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案件

　　“传下去，先将人犯关起，严加看守。”
　　
　　杨禄还家，余怒未消。坐在雕花椅上，仍跟自己生气。头一次，他觉出自己无能。
　　玲儿近前，拿一条湿帕，为他揩脸。狗儿大黄、猫儿小花仍在她脚下跳来跳去。
　　“谁又惹老爷生气了？”
　　“我没生气。”
　　“撒谎！”她边说边踢小花，“去，别咬我脚。”
　　“唉，玲儿！依你看，想聚几个人在一起，最好找个什么理由？”杨禄跟玲儿说话，总是轻松愉快。玲儿身上，具有一股清纯的天真气息。
　　“看聚谁啦。”
　　“几个大官。”
　　“比老爷还大？”
　　“差不多吧。”
　　“呶……那就请客吃酒。”玲儿笑道。
　　
　　太原崇善古寺。
　　单檐歇山顶式三连拱形寺门，朱门白墙，显得古朴清净。山西省几大要员，包括按察使杨禄，副使林珏，还有巡抚江潮，左布政使林璋，都指挥使马豕等，先后跨入寺门。
　　这座古寺，是洪武年间，晋王朱棡为纪念其母高后，在唐代白马寺旧址上扩建而成。寺院之中，殿堂、楼阁、廊庑数以千间，其中大悲殿，重檐歇山顶，雄伟壮观。殿内供奉千手千眼观音菩萨，两侧为文殊普贤。
　　杨禄等人，在寺院住持引领下，先进大悲殿内，向三尊菩萨跪拜烧香，然后来到寺院为他们准备好的一间偏厢，休闲饮茶。名为休闲，实为杨禄精心安排，请省内几位大员，来此聚议案情。
　　硕大一面圆桌，上面摆着几盘瓜果，几盏茶具。杨禄尊请巡抚江潮坐首席，左布政使林璋、按察副使林珏居左，都指挥使马豕居右，纷纷围桌坐定。这些官员，个个锦袍裹身，乌纱罩顶，显出官僚气派。
　　一位小师傅前来斟茶。
　　“今日以茶代酒，专请各位。”杨禄坐在江潮对面，起身拱手，先端起一盏茶，“各位能如时光临，卑职杨禄不胜感激之至。来，先品一杯。”
　　大家纷纷端起茶盏，略品一品。
　　“各位知道，我们山西出了一宗大案。”杨禄说道，“大明律制，大恶有十，谋反、篡逆为首。而我们山西，就查出了此等大案。……嗯，还是请林副使先说说案情吧。”
　　林珏起身，先看杨禄，再看列位。
　　“张辰就是郭达，这已不成问题。洛川证人已带到太原，当面指证。虽张辰…….郭达狡辩，坚持否认，也不影响官府定罪。现在，重要的问题是……是顾勋，顾勋执意包庇郭达。”
　　江潮等人，此时均现出惊讶神色。
　　“顾勋举荐张辰任太原府通判，他担心受牵连吧。”都指挥使马豕插话。“当时是由吏部下令，我省三司都无权干涉。”
　　“不仅包庇，”杨禄面色庄严，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扔在桌上。这是一根七寸长的小箭，箭头锋利，落在桌上叮噹有声。“更严重的，是顾勋与郭达串供！这支小箭……请林副使说说他的来历吧。”
　　“抓获郭达后，杨大人下令暂关在文庙大成殿东庑。因林为要犯，要单独看管，不便关在按察司监。前日，会审郭达前夜，有人看见顾勋去过文庙。……当时，值班司狱尹香利与另两名狱卒正在当值，大约丑时，他们之中有人看见一个人影串上大成殿楼顶，向关押郭达这边的东庑窗上射了一箭，唔，就是这箭。”
　　林珏小心翼翼拾起桌上的短箭。先交给江潮，江潮仔细看了看，又交给马豕。
　　“尹香利跃上大成殿楼顶，那人已不见踪影。又到窗前察看，那窗纸上只留下一个小孔。原来，那箭穿过窗纸，直插在东庑内的柱子上，真好箭法！……尹香利进入阁内，只见郭达正在看一张字条，见他要夺，忙吃进肚内。只拔得这只小箭。”
　　“飞檐走壁神箭手，披星戴月传书人。”左布政使林璋信口低呤。
　　“那么，你何以确信，射箭的是顾勋？”江潮发问，“若真是他，可谓胆大包天。”
　　“尹香利当时看那人的动作、身手，就怀疑是顾勋，及到次日押送郭达去公堂受审，见顾勋身上有几处擦痕，脚又有点跛，就更确信是他了。当时就悄悄将夜间之事，禀告与我，我又向杨大人提议，暂停会审。”林珏说到此，稍顿一顿，又补上一句，“大案请布政司派要员参加会审，这是惯例。”
