死了一个伪军，这事可不小，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我们这个村子，还有安宁吗？”何老爷安慰着江老爷，“再说，我们宣布与儿子们断绝父子关系就断绝了啊，他们身上可流着我们的血呢！”
　　江老爷想了想，再次长叹一声，道：“那就这样吧，晚上把四棍子父母，还有大罩子一家，一块叫来，当着黄二的面，将这事给了了；只是，这粮食，可不是个小数，一时半会上哪弄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