　　几位大员听过林珏一番陈辞，有的频频点头，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还在细细查看那支短箭。布政史林璋口内念念有辞，吟诵之声不断，却含混不清。巡抚江潮面露若涩，似有难言之隐。
　　杨禄站起，扫视列位，又一拱手：
　　“诸位大人，杨禄有劳各位，未曾启齿，心有不安……案情正如副使所言，不仅郭达有罪，顾勋罪亦大矣。因此，为国家计，卑职决意上奏朝庭，弹劾顾勋。然后才可治罪郭达…….请诸位大人联名。”
　　一阵骚乱。
　　“顾勋其人，杨禄不是不知。他做过兴献王侍卫、幕僚，又是当朝皇上宠臣。简而言之，弹劾顾勋，冒险不小……然那又怎样！你我等，蒙皇恩食奉禄，不能见国家有害而不除之。孔圣人云：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不除国家之害，我等就愧戴这顶乌纱，就是对皇上不忠。我想皇上圣明，他定不会容忍顾勋之属，倒行逆施，坏我大明纲纪！”
　　“按察使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点头。
　　
　　汾河岸边，杏花酒楼。
　　顾勋身着绯色官服，倒背双手，站在楼上窗前，暸望河面。早春时节，河面坚冰未融，两岸杨柳，也一片枯黄。
　　他站立多时，忽而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反转身，又坐在桌前，独自饮酒。
　　
　　紫禁城沐浴在旭日之中。
　　一片宏伟磅礴的宫殿，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黄色琉璃屋顶，在阳光的照耀下，烁烁生辉，耀眼眩目。
　　远处传来沉闷却很悠扬的钟声。
　　奉天殿两侧，文武百官聚集在中左、中右门前，掸衣整冠，交头接耳，等待入殿早朝。奉天殿顶，龙吻一对，分立两侧，吞住殿顶大脊。两面副脊檐角之上，各排列琉璃神兽十尊：龙凤狮子，獬豕狻猊……各个威风凛凛，似在傲视世间万物以及殿下等待入朝的百官……突然，众官闻得一声鞭响，急忙抖擞精神，按文左武右及官品次序进入殿内，在丹墀两侧，东西对立。
　　七级金台上，皇帝宝座后，七扇金漆屏风，龙游云海，楚楚欲飞，金碧辉煌。宝座左右，有宝象、仙鹤、香亭等陈设，其中宝象身驮宝瓶，内树五谷，而珐琅香亭，亭身有五爪盤龙环绕。殿顶中央，是金灿灿的盤龙藻井，巨龙盤卧，口衔宝球。六根盤龙金柱，直抵殿顶，豪华已极。
　　嘉靖皇帝在随朝捧剑太监引导之下，翩翩而出，踏上金台，敏捷地坐在宝座之上。只见年轻的皇帝，身着朔望视朝时穿着的皮弁服，五彩玉红组缨，白玉佩带，好不鲜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百官齐齐下跪，俯身叩拜。
　　“众爱卿平身。”年青的嘉靖帝将手一挥。
　　“首辅及以下众官，有本可着即奏来。”
　　“臣有本奏。”首辅杨廷和出班，双手举起一份奏折。“山西按察使杨禄，查实一宗要案……联名弹劾山西布政司参政顾勋。”
　　嘉靖皇帝闻言，眉头一跳。
　　“呈上来。”
　　杨廷和将那奏折举着，徐趋向前。司礼太监走下金台，接过奏折，又登上台阶，将其轻轻呈与皇上。
　　嘉靖皇帝迅速将那奏折展开，细细读之：
　　“臣山西按察使杨禄等启奏陛下：臣等在山西查实一案，太原府通判张辰，被多人指证，确系弘治十三年陕西洛川教民逆反首领之一郭达。林隐姓埋名二十又四年，今幸落网，实乃天祐皇朝。然参政顾勋，曾荐举林賊为通判。及林賊案发，惟恐受牵、引咎至身，极力阻挠办案。不仅为林鸣冤， 还有阴下与林賊串供之嫌。其所为，致审案撂浅。顾勋身为朝庭命官，不思恩图报，克尽职守，反因私废理，坏我大明律制，实罪不可恕。谨奏陛下，据顾勋罪行，查办。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山西按察使杨禄 封奏
　　山西巡抚江潮 联名
　　山西都指挥史马豕 联名
　　山西左布政史林璋 联名
　　山西按察副使林珏 联名
　　大明嘉靖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嘉靖皇帝阅罢奏章，不免面有愠色。沉思良久，忽抬头问道：
　　“杨禄现在何处？”
　　“回皇上，还在山西。”杨廷和回奏。
　　“顾勋呢？”
　　“也在山西。”
　　“嗯。”皇上似乎下了决心，腔调提高。“颜颐寿，吴廷举，二卿听旨！”
　　刑部尚书颜颐寿与都察院都御使吴廷举，应声出班，躬身施礼，并立于金台之下。
　　“山西参政顾勋，因私枉法。着刑部与都察院派人揖拿，来京查办。一并宣杨禄进京协理办案。”
　　“臣领旨。”二臣同声应道。
　　
　　汾河岸边，杏花酒楼。
　　酒楼门楣一侧，斗大“酒”字晃子，随风飘动。
　　七八名皂隶公人，架住顾勋，从那门口走出。顾勋身着官服，胸前补子上孔雀，也似受伤，全无往日神气。一名刑部司狱，斜挎腰刀，紧随其后。
　　
　　五台山脚下，山路蜿蜓，黄尘飞扬。
　　顾勋骑在马上，刑枷束住脖颈和双手，双唇紧闭，头发散乱。一身褐色布衣，沾满泥土，上印斗大“囚”字。
　　一名司狱，七、八名皂隶，骑马紧随。
　　
　　天气晴暖，庭院里两棵杏树，已经泛绿。
　　侍女玲儿搀扶柳夫人，从房内走出，扶着杏树站定。大黄与小花，也从室内跟出。
　　柳夫人面色苍白，微微喘着，举头望那杏树枝上的嫩芽。
　　玲儿回屋搬来一把木椅，铺上棉垫，让夫人坐下。又拿来角梳及头面首饰，替夫人梳头，盘起，依次插上三只珠翠孔雀，二只衔珠金孔雀，以及钿花金坠。其后，又取来云霞孔雀金纹霞披，绿色看带，为夫人穿戴起来。玲儿在夫人前后左右，忙得不亦乐乎。夫人任他摆布，不声不响。
　　“嘻！好看！”玲儿盯着打扮起来的夫人，惬意笑着。“这才像从前的太太……好看！”
　　恰在此时，身着公服的杨禄转过照壁，走进庭院。
　　“太太，老爷回家了！”玲儿扳着夫人肩膀叫道“您看他笑眯眯的，准有好事……是吧，老爷？”
　　“好事哪会落在他头上。”柳夫人细声细语，面色安祥。“咱家老爷耿直，又直又倔，谁跟了他谁操心。” 她抬眼看着抚摸她头的老爷的脸，“你，有什么话要说吧？”
　　“夫人，”老爷说，“皇上圣旨到了，宣我赴京协理办案。”
　　“带我们一道去吗？我想去报国寺看花，海藻、丁香……真多啊！”玲儿抢话，她的眸子清亮纯净，闪着期望。她虽随夫人、老爷走南闯北，住过京城，去过南京、杨州、邯郸，然而受家务拖累，特别是受体弱多病的夫人拖累，几乎还是个未见世面的姑娘。象笼中小鸟，渴望飞向多彩世界。
　　“这次，”老爷口气和悦，“得把你二人留在太原。我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月便回。”
　　“可惜。”玲儿噘嘴，跑到一边，去给卧在墙角晒太阳的太黄、小花梳毛。正好她手里，还握着刚给夫人梳过头的角梳。
　　“去京办案，你要多长心眼。”夫人握住老爷的手。“宫里人多嘴杂，党争激烈……”
　　“夫人宽心。皇上圣明，自会分清忠奸。”
　　“不要轻信……”
　　夫人咳嗽一下。老爷轻轻捶她背部。
　　夫人对老爷，似有隐忧。
　　其实他们总是如此。夫人虽为女流，但由于出身大家闺秀，见多识广，却也自信深谙世道。老爷虽为命官，却出身平民，仅靠发奋读书，科举入仕，难免识人行事浅薄。
　　“另有一事。”夫人歪头睨视玲儿，“你我夫妻十年，不得一子一女，妻妾很觉对你不起……”
　　“不说这个。”
　　“我曾向你提起，纳玲儿为妾，你不肯……她也快十八岁了，已长大成人……”
　　“别再说了……玲儿，做咱们义女倒很合适……”
　　“我这痨病，怕没有治愈指望，待……待为妻归西，可将她扶为正室。”
　　“别混说了，扶什么正！”
　　“扶什么正？”玲儿在墙角发问。
　　老爷声音陡然升高，不想被她听到了。
　　
　　中午，平型关附近。
　　被两侧陡峭山壁夹在中间的坎坷不平的山路。
　　带枷的顾勋及公差十余人，坐在路边小憩。
　　马在一条小溪边饮水。
　　顾勋仰望山顶，两只老鹰在山腰盘旋。
　　
　　黄昏时分，杨禄以及二名随从，骑马疾驰。经过五台山脚，几处寺庙香烟缥缈，暮鼓之声隐约可闻